徐曉曉 張丹
摘 要: 從古至今,夢都是一個令人感興趣的話題,人們講述夢、記錄夢,追尋夢的意義。在不斷追尋探索中發現夢與文學有著一種天然的聯系,夢在文學藝術中具有獨特的表現力和非凡的價值。列夫·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一書中同樣有精彩的夢境描寫。從文學夢的角度分析《安娜·卡列尼娜》中的夢境描寫,探索安娜一生的心路歷程。
關鍵詞: 安娜·卡列尼娜 文學夢 夢境
一、引言
夢是睡眠或類似睡眠狀態下在意識中發生的一系列不隨意視覺、聽覺和動覺表象,以及情緒和思維活動。文學夢是作家在清醒且理性的狀態下創作的、在文學作品中明確以夢的名稱出現的內容。列夫·托爾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的夢境描寫中,通過三個文學夢展示了安娜一生的心路歷程。既有真實夢境的突兀跳躍、神秘怪誕,又有理性的特征,是怪誕和真實的統一,具有凸顯人物內心世界、推動故事情節發展和點化故事主題的作用。
二、安娜夢何?
小說一開始,安娜為了幫助哥哥調節家庭矛盾到達莫斯科,與同樣久經情感壓抑的沃倫斯基相識。面對年輕俊朗的沃倫斯基的大膽追求,安娜雖明確拒絕卻有些許動搖。在回彼得堡的火車上,她心底有一個聲音一直在說:“溫暖,很溫暖,發燙了。”并“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喜悅,差一點笑出聲來”。在困惑歡喜交叉中安娜做了第一個夢。夢中“那個長腰身的莊稼漢在用嘴咬壁上的什么東西,老太婆伸直雙腿,直抵車廂的板壁,黑糊糊的把地方都占滿了;后來聽到一種可怕的軋軋聲和咚咚聲,像是在折磨什么人;接著亮起一道耀眼的通紅的火光,最后像是有一堵高墻把一切都遮沒了。安娜感到她的身子在下沉,但她并不害怕,反而覺得快樂”。榮格說,夢所描述的是做夢者的內心情境,意識不愿或很勉強地承認內心的真實情況。多年來壓抑的情感和對愛情的渴望深深植根于安娜的潛意識中,安娜雖不愿意承認自己已經出現精神出軌的苗頭,但在沃倫斯基和自我矛盾的刺激下還是爆發了,安娜做了這個恐怖又令她快樂的夢。
回到彼得堡之后,安娜和沃倫斯基有意無意地頻繁接觸,感情爆發了。但卡列寧和兒子謝廖扎成了安娜愛情中最大的羈絆。卡列寧甚至警告威脅安娜,安娜既舍不得與渥倫斯基的愛情,又想維持與卡列寧的婚姻。美國心理學家威廉德門特言:“夢允許我們每個人,在每夜的生活中,都安詳而平安地,隨心所欲地癲狂一番。”于是,安娜做了第二個夢?!皫缀趺總€晚上她都做同一個夢,她夢見兩個人都是她的丈夫,兩個人都向她傾注柔情蜜意,阿列克謝亞歷山德洛維奇吻著她的雙手,哭著說:現在多么幸福??!沃倫斯基也在她的身邊,也是她的丈夫,她感到吃驚的是以前她覺得這不可能,于是她笑著對他們說這事情再簡單不過了,現在你們二人都得到幸福”。夢是夢者心靈最深刻的活動,是夢者的情感、思想、愿望、沖動、本能乃至內心矛盾沖突的變相表現。安娜的第二個夢表明明了安娜的內心矛盾,急于在愛情和婚姻中尋找平衡點,最終使這個夢變得更加荒謬。
安娜最終還是真正出軌了。在與渥倫斯基發生關系之后,安娜和沃倫斯基都曾被第三個夢所困擾。沃倫斯基夢到“他掏著口袋,嘴里很快地說著法國話:要把這塊鐵打平,敲碎,揉壓成型……”“是的,夢,我早就做過這種夢了。我夢見,我跑進自己的臥室,到里面去拿什么東西,尋找東西;你知道,夢里常常會有這種情況,在臥室的角落里立著一個東西”。“那個東西轉過身來,于是我看到,這是個胡子蓬亂、矮小可怕的男人,我想逃跑,而他朝一個口袋彎下身子,兩只手在里面掏著什么……”“早晨她又做了與渥倫斯基結合前做過多次的噩夢,一下子驚醒了。她似乎覺得,一個蓄著蓬松胡子的小老頭兒俯身在一塊鐵器上做著什么活兒,嘴里哩哩啰啰說著法國話。與以往各次所做的這種噩夢一樣(可怕就在于此),她覺得這個鄉巴佬不理睬她,卻用這鐵器對她進行可怕的騷擾。她驚醒過來,出了一身冷汗”。兩人的夢中都出現了一個“鄉下人”形象,羅曼·羅蘭這樣解讀,“那個有預言性的夢則是這樣的:他彎著腰俯在袋子上,用手搜索著袋里某樣東西的殘余,這樣的東西就是生活,以及生活中的煩惱、背叛和痛苦……”這個夢無疑是安娜和沃倫斯基都預感到兩人的愛情注定是悲劇的,對被上層社會拋棄和宗教審判感到恐懼,在極度恐懼中苦苦掙扎,因此反復做這個夢。
三、怎樣寫安娜夢?
