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石有苔

北塔

小恐龍之殤

那孔武有力、頂天立地的龐然大物

常常令萬物望風而逃

可是，當天塌下來

它并沒有因為個子高而頂住

哪怕那么一小會兒

你們頂著恐龍的名號

卻不曾占領過任何山川

當大海像一碗水傾覆

當高山像沙漏里的沙子

你們跟他們一樣

無處可逃

生和死都只需要

一塊小小的石頭

生在石頭的后面

死在石頭的里面

災難

使你們相互抱得更緊

死亡

讓你們彼此不再分離

眼看著石頭被拖進黑暗

——夕陽下的西洋樓遺址

是誰用夕陽的黑手

將這些石頭

砸向我的胸口

那被砸碎的，不是我的心

而是皇帝的風景

我背著帝國的碑文

卻找不到一個完整的基座

安放我自身

柱子聳立著

而它們所支撐的大廈

早已經倒塌

當年在倒塌的時候

石頭擊打著石頭

直到麒麟露出了獠牙

直到赑屃伸出了魔爪

如今，這些被遺棄的幸存者

相依為命

額頭上被烙上了永久的火印

脖子上涂滿了晚霞的鮮血

在刀光劍影的慌亂里

是誰把遺腹子

托付給那陰溝里奔逃的水

龍變成了蛇

匍匐在地

像那根干癟的絲瓜

終于熬過了炎炎夏日

還得遭受秋風的鞭打

連小人物都跑得很成功

我的石頭，只有我的石頭

被留下來

成了替罪的羔羊

剛想展翅飛走

就被抬上了祭壇

招待客人的四喜丸子

轉眼間成了飛向主人的子彈

呼嘯著

來到貴妃的枕邊

一堵墻蹲了下去

躲過了又一發子彈

又一堵墻蹲了下去

只夠擋住一只蛐蛐

它不合時宜的鳴叫

曾經只給獅子催眠

我的石頭長出了根

扎在歷史的恥辱里

讓夢去解夢吧

誰也別想拔腿離開

隕石

從夢里墜落

擦傷了天空的肌膚

自己也被燒得面目全非

與鴿子擦肩而過

也與導彈并駕齊驅

是死神的坐騎

還是愛神的導盲犬

一個問號拖得太久

變成了驚嘆號

無論是問還是嘆

那最黑的一點

是否還蘊藏著火

足以讓你有回去的動力

并且，把夢也燒個精光？！

蝙蝠洞

像一口巨鐘，鑲嵌在沉寂里，

在它的內部，每一滴水都在響；

而蝙蝠如同一分分一秒秒，

密密地緊貼在時間的石壁上。

它們隨時可能飛走，細小的

爪子顯示了攀巖的絕技，

輕盈的翅膀悠閑地倒掛著，

是的，它們隨時能離開！

但一定要等到暝色四合，

大量的清水從石縫里擠出，

在這尚未探明的洞穴里，

被白白浪費。深處和高處，

似乎都有盡頭，但是只有

空洞的聲音傳進去涌出來；

而巖石在水滴聲中漸漸

變形，像夢想變成了現實。

我們深陷其中，無法繼續

朝水的深處、黑暗的深處

邁步。沉默的蝙蝠像音符，

開始編織反抗的樂曲。

前進或后退，我們還要等

多久？難道要等到水滴穿

石頭，石頭都化為灰塵，

蝙蝠都成了石頭里的標本？

而黃昏已經在我們的身外

降臨。看啊，蝙蝠如同

盲目的意志，在空洞中聚集，

從黑暗到黑暗，持續沖擊！

火焰山

冷卻了

卻還在燃燒

這火焰

比石頭還重

但被石頭囚禁著

深藏不露的心

已經長出一半的翅膀

燒掉了

都被自己的火焰燒掉了

這火焰

不甘心墜入地下

去折磨地獄里的鬼魂

但它也無法升空

它只能蔓延

沒有森林和煤層的幫助

依然急速地蔓延

一百里，一千里

冰雪融化

馬上被烘干

誰企圖穿越它

尸骨都不會留下

千淚泉

石頭抱著石頭

抱得多么緊

抱出了樹

抱出了水

就讓水養育樹

就讓樹被路過的每一陣風

戲弄一場

誰怕風吹日曬

但我們的愛情

只能躲在洞窟里

只能與蝙蝠為伍

我的眼淚早己哭干

早己化成石子

嵌在故事和樂曲里

漸漸碎裂成為粉塵

連一只旱龜都抱不住

是我的淚珠

把石頭的臉抓傷

但那一道道傷痕

只見證我曾多么憂傷

我的淚水己被風擄走

但在縫隙的深處、最深處

有滾燙的、滾滾的水

驕傲的人

人們告訴他

此去的途程

都已有安排

所有的轉彎處

都有標記

所有的斷裂處

都有橋梁

跟著太陽

會有巨大的影子

會有分明的四季

驕傲的人

寧愿用黑布

蒙住自己的眼睛

遠方的景致

和身邊的物體

他知道沒什么差異

一切他要用靈魂

做出全新的打量和判斷

驕傲的人

帶走了廟堂的鑰匙

使人們無處朝拜

驕傲的人

帶走鋼琴的樂音

使人們的耳朵殘廢

驕傲的人

帶走了通常的道路

使人們失去雙腿

不需要家園

停息他的游蕩

不需要季節

改換他的衣著

不需要星空

護佑他的睡眠

驕傲的人

走過一片又一片田野

拋棄一個又一個村莊

一路上，他使洪水奔騰

使野獸繁殖

驕傲的人

離開所有的人

山峰在他的攀登里

低矮下去

他一截截地

剪去成功的階梯

一塊塊地

敲碎古老的石碑

驕傲的人

被荊棘和巖石鍛造

卻使荊棘開花

使巖石光滑

清泉灌溉他的身體

萬物蓬勃生長

驕傲的人

躺下，是富饒的土地

澆石

澆花的活兒

己被孩子強行接管

我不得不跟花兒們

隔著老遠的距離

我把從桑干河里撿來的石頭

交托給個子高高的玻璃瓶

倒上水

直到它們被淹沒

就好像我把水

引入了那條干涸己久的河流

從此

孩子澆花

我澆石頭

我想讓孩子相信

總有一天石頭也會開花

孩子搖了搖頭

對我的石頭

不屑一顧

太行山大峽谷（節選）

4

在水的幫助下

石頭分娩

經過億萬年的繁衍

石頭家族無比龐大

但被水沖得烏七八糟

散居四處

5

羊水汩汩外流

孕育美玉的山

己經臨盆

但她一聲不吭

強忍著

億萬年了

始終不愿意

把孩子生出來

6

水輕而易舉地

把山上的石頭推到山下

為了在山上建一個池子

把水控制住

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把石頭

重新從山下抬到山上

7

多少年摸爬滾打

石頭一直走的是下坡路

最近，它暫時停住

與水結為夫妻

很快，一簇簇苔蘚

像它們的孩子

出生并茁壯成長

然而命運不會允許它們

停留太久

向下的路上

還可能無意間壓死蝌蚪

10

干旱

連年的干旱

把我們的眼睛、嘴唇和嗓子

都燒成了石頭

來，讓我們把石頭砸下去

把最大的石頭

能搬得動的石頭

統統砸下去

砸開龍宮的房頂

砸斷龍王的脊背

看他給不給水

讓石頭與石頭碰撞

不僅要撞出火

還要撞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