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云馳
老屋是堅執的,風雨中命定的守候,讓一個浪蕩多年的游子在見到老屋的那一刻,交出了心中所有的虛妄、惶恐和不安。
老屋是隱忍的,每一個孤寂之夜催生的月光,都是漫天的鄉愁。
老屋是寬厚的,遺棄和冷落并沒有讓它喪失濟世之心。
洞開的門扉依舊樂于接納所有風塵仆仆的疲憊。
站立風中的老屋,昭示著滄桑。它逼迫我動用所有的詞語去形容,直至詞窮。
面對一位年長的智者,傾聽,是最好的交流。
檐角瑟瑟的衰草,綴滿蛛網的門窗,古舊斑駁的泥墻,無不向我傳遞著繁復的隱喻。
這是一條通往內心的密道,沿著蟲鳴的方向一步步涉入,里面蟄伏了我半生的溫情。
這么多年過去了,房內的一切還沒改變。
窗臺上落滿了時光,也落滿了灰塵。
比時光更堅硬的,是灰塵下面深藏的許多秘密。
鳥雀啃食多次的四壁,漸漸煥發出光彩,望著我欲言又止。
一張掉了漆的木質大床,余溫還在,角落里忍耐了很多年。
案板上一盞滿是油污的油燈,在我的注目下再次暈出光圈。
光影中的一張張臉,依舊親切生動。熱切的眼神,比燈光還亮。
忙忙碌碌的夏秋,說去就去了。
你以守望者的姿勢站立在村口,一次次逼進我的眼眶。
寒風肆虐,我們說老就老了,聊著彼此的身世,一邊對飲風雪,一邊側耳諦聽喧囂的過往。雜亂的雪花,只會讓我們更加內斂、深刻。
與你對視,風再大,我心中的草籽也不會亂飛。
從田野到打谷場,幾經摔打,經血耗盡。
你的骨頭還在,攢聚起來的力,撐起的不止是尊嚴,還有溫度和信仰。
看,小村上空四起的炊煙,裊裊的,是你一生的旗。
偶爾有幾只鳥雀飛來,不斷引導你的向上之心。
母性的慈憫,讓你越來越放低身段。
你以宅厚仁心圈養我的童年,也圈養無以數計的鼠仔。
命無貴賤,愛無親疏。
冬去春來,你按捺不住內心的狂喜,在一場雨水過后肆意鋪展。
看,這些素食主義者向往高處,但也絕不拒絕低處。
在生命的最后時刻,你用內心僅存的綠色,大肆渲染對生活的熱愛。
一場大風,可以吹走一個村莊,永遠吹不走一口水井。
即便歲月野蠻地將它填塞、封存,它依然扎根原地。
一個村莊搬空后揉碎在空氣里的氣味,彌漫井口,月光下觸目驚心!
落地生根的水井,是一個時代的胎記,是鄉村的命脈。
脈脈溫情的守護,是水井對一個村莊堅貞不渝的承諾。
在它的生命里,刻錄了一個村莊祖祖輩輩全部的生息密碼。
磚砌的井壁,青石板鑲成的井臺,堅實、內斂、沉穩、篤定。
默默承受著來自整個村莊生存的重量。
通往水井的每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徑,是水井衍生的筋脈。
至深的血親,喂養了一代又一代善良淳樸的鄉民。
迎來送往,深深淺淺的腳印,注入了水井對一個村莊的款款深情。
水井是謙遜的,永遠以仰望的姿勢恪守對天空的終極敬畏。
這也是鄉村固有的秉性:放低身段,堅守自我,不爭寵、不獻媚。歲月蒼茫,無論對生活的守望多么遙遙無期。總能像水井一樣,把庸常寡淡的日子過得越來越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