文學夢作為一種“有意味的形式”,是作者能動創造而敘述的夢,具有怪誕性和理性兩個主要特征。
文學夢不同于文學創作中敘述現實生活的內容,因多源于虛擬時空的夢境,必定帶有怪誕性。這種怪誕特征使夢境更加虛幻,也使夢境更加真實,具有怪誕特征的文學夢往往比沒有怪誕特征的文學夢更真實、可信。小說中安娜的第二個夢境,夢到卡列寧和沃倫斯基同時成了自己的丈夫??袑幒臀謧愃够梢运闶恰扒楦谐鹑恕保豢赡芡瑫r相安無事地陪在安娜身邊,但在安娜夢中兩人都是她最好的伴侶。這種情形在現實世界不可能發生,是極具怪誕性的。但因為是在夢境這個特殊的語境中生成的,受到人物愿望、情感的驅動,在非理性的潛意識活動中形成,跳出了制約。這是作者在用一種無理的怪誕形式表現人物內心的矛盾沖突,形成了與現實生活狀態完全不同的虛擬情景,這種怪誕性又是合理的。這正恰恰體現了安娜情感與理性的沖突、愿望與現實的沖突。日常夢是怪誕的,但偏向于荒誕;文學夢是怪誕的,但偏向于理性。因此,作者寫安娜并沒有在這樣的美夢中停留過久,而是讓安娜多次夢見又多次驚醒,醒來更加困擾。通過夢境的怪誕性,制造出曲折生動的情節,將人物推到緊張的矛盾之中,把人的潛意識中的愿望、擔憂等加以放大,從而理性地揭示夢者內心深處的情感。
文學夢中的怪誕還體現在神話的穿入。安娜和沃倫斯基都曾夢見“鄉下人”拿著鐵器在做些什么,“鄉下人”的形象酷似古希臘神話中的火神和匠神赫淮斯托斯。赫淮斯托斯容貌丑陋與“鄉下人”形象有相似之處,而且赫淮斯托斯、戰神阿瑞斯和愛神阿芙洛狄忒三人的糾葛也與卡列寧、沃倫斯基和安娜的故事有相同之處。因此,在安娜和沃倫斯基的夢中的“鄉下人”形象完全有可能是作者將赫淮斯托斯作為自己觀念中的最高評判者,以夢境的怪誕形式加入到安娜和沃倫斯基的精神世界中。
文學家模擬現實的夢而創造出來的文學夢必然具有夢虛幻、神秘、怪誕等特征,但這仍不足以使夢境脫離個體成為文學藝術中的重要組成部分,文學夢還需是理性活動的結果。安娜的夢是一個創造得比較真實的文學夢。從對夢境的描寫來看,列夫托爾斯泰是根據人物的心理活動和社會現實狀況闡釋的,自覺地意識到夢是人物內心的愿望和內心情感的潛意識的體現。安娜的第一個夢是因情而生,因現實生活不能滿足她對愛情的追逐而做,創造安娜的夢境寫安娜與渥倫斯基相識后心理的變化。第二個夢則是安娜處于現實和理想的極大矛盾沖突下。安娜夢到卡列寧和沃倫斯基都成為自己的丈夫,這是一種現實情節與夢境的繼承與繼續,體現了安娜內心靈與肉的沖突。安娜的第三個夢體現了夢的預知性。作者通過夢來制造安娜行動的契機,甚至貫穿整部小說。安娜在剛到達莫斯科火車站便見到了死在鐵軌下的“鄉下人”,接著做了無數次關于“鄉下人”形象的夢,最后安娜也是在“鄉下人”的注視下臥軌自殺。一系列夢境像是指引著安娜的行為或在沒有理由時為安娜的行動提供某種心理動力,這完全不同于真實夢境的虛幻,這是作者理性創作的結果。
四、為何寫安娜夢?
