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賈家

憶江南

提到賈府，人們首先想到的是《紅樓夢》中“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的榮寧二府，但一千七百年前的風流賈府，權勢和財富絕對在前者之上。

這個賈府的當家人名叫賈充，比賈政的官職高得多。其父是曹魏名臣，自己是晉朝的開國元勛，司馬昭曾頂住巨大的壓力只為力保他的性命。但歷史是諷刺的，位極人臣的賈充，妻子善妒暴戾，疑神疑鬼，女兒賈南風更是歷史上臭名昭著的丑女皇后，比其母更加陰險毒辣、冷血無情。

最終，這個現實之中的名門賈府，也如紅樓一夢般，“雨打風吹去”了。

賈政與賈充，同人不同命

《紅樓夢》中的賈府當家人賈政，名臣之后，雖在朝為官，但卻資質平庸，無治吏之才，仕途上一直不得志。無獨有偶，這個生于東漢末年的賈充，其父也是曹魏名將賈逵，無論于資于質，都與賈政無別，甚至在道德品質上更為低劣，但他卻是晉武帝司馬炎最寵信的大臣，官至太尉，位列三公，一生享盡榮華富貴。

曹魏末年，司馬氏勢力如日中天，權傾朝野，司馬昭掌權時更是氣焰囂張，連皇帝也不得不忍讓他三分。

但也許是太爺爺曹操殘存的血性終于在體內爆發，“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不能坐受廢辱，今天我就要與你們一同出去殺了他！”年輕的皇帝曹髦召集自己心腹，駕著戰車，向司馬昭的府邸沖去，一路上，遇到已是司馬昭心腹的賈充阻攔，“我是皇帝，你們誰敢攔我？”小皇帝怒發沖冠，赤膊上陣，一時間，竟讓人忘了他只是一個傀儡，司馬家的軍士被嚇懵了，待在原地，不知道該怎么辦。賈充情急之下，振臂一呼：“司馬大將軍養你們這么多年，是干什么的？還不快上！”眾人回過神來，其中一個士兵成濟鼓起勇氣，將長矛刺向皇帝……

“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請來金陵王。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紅樓夢》中描寫的金陵四大家族，和這個魏晉賈家比起來，無論于權還是于富，都不過是螢火之光罷了。

即使曹髦只是傀儡皇帝，但名義上，依然是一國之君。在講究“忠君愛國”的古代，“弒君”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被原諒的罪行，就連司馬昭最親密的幕僚都建議他殺掉賈充，以平息朝憤，可司馬昭聽了，竟背過身去，“能不能再想想其他辦法？”為了賈充的性命，一向心狠手辣的司馬昭也心軟下來，沒有讓賈充為自己背這個黑鍋，賈充之幸，可見一斑。

司馬昭做晉王后，曾想立次子司馬攸為世子，賈充勸阻說長子應為世子，并列舉了司馬炎的諸多優點。這樣司馬炎才得以在司馬昭死后以世子身份繼承了晉王爵位。司馬昭臨死前拉著司馬炎的手，諄諄囑咐他說：“真正了解你的是賈公閭呀！你不要辜負于他。”賈充因此很得司馬炎倚重，不久被封為臨潁侯。

公元265年十二月，司馬炎在賈充、裴秀等人協助下逼令曹奐禪位，司馬炎受禪稱帝，史稱晉武帝，定都洛陽。賈充因功被加爵魯郡公，拜車騎將軍、散騎常侍、尚書仆射，后又拜為侍中、尚書令之職，參與樞密機要，一時朝野側目。

走了“王夫人”，來了“王熙鳳”

賈充與賈政還有一個不同，便是他不幸的婚姻經歷。賈政雖官場失意，但至少與妻子王夫人琴瑟和弦，婚姻幸福美滿，相比之下，賈充就要郁悶得多了。

賈充的第一個妻子李氏出身名門，是中書令李豐之女，她知書達禮，端麗賢淑，深得婆母喜愛。夫妻倆育有兩女，一家人上下諧和，其樂融融。但也就在這時，李氏的父親李豐因反對專權的司馬師被殺，李氏受父牽連而被流放。

賈府的大小事宜總得有個人打理才行啊，于是賈充又娶了城陽太守郭配之女郭槐。

新女主人郭槐和《紅樓夢》里的王熙鳳一樣是個醋壇子，生性妒忌，而且心狠手辣。郭槐在生下女兒賈南風后，更是變本加厲，渾如變態一般。搞得賈府人仰馬翻，一地雞毛，甚至鬧出人命。

