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風來

王志國，藏族，1977年11月出生于四川省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金川縣慶寧鄉松坪村，現居巴中。在《人民文學》《詩刊》《星星》《民族文學》等有詩歌刊載。有作品被翻譯成英文、蒙古文、藏文、哈薩克文、維吾爾文、朝鮮文等。出版有詩集《風念經》《春風謠》《光陰慢》。魯迅文學院第二十四期少數民族文學創作培訓班學員。

光陰慢

風吹過七里香枝頭的時候

白色的花瓣就雪花一樣落了下來

一起落下來的，還有歡快的鳥鳴和遮不住的綠蔭

春深處，光影都帶著三分香氣

草木繁茂，攻城略地不過莞爾之間

只有溪水柔弱，如琴弦，從云端起韻

滑音而下，半山腰那一條顫巍巍的小路

是散落在民間的副歌，在時光深處回還

最抒情的也最險峻

一路跟隨到山頂的綠

這四季永不停息的和聲，綠到了天邊

也無法被天空的湛藍所接納

悲傷的是，山腳下，青草的仰望

丟失了清澈的露珠，一朵野花

是苦命的窮孩子，荒野里

不知疲倦地朗誦春天的詩篇

一張臟兮兮的小臉，是緩慢的光陰

從草木間翻出了一個人的孤單

我擔心無法應答世間的苦難

小寒夜，不見風雪漫卷

亦不見故人遠道而來

只有敲窗的細雨，嘀嗒，嘀嗒……

每一聲，都那么綿長

仿佛舊歷里的疼痛

正在找尋，妥貼的安放之地

今夜，雨水冰涼

閃著微微寒光，仿佛上天

在給我們傳授一種新的技藝

抵抗時間的流逝和親人的蒼老

小寒夜，爐火旺盛

跳躍的火苗躥動著向上的力量

像要脫離塵世的糾纏

圍爐而坐的光陰正在把一個人慢慢變老

八百公里外的寒風從電話那頭吹過來

兩年未見的兄長，顫抖的聲音里

飄著茫茫大雪

我木然地拿著手機半天不敢回話

在親人的死訊面前

我擔心，我找不到合適的語言

應答世間的苦難

時間是一劑良藥

時間是一劑良藥

緩慢地為眾生療傷

生活有時是文火，有時是烈焰

每一個人都仿佛是一味中藥

在世俗的藥罐里煎熬

甘苦自知，卻又身不由己

當我們在塵世間相遇

是甘遇上苦，酸擁抱甜

短暫的相逢

是慢火憐惜清水，淚水安撫憂傷

是紅紅的眼眶釋放了洶涌的波濤

是溫暖的懷抱突然抱住了悲傷

聚散離合，不過是瞬間的去來

來者聚，去者散

人間是一座浩大的寺廟

滿天星光的夜晚

是慈悲的神俯下身子

寬容一切的時候

曠野上的風聲，佛龕前搖曳的微光

誰能分辨光陰的深淺

誰能說清一個人的一生，蓄積的罪孽有多重

眾生喧嘩于生活，必將死寂于滅亡

“人生來就是有罪。”活著，就是救贖

而死亡，是原諒，和被原諒

人間大地不過是一座浩大的寺廟

塵世間到處是被欲望點亮的燈

每一個人都是修行者

他們懷揣一顆不軌之心從人間經過

追著太陽升起，趕著落日下垂

不斷地往西天傾注熱血

在低矮的人間點燃香火

不是想借著香火的階梯

把皮囊里鼓脹的貪癡怨憎

星光一樣還給蒼穹

而是夢想神一樣站上云端

原諒自己，曾經在低處犯下的過錯

山林記

闊大的山林

隨處皆是落葉的墳場

秋風奔走的地方

也是草木留戀的所在

在這里，十萬棵樹木就有十萬種孤獨

陽光從枝葉間灑下偈語

風用吹拂傳遞秋天的消息

低矮的草木向上生長

高處的落葉向低矮處飄落

生與死，在彼此的陰影里

互相擁抱

掃雪的人

她把自己的腰身放得很低

揮出去的掃帚，不像是清掃

倒像是在輕輕安慰

大地上這些無家可歸的孩子

白茫茫的道路上

掃雪的人，紅色的羽絨服

