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風(fēng)吹過的日子

鄰家的小女，正值青春芳華，是個開朗活潑的女孩。昨天晚上，聽愛人說她要去當兵的消息時，竟然有點怔住了。不是為她驚訝，而是那兩個字惹醒了一些在我內(nèi)心塵封多年的秘密。

我突然像個孩子一樣，用力地搖著愛人的手，眼神熱烈而又焦灼“你還記得嗎?我曾經(jīng)是那么想那么想做名女兵!

“你還記得那封信嗎?你幫我一起找回的那封信?……”突然的回憶讓我情緒莫名地激動起來。

愛人用力點了點頭，自顧自地說了起來，“其實那時候我也好想好想去當兵，做名軍人。”

原以為早就淡忘了的往事，沒想到那份癡想因為一句話竟然瘋長了起來。

十五歲，多美的花季，而那時候的我，好像并不快樂。

學(xué)會了一個人獨處，天馬行空邀游，學(xué)會了用稚嫩的思想去洞察周圍，學(xué)會受了委屈不再在媽媽的膝前哭訴時。也許那個時候的我，就叫長大吧?

小時候的我活潑可愛，能歌善語，長大了反倒沉靜孤僻。每天從家到學(xué)校半個小時的途中，幾乎不與同學(xué)結(jié)伴而行。回到家里。也沒有太多言語。我是家中的老幺，大姐工作了，大哥讀大學(xué)，二哥在另一所學(xué)校讀書。爸爸在外工作，家里除了奶奶與媽媽便只剩下她們的嘮叨了。

學(xué)校距離居住的小鎮(zhèn)大約有四里多路，雖然比較偏辟，但地勢較高。坐在操場邊，常常可以收覽到很多遠遠近近的風(fēng)景。學(xué)校不遠的右下方是座軍營，幾排潔凈而低矮的房子里，住著許多身穿橄欖綠服裝的軍人。每當放學(xué)時，總可以和那些青春的顏色、干凈的臉龐迎面相撞。

那一年，在學(xué)校常常可以聽到關(guān)于中越邊境的消息，云南老山前線、貓耳洞、槍林彈雨等等一些詞匯天天沖擊著我的耳膜，老山前線突然成了我內(nèi)心最神圣的向往。

我原本是個安靜的女孩，那年卻做了一件很不安靜的事。我試著給老山前線的戰(zhàn)士們寫了一封信。寫了對他們的崇敬與問候，因為沒有確切的地址，我就直接寫了“云南老山前線邊防戰(zhàn)士收”，然后抱著百分之十的希望將信投了出去，這件事從頭至尾我都沒有告訴過任何一個人。大概十多天后，當我拿到一封來自老山前線的信時，竟然興奮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細細地觀摩著信封上面的每一個字，就是舍不得拆開。

信封很厚，除了一張以“和壽康”落款的信簽外還有一張《含笑花》報紙。和平長壽健康，我當然知道這是戰(zhàn)士們對后方所有人的美好祝愿。只是心里還是有點遺憾沒能看到一個真實的名字。信中描述了戰(zhàn)士們在前線時的一些生活景致，總體來說是樂觀向上的一些文字。反倒是那張《含笑花》報紙讓我終生難忘。

《含笑花》，一個多么美好堅韌的名稱!那是三個非常醒目的紅字，第一眼看到就充滿了不盡的喜愛，再細看下去，便是無盡的震撼與感動，那里面全是一些戰(zhàn)士們寫的詩歌與散文。一張薄薄的報紙，讓我看到了血雨腥風(fēng)、槍林彈雨的殘酷，也看到了他們堅強勇敢、細膩而又脆弱的內(nèi)心。

老山前線，貓耳洞，血染的迷彩衣，那些字眼在我眼前已經(jīng)隨時可以勾勒出一幅悲壯而又慘烈的畫面。

秘密很快就被同桌發(fā)現(xiàn)了。隨后幾乎全班同學(xué)都知曉了，信與《含笑花》被同學(xué)們爭相著傳閱。好多同學(xué)還把報紙上的詩歌摘下來朗誦。看得出，他們與我一樣，眼里與心里都裝滿了深深的震撼與感動。

也可能是因為自己太小心了，所以才更容易出錯。那紙信簽原本每天都被我小心地夾在隨身的書里。但在某天下晚自習(xí)的時候卻弄丟了，回到家后才發(fā)現(xiàn)，那時已是九點多了，我執(zhí)意要打著手電出門去找，媽媽與奶奶便生氣了。從家到學(xué)校四里的路，過了小鎮(zhèn)就有一大半的路是在荒郊野外，又不是課本，還有什么東西值得一個女孩子這么晚出門，更何況是在這么黑漆漆的夜里。

爭吵了半天，后來還是鄰家的大哥出來解場了，他和我打著手電，從家門口開始一寸一寸地找著，快到學(xué)校時，竟然終于找到了，那紙折疊的信簽安靜地躺在地上，好像知道我會回來找它，那一剎那的快樂真的是無法形容。看著我興奮的樣子，鄰家大哥笑得有些邪氣，起初他一定在猜想是和情書有關(guān)，哪里知道竟然是這么一紙信簽。

此后，我不斷地給邊防戰(zhàn)士寫信；寫對他們的牽掛，寫內(nèi)心的感動。寫自己身邊有趣的事情，我希望我的信能夠給他們孤寂的生活帶來一點快樂與暖意。我也斷斷續(xù)續(xù)地收到戰(zhàn)士們給我寄來的回信及《含笑花》。他們給我講述前線的小故事，有悲痛有離愁有欣喜，他們說《含笑花》是他們最喜愛的報紙，是他們的精神寄托，也鼓勵我要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向上，長大了好報效祖國。

真的好奇妙，《含笑花》就這樣銘心刻骨地進入了我的思想、我的生活。也許是因為那份感動，也許是因為用心去閱讀，所以也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是多么熱愛那些激情柔美的文字與詩句，我感覺一種全新的血液被注入了體內(nèi)。我開始學(xué)著寫些稚嫩的詩歌，稚嫩的句子，偶爾也投寄過。當《含笑花》改版正式成為一本雜志時，我記得我的第一首詩也被刊用了，是首《午夜的星》，只可惜名字寫錯了一個字，但卻收到了五元錢的稿費，握著匯款單，那一刻的激動真的是無法言表。

做一名軍人，是我中學(xué)時代最大的夢想。可惜我天生個頭矮小，身高首先就不符合要求，就算我是多么多么渴望，也只能把那份奢望壓進心底，但是對于軍人的崇敬卻絲毫沒有減少過。我甚至想過，這輩子就算成不了一名軍人，我也一定要做名軍嫂，如果可以，長大了就嫁個當兵的……

青春年少的日子就那么遠去了。多年以后，當鄰家大哥牽著我的手走進婚姻殿堂時，心里還是有那么一絲遺憾，如果那時候，鄰家大哥真的去當兵了，真的成了一名保家衛(wèi)國的軍人，那么我和我年少的夢想豈不就真正融為一體、完美得今生無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