賈南風的弟弟賈黎民幼時，乳母帶著他在賈府門外玩耍，賈充走來時，小兒子張著手，笑著讓父親抱，賈充便走上前彎下腰親熱地拍撫他。這一幕正巧被郭槐碰上，以為乳母跟賈充有私情，不問青紅皂白，竟將可憐的乳母當場鞭笞至死，兒子也因此受到驚嚇，患病而死。后來，郭槐又生下一個男孩，仍找來一個乳母照料。有一天，乳母抱著孩子在賈府院內游玩，賈充上前撫摩孩子的頭，郭槐又認定乳母有意勾引賈充，不由分說又將乳母活活打死，這個兒子也因此早夭，賈充由此絕了后代根。

司馬炎稱帝后，賈充的元配夫人李氏獲得大赦回到洛陽，司馬炎特地降下恩詔允許賈充置左右夫人，迎歸李氏。賈充謝恩回家，將此事告訴了郭槐，誰知郭槐火冒三丈，根本不把皇帝的圣旨放在眼里，撒潑不允，賈充無奈，只得斷了念想，在城中為李氏另修了一處宅院安身。最終，李氏一直也未能再回賈府。

機關算盡太聰明

一千七百年前的現實版賈府不僅有像王熙鳳一樣的醋壇子，還有比貴妃賈元春地位還高的皇后，那就是賈充和郭槐的第一個女兒賈南風。

要說賈南風的相貌，史載其“丑而短黑”，鼻孔朝天，嘴唇保地，眉后還有一大塊胎記。不過，她那太子夫君司馬衷也實在夠人受的，是個十足的白癡，著名的“百姓無粟米充饑，何不食肉糜？”便是出自這位皇帝之口。

公元290年四月，武帝司馬炎病死。太子司馬衷登基即位，歷史上稱為晉惠帝。賈南風順理成章地升格為皇后。

晉惠帝即位之初，朝廷大權被把持在太后及其父親楊駿手中，在經過多方謀劃之后，已經和宦官、皇族結成聯盟的賈南風騙得惠帝的一紙詔書，于公元291年派楚王瑋率兵包圍了楊府，將楊駿一家老小及親信黨羽一網打盡，盡諸屠戮，拉開了中國歷史上臭名昭著、生靈涂炭的“八王之亂”序幕。

賈南風控制朝廷大權之前，本來就對丈夫不甚中意的她，早與可以自由出入宮掖的官員淫亂。自從大權在握，她更毫無顧忌，大肆搜羅男寵供其淫樂。她手下有一批人專門給她到處物色健美少年，將他們送到宮中供其淫樂后便秘密殺死埋掉。

賈后與惠帝共生了四個女兒，但是沒有兒子，于是，她將早被立為皇太子的司馬遹，即愍懷太子，當成了眼中釘、肉中刺，時刻想著要廢了他。

公元299年十二月，賈南風詐稱惠帝有病，要愍懷太子覲見。太子入宮后，賈南風故意避而不見，派人端來三升酒，以皇帝所賜為由讓太子全部飲下。愍懷太子難違圣命，喝得大醉。賈南風又讓黃門侍郎潘岳模仿著太子的口吻書寫了一篇表文，然后按著酩酊大醉、神志不清的太子的手照樣抄寫一遍。表文曰：“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當入了之。賈后又宜速自了，不自了，吾當手了之。已與謝妃（太子生母）約定同時發難，滅絕后患，立吾兒司馬道文為王，蔣氏（太子妃妾）為皇后……”

緊接著，賈后以表文作為罪狀讓惠帝廢掉了太子，將其囚禁起來，不久又暗中派人把太子害死。

“八王之亂”和太子被害引起朝野內外群情激憤。一直想廢掉賈后取而代之的趙王司馬倫（司馬懿第九子）見時機成熟，便與梁王肜（司馬懿第八子）和齊王冏（惠帝的堂弟）密謀，共同起兵。

公元300年，趙王倫矯詔率兵入宮，他們先把惠帝挾持到東堂，然后下詔召賈謐（賈充之侄，賈充死后由他因襲爵位）來見并趁機處死了他，并派齊王冏入殿捉拿皇后賈南風。

賈南風被擒后，知是趙王與梁王所為時，惡聲惡氣地罵道：“拴狗當拴頸，我反倒拴其尾，也是活該如此。只恨當年沒先殺了這倆老狗，反被他們咬了一口。”

隨后，被廢為庶人的賈南風先被幽禁在宮中，后又被囚禁于金墉城，不久便被毒殺，賈府一眾人等也都被推上了斷頭臺，曾經風光無限的賈府至此風流云散，空留下歷史老人深沉而悠遠的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