像一團火在燃燒

她遲緩的動作，是跳動的火焰

一炷香的時間，她就把一條在白雪里走丟的道路

緩緩地領回了家

她相信每一條路上都有神靈往來

每一種苦難都對應著慈悲

無法言說的悲苦，是她身體里隱藏的舊疾

時刻噬咬著她的心

她說，青煙是眾神向上的階梯

落下的淚水，才是一個人身后點亮的燈

青草賦

在冰冷的夜空

我將指定哪一顆星斗

為逝去的親人引路

今夜，滿山的青草

聚集在星空下，拼了命地綠

誰也不擔心生死枯榮

仿佛每一個星斗都是有供養的神

仿佛只要高處的星光在閃耀

所有的綠就值得

草木的悲喜如此簡單

春來，捧出一片綠蔭

冬至，就用枯瘦的筋骨

把大地抱進懷里

生日帖

那一天，暗夜里的一縷光

被一聲啼哭喚醒

那一年，一盞燈在佛前有了供養

……時光奔涌

猶如暗影向燈芯圍攏

歲歲年年，時間的燈油煎熬著聚散生死

燈光照不亮的地方

掩藏著成長的傷痛與歡愛

人生，如一念

生如草棵，卑微卻堅韌

死如燈滅，不過是世間多了一處陰影

一朵從光陰里開出的花

一支點在佛前的香

這光的傷疤上

結的是歡喜的痂，聚的是疼痛的灰

初九日，農歷里尋常的一天

細雨打濕初冬的寒涼

輕風吹散的灰燼，是一個人

生之疲倦，逝之愧疚

等風來

院壩里的豌豆莢

在經歷了一陣劇烈的抽打后

都噼里啪啦地炸開了嘴

滾動的豌豆，像一群久別重逢的兄弟姊妹

在低處匯聚

母親在前面收拾豌豆梗

我在后面掃豌豆

歸攏的豌豆籽粒飽滿

像一座小山

那一天，我們倚靠在豌豆堆上

——等風來

晴好的午后，風來了

風吹走了豌豆的母親

也吹走了我的……

空蕩蕩的世間到處是孤獨的孩子

突然想起，那年秋天

撒撒孤那個青松環繞的山灣里

母親墳頭的經幡像風中吹亂的豆莢

剛剛壘砌的墳塋，比當年的豌豆堆更高大

跪在墳前，風吹著我們四兄妹

像風吹過滾動的豌豆

再沒有一粒可以回到豆莢的懷抱

當悲痛的人群相繼離去

年邁的父親從身后拉我起身

他布滿老繭的手，粗糙而溫暖

像簸箕的圍欄

及時攔住了一粒豌豆就要洶涌的波濤

風吹著荒涼的人間

墳龕里搖晃的燈影

一張哭花的臉

等風擦

覆滿月光的小路

月光灑在彎彎曲曲的小路上

小路就寬闊起來了

仿佛黑夜突然往兩邊的草木上后退了幾步

讓出了一線虛空

走在覆滿月光的小路上

其實就是把一根銀色的繩索

從黑夜的腰間拽出來

把自己驚慌的腳步聲拴在身后

抵抗緊追不舍的黑暗

如果，前面突然出現一條熟悉的岔道

我會趁機把腳下的月光分成兩綹

讓粗的那一綹把夜晚引向曠野

繼續追趕那個怕黑的孩子

只讓最細的這一縷月光

在狗吠聲中領我回家

雨 中

整整一天，風輕柔地吹著

細雨就那么自由自在地飄著

真是迷戀那些在細雨微風中暗暗生長的青草

弱小、向上，沒有一點憂傷的樣子

仿佛全世界的幸福

都掌握在它們的手中

暮晚的兩棵樹

太陽落下去

像一個完美的句號

喧鬧的一天

就這么結束了

在越來越重的黑暗里

兩棵樹，從黑暗的原野上站了起來

像大地的兩條腿

穿在晚風的褲子里

心靈的牧場

神的牧場上

每一棵青草都是慈悲

每一縷山風都暗含憐憫

端坐在神的牧場上

一想到半生將逝

身后薄涼的影子就向我靠了過來

這些年，我一直在努力往高處走

嘗盡奔波之苦，換來的依舊是疲憊

盡管，這一切神已經寬恕

但在這虛無的塵世

生死枯榮

一如大風過隙

裹沙挾雨，哪管悲憫滄桑

責任編輯 陳 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