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善良人才落地生根（外三章）

陳俊英

春風吹綠了田野，也吹醒了花朵。

陽光灑在了鄉村，也灑在了老陳家的老墳。

捧著即將跳出來的心，沿著花開的路，我去見兩個最親的人：父親和母親。他們明明住在了陳家老墳，可是，我只看到了一條路和一塊石碑。

碑上的文，風雪讀了多少遍？

碑下的文，大地認了多少回？

思念像種子。種下思念，長出風調雨順。

不見一個面孔，沒有一扇門牌，沒有一條街道，更沒有交通指揮。但我聽到了老村的往事、新村的轉型和拆遷的心事；聽到了父輩的擔憂和吩咐無數次的聲音：好好做人啊！

放下幾盤小菜，擺好酒壺酒盅。

盡管薺菜、麥苗紛紛獻媚，盡管蒲公英被風拽跑又回，我還是必須遮住眼睛里的雨水。我要陪父母喝上兩杯。在這“七點出來八點回，九點還會被雨淋”的吩咐聲里。

“老陳家人走總遇雨水。”我雖然沒當真，但父親走的那天真的下著雨，雨斜著飛，落在地上，變成玉蘭花兒。母親說，那是父親怕雨點砸壞我們。

只有善良人才落地生根。

你信，我也信！

太陽和月亮

太陽是鄉村白天的燈。

月亮是鄉村晚上的盞。

太陽出來，看父親每天圍著土地轉。看他點種、看他澆水、看他施肥，看他用獨輪車把所有的農具拉回，并清洗干凈。看累了，休息一會兒，再看父親掏出長長的煙袋敲著鞋底，捏一撮煙末填到煙鍋子里，點著火，看父親吧嗒吧嗒地抽。

他這一抽，麥苗兒抽高了，玉米抽熟了，高粱抽彎了，時間抽短了。

他這一抽，抽出了汗水味、糧食味、人情味，抽出了人和莊稼的甜蜜味。

太陽看累了，來個華麗的轉身，走了。

月亮出來，看母親圍著孩子轉。看她哄孩子睡覺、看她納鞋底兒、看她洗衣服、還看她準備第二天的早飯。看累了，也休息一會兒，再看母親提盞小油燈細細檢查孩子的身體。看她查手、查腳、查胳膊、查腿是否發青是否破皮，看她如何把夜晚照顧得安靜純粹。

她這一查，查得哥哥高了，姐姐美了，查得個個愛學習愛干凈了。

她這一查，查出了孩子的理想，查出未來和希望，查出了今后的土地和村莊，也查出物價膨脹和房價在長。

月亮看累了，來個優雅的轉身，走了。

太陽走了，月亮來了；月亮走了，太陽來了。周而復始過著日子。過著過著，孩子們長大了，過著過著，日子就過成了詩。

父親是太陽，母親是月亮。鄉村的風，在反復地唱。

石頭子兒

愛一粒石頭子兒就像愛一個人。

從四十年前修紅旗渠開始，對石頭子兒的喜愛，在家家戶戶砸石頭的聲浪中萌發了。

大塊的石頭被粉身，就像大山的骨頭被折斷一樣，疼！

石頭被砸成一大塊一大塊，再砸成一小塊一小塊，一粒一粒的石頭子兒，運往紅旗飄揚的生產現場。期間，愛石頭的我像選舞蹈演員一樣，選漂亮均勻的五粒出來，占為己有。

愛石頭子兒愛到骨子里了，以至于形影不離。

白天愛晚上愛，課前愛課后愛；燒火做飯愛、看家護院愛；在教室里愛、在廣場上愛；在胡同里愛、電影院里愛；甚至，把石頭子兒帶到床上偷偷地愛，仿佛愛它到地老天荒。

愛著愛著，石頭子兒圓了。

愛著愛著，石頭子兒滑了。

愛著愛著，石頭子兒溫潤了，沒了棱角。

愛著愛著，石頭子兒變小了，自己長大了。

愛著愛著，童年消失了。

石頭子兒，成了童年的紀念碑。

愛石頭子兒愛到骨頭里骨髓里，也有失落疼痛和恐慌。譬如偶爾丟失一粒尋找無果，會坐立不安、驚恐著急，甚至痛恨自己，要懲罰自己。即使再選配一個那也是痛苦的事。丟了石頭子兒，就像丟了自己的魂魄。這就是愛的結果。

今天的我，依然深深地愛著。想念時，就去看平坦的大道和高聳的樓房；去看高鐵飛的模樣。因為它和大地聯手和鋼鐵結盟，才有了中國式的剛強！石頭子兒也有柔弱的時候，童年的我們被它養的像苔蘚學牡丹花開一樣。

我深深愛著石頭子兒。

愛它即使埋在湖泊、土壤，即使站在渠上、岸上、高架橋上，也從不張揚。愛它即便深入海底、即使橫跨海洋，依然在沉默中挺起中國的脊梁！

哦，這石子兒！

葉子

葉子從樹上掉了下來。我成為一位旁觀者。

葉子來不及站穩，迅速地被清掃、被歸堆、被點燃被化為灰燼。之后，葉子無用論在空氣中迅速擴散、蔓延。葉子感到了窒息、感到了疼痛，它試圖尋求幫助。

火苗是葉子第一次發出的求救信號。無人問津；

噼里啪啦被燒的響聲是葉子第二次發出的求救信號，仍無人問津；

葉子轉向點燃她的人苦苦哀求，得到答復是不可以，自己僅僅是按吩咐做事；

葉子只好向路人求救，她想借助路人幫自己逃脫！結果，除了得到幾句詛咒沒能得到什么。

葉子又向風求救，結果，除了燒得更疼死亡更快，也沒有得到幫助。

有誰想起，葉子裝扮的春天有多美嗎？有誰想起，葉子在盛夏里為她人遮陰暴曬著自己？有誰想起，葉子裝扮的秋天是多絢麗！多少人拍照留下歲月痕跡？又有誰想起，在即將凍死的人面前，葉子選擇了燃燒自己？

現實中的現實是，有誰認真想想，葉子為什么離開樹？

一種聲音傳久了，假聲似乎也能成真。一群稚童的出現改變了葉子無用這一結論。

“葉子可以粘貼成人呀、動物呀，可以做成花園呀，可以制成風箏、太陽、星星”在他們眼里，葉子的作用太大了，無所不能。

多少年之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