文學夢本身便是作者有意創作,因此在文學作品中必然有獨特的作用。
文學夢能夠揭示人物心靈深處的情感。弗洛伊德認為,夢是愿望的滿足。夢常常與我們內心深處的情感、愿望聯系在一起,這些心靈深處的東西可能隱藏多年,也可能不被現實社會所接納,以潛意識的形式隱藏。情感和愿望又是心靈中最復雜的奇妙且常常隱藏很深的東西,利用夢揭示便是文學的高明之處。夢給予這些東西以生發點,在夢中實現。安娜的所有夢都體現了她內心深處的情感。在與渥倫斯基相識后,渴望愛情而做了第一個可怕又歡樂的夢。在現實的打擊和對愛情的追逐下的第二個夢,作者以一種美夢的形式闡釋安娜內心的矛盾,更能體現安娜內心的痛苦與掙扎。第三個關于“鄉下人”的夢,是作者為安娜創作的“精神折磨”的夢,那種被宗教和社會拋棄的痛苦,作者直接敘述是不能完全表達的,于是借助折磨了安娜多次的夢使讀者體會安娜的極度掙扎、求索而最終走向滅亡的情感歷程。
文學夢推動故事情節的發展。夢具有預知功能的觀念由來已久,一種是對尚未發生的事情的預知,一種是已經發生但尚未知曉的事情的預知。許多文學作品借助夢的預知作用影響人物的行動、推動故事情節的發展。在《安娜·卡列尼娜》中,作者以一種寫夢的方式,推動安娜命運的發展。安娜由做恐怖而快樂的夢而動搖自己安于現狀的心,渴望愛情,進而主動與渥倫斯基接觸,掀開了故事的正式帷幕。在被卡列寧警告威脅和愛情的甜蜜困擾之下,安娜做了第二個近乎發瘋的夢,從而推動安娜向卡列寧坦白及被上流社會拋棄的情節發展。在愛情被瑣碎的生活和無聊的時光的消磨中,安娜持續做著那個“鄉下人”的夢,像是小說的一條暗線,在作者賦予它神秘色彩的形象之下,一步步將安娜推向死亡。
文學夢具有貫穿作者情感態度的作用。夢是人愿望的滿足,不僅是夢者的滿足,而且是作者的滿足?!栋材取た心崮取分校蟹蛲袪査固⒆约簩Ξ敃r俄國的關注、思索和批判融入安娜的夢中。俄羅斯女詩人安娜·阿赫瑪托娃曾指責列夫托爾斯泰對安娜的態度不公平,一方面他同情安娜的遭遇,另一方面以他的宗教思想譴責安娜,這種復雜的情感被列夫托爾斯泰融入安娜的夢中。那個反復出現的“鄉下人”的形象時常出現在安娜的夢中,像是安娜夢中的常住客人,隨時從潛意識中給安娜以精神的懲罰。有學者認為“鄉下人”的形象是火神和匠神赫淮斯托斯的化身,其實是有一定依據的。列夫托爾斯泰在小說卷首題詞“申冤在我,我必報應”,便體現了他鮮明的宗教觀念。一方面他認為安娜追求幸福是合理的,另一方面認為安娜破壞了宗教倫理道德,是有罪的,應受到上帝的懲罰。托爾斯泰將這種矛盾的情感融入安娜夢中,使得安娜的精神處于焦慮不安、極度困苦之中。最終這些夢像安娜死亡之路的引靈人,一步步將安娜引向毀滅。
五、結語
文學夢是按照夢的形式、作者的敘述目的和作品主人公的情感態度的創造,列夫·托爾斯泰通過寫夢將安娜的矛盾、掙扎與絕望的生命歷程展示在讀者面前,為小說增添了浪漫、神奇又帶有理性的藝術色彩。
參考文獻:
[1]于國畔,顧生根,譯.安娜·卡列尼娜[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0.
[2]王文革.文學夢的審美分析[M].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
[3]王同億.現代科學技術詞典[M].上海: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1980.
[4]弗洛伊德.夢的解析[M].北京:北京西苑出版社,2004.
[5]趙淑梅.《安娜·卡列尼娜》中“鄉下人”的象征意蘊[J].語文學刊,2007(6).
[6]薛世彪.托爾斯泰小說《安娜·卡列尼娜》中主人公夢的分析研究[D].呼和浩特:內蒙古師范大學,2009.
[7]姚城娥.試論夢境描寫在文學作品中的作用[J].紹興文理學院學報,2001(1).
指導老師:龐偉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