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巫峽

張天國

問紅葉

誰的發卡，別滿山峰

誰的燈籠，照亮巫峽

誰的蝴蝶，撲向漁火

誰的溫情，傾訴江風

這枚惹紅時間的葉子，來自哪里

趕腳的山峰，戳出滴血的風洞

是來自朝晚霞披交替的側漏嗎

還是來自，棧道上廝殺的矛鋒

抑或是，來自王權臨幸的初夜

又抑或是，來自神女的悲情

我猜想，女神尚未脫俗

楚王未歸，淚血飛濺

我還猜想，或可是，巫師扔出八卦

打斷了魔影前額的咒語

又抑或，扶起了誰的乾坤

江水，縫合了久遠的疤痕

問懸棺

我在江上遭風

你在懸崖看風

風吹浪急

你的骨架是否嘎嘎作響

我與你看得見的距離

縮短在視線之內

看不見的遙遠，背馳延伸

不應陌生彼此的靈魂，

只是缺少一根通靈的影柱

真想為你翻一次身

聽你喊一聲睡疼的后背

擦去你骨面上的江風

撫平千年還在延續的滄桑

我不知道，洞穴里冷不冷

誰在為你捂腳

你的體溫，能否撫平高懸的溫差

狹窄的匣子里，睡夢是否寬廣

那些消失的過往，是否重現夢境

比如伸出寬袍長袖拱手作揖的愛情

比如炭火照亮長夜的家宴

再比如與族人解不開的疙瘩

還比如，巫師作法陰沉的面具

一切都高懸不決

洞穴里黑不黑

月光斜照

是否看見自己的骨影

夏夜起身乘涼，是否險些墜江

是否看見，烏篷船繞過礁石的浪花

是否聽見，波濤卷起的對歌

你的夢囈，驚醒多少逐波人

江風吃盡浮肉

時間吐出尸骨

誰把你置于高處

卻又高不過你的頭頂

是誰把我放逐低處

目光卻翻過峰云

問巫峽

是群山放逐了一江春水

還是一江秋水割裂了十二峰

時間登頂，復又跌落于江

你百轉干回的腰身，是回眸千峰云霧

還是要反手擊碎一江朝霞磅礴

我只知道，你從白堊紀流轉

至今，未能洗去巫山畫廊一絲亙古詩意

前赴后繼的屏障，是你歇腳的驛站么

沉浮的彎道，是你回避人間的港灣么

擰緊的漩渦，是你挖掘的人間陷阱么

漂浮的落花，是你滿載疾苦的舟楫么

我都不知道，只知道我和我的祖先

在這里傾倒了一江春水

放逐了峰巒疊嶂的云山霧裙

夕陽翻過東山，灑下金鎧銀甲

于西山之巔，問我

是瑤姬懷胎了三臺八景十二峰

還是金陵春夢遺落了紅樓十二釵

無需作答，自顧

撐一葉晚渡戲水寧河東去

我不是流水，是有意的蓑笠翁

斜臥授書臺，掩藏假斯文

搖櫓閑釣半輪澄潭秋月

毋需問我午夜干渴

我自截斷泉峰潺潺圣水

邀朝云暮雨，看江水落日

左手云飄，右臂雨瀟

再邀群峰仙聚，共披云霞袈裟

側耳秀峰禪剎晨鐘暮鼓

邀月閑對鶴峰

靜聽鶴鳴長天

對飲千山江水

飲盡萬古愁

莫笑我，南陵春曉春不知

夢囈中，撩起玉女觀貞石襟

搖晃龍姿鳳儀，默誦孔明碑文

休懼棺山鬼吹燈

逍遙系舟歇瑤臺

掀開明月青紗帳

慢解瑤姬霓裳

夢渡巫山云雨

（選自《奔流》2018年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