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因斯坦的種族主義

寶樹

對種種偏見輕蔑的刻板印象，做出令人服氣的成績才是最好的反駁

普林斯頓大學最近出了一部《阿爾伯特·愛因斯坦游記》，是愛因斯坦1922-1923年度在亞洲各地旅行時寫下的日記。這些日記之前在卷帙浩繁的德文版《愛因斯坦全集》中出版過，不過讀者局限于專業研究者，這次譯為英文，吸引了知識界和大眾更廣泛的注意，也因為其中的種族主義傾向而引起了激烈爭議，其中最主要的問題與中國有關。

1922年底，愛因斯坦應邀去日本講學，途中路過中國上海，前后逗留了短短三天，在日記中寫下了對中國的一些觀感。后來，愛因斯坦的女婿魯道夫·凱澤爾寫了一部《愛因斯坦傳》，作者閱讀了愛因斯坦日記原稿，關于中國也摘抄了其中少量內容，其中提到中國人是“淳樸的勞動者”，被“殘酷地虐待，受到的待遇連牛馬都不如”，儼然充滿了悲天憫人的情懷。中國讀者對此一直很感興趣，中文版《愛因斯坦文集》專門將這段摘出，以《對上海的印象》之名收入文集第三卷，編者還加了一段按語，說愛因斯坦“對于中國勞動人民的苦難深為同情”。近年的科幻小說《三體》中特意提到了這次上海之行，并虛構了小說人物葉哲泰和愛因斯坦有過見面和談話的情節，其中的愛因斯坦也是睿智悲憫的智者形象。

不過，這次完整的日記被披露，卻給人相反的印象。愛因斯坦對中國人的描述并不帶有多少同情色彩，反而充斥著歧視。他寫道，中國人是“像羊群一樣的民族，更像機器而不像人”“生活在骯臟的土地上，臭氣熏天”“勤勞、骯臟又遲鈍”。他諷刺中國人蹲著吃飯的習慣，嘲諷中國女性缺乏魅力，還暗示了“黃禍論”，說什么“如果中國人取代了其他種族，那就太可惜了”。看來，凱澤爾在撰寫岳父傳記的時候，也是選擇性地修飾加工了許多內容，而省略了其中會引人詬病的部分。

愛因斯坦的“種族主義”日記，不免令人想起前幾年公布的海德格爾“黑皮書”。三十年代，愛因斯坦的同胞海德格爾寫下了一系列筆記，其中包含不少貶損猶太人的論調，引起了一輪批判的浪潮。不過眾所周知，海氏曾擁護納粹，歷史污點難以掩蓋，有點反猶思想并不讓人意外。而愛因斯坦卻一向以幾乎完美的公眾形象出現，特別是身為猶太人的他大聲疾呼反對民族壓迫和種族歧視，儼然是社會良心，此番被揭露出其本人也有種族主義的偏見，也許更令人難以面對。這再次告訴我們，偉大的科學家也好，思想家也罷，仍然是凡人，思想未必處處先進超前，很多時候也同樣充滿了庸人的無知與成見。

那么，愛因斯坦是否可說是表里不一，虛偽矯飾呢？恐怕也不能這么講，人的思想發展有一定過程，需要外在的推動和內在的反思。二十世紀初，白人對于有色人種的鄙夷是普遍狀態，甚至將殖民掠奪稱為“白人的重擔”，認為是白種人幫助野蠻民族走向進步。彼時反猶主義尚未甚囂塵上，愛因斯坦作為白人頂級精英的代表，思想也難出其外。當時豈能想到，不過十多年后，他自己的民族便在自己的母國遭到比中國人還多的歧視，落入更為悲慘的境地！此后愛因斯坦才痛定思痛，堅定反對種族歧視，在一次次慘痛的教訓之后，人類才會有一點點進步。

而從另一方面來看，當時中國的落后，社會的混亂，人民的麻木，甚至外觀上的萎靡，也是不能不承認的客觀事實，其他外國游歷者也多有尖刻之論。比如，大約同一時期來華的英國哲學家伯特蘭·羅素在公開演講中說了中國人不少好話，但也批評中國人“貪婪、怯懦、冷漠”，在給女友的私信里，更大罵中國人“沒有心腸，懶惰，不誠實”，不但“政府極度腐敗”，而且“絕大多數學生愚蠢又膽小怕事”，言辭相當刻薄。而中國的作家如魯迅等人對“國民性”的批判，也有不少激烈處。對比之下，愛因斯坦在私人日記中寫下自己的真實觀感，縱然更為膚淺片面，大概也不能算是“惡毒攻擊”。

游記的英文版譯者羅森·克蘭茨也嚴厲地批判愛因斯坦的言論極具冒犯性，令人不快，有種族主義、仇外和厭女癥之嫌。不過筆者覺得，這種貼標簽式的批判或也落入了另一種誤區。見到先進優雅心生仰慕，見到落后粗陋感到厭惡，是人性自然正常的反應。縱然加以絕對化的引申有嚴重問題，但在私信、日記等私人空間中表達，畢竟不同于公然辱罵。如果我們只是以各種現成標簽去一味否定，再以民族平等、多元主義、相互尊重等好聽名目掩蓋美丑高下、先進落后的客觀差別，反而會遮蔽了知恥后勇，見賢思齊的途徑。

事實上，近代中國的愛國者們，一向都深感到外國人的輕蔑，但不是指控對方言語冒犯、思想惡毒、道德淪喪，而是在各個領域砥礪前行，奮起直追，用行動改變國家的面貌，讓輕視者無言以對。據說愛因斯坦晚年很欣賞楊振寧、李政道的論文，昔年對中國人智識的種種偏見，也應該被事實糾正不少，無論如何，對種種偏見輕蔑的刻板印象，做出令人服氣的成績才是最好的反駁。

（作者系學者、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