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喜歡的東西不難看

六神磊磊

1

我爸從來不求我什么。

從小到大，我媽求過我不要打游戲，我爺爺求過我跟著他拉二胡。只有我爸從來不求我。唯獨有一天，他求我看一本書。

記得當時在新華書店，他試探地、討好地，幾乎是諂媚地對我笑著說：“我給你買一本《林海雪原》，好嗎？”我不愿意。這書的名字太正氣了，我想買的是另一本《豪夫童話》，黃色的封皮上畫著童話小人，很可愛。

他說：“那就兩本都給你買，《林海雪原》也買，好嗎？”到現在我還記得他那眼巴巴的樣子。反復懇求下，我才終于勉強答應。他從售貨員的手上接過那本書，像接過了一件圣物。他還要仔細翻檢目錄，確信和他當年看的完全一樣，這才滿意地遞給我：“真的很好看”。

買回家后，這本書沉睡了很久，我寧愿去看《新華字典》也不愿去看它。何況，很快我又有了金庸小說，眼看這本書要被打入冷宮了。可事實是，后來我居然看了。真懷疑當時是要上廁所，沒書看，著急了隨手抓的。

你大概要問：“它好看嗎？”首先必須要說，這本書，真的很正氣：一支小分隊，到茫茫大山里剿匪，過程可以說是波詭云譎，驚心動魄。神秘的老道士，詭異的小爐匠……每一個人都可能是土匪的線人，每一個人都深不可測。特別是智取威虎山那一段，大英雄余則成……啊不，楊子榮到土匪老窩里潛伏，看到精彩處，真想一拍大腿，唱幾句：穿林海，跨雪原，氣沖霄漢……

不過，還是有一點疑惑：我爸自己喜歡就好了，為什么非要低聲下氣地推薦給我呢？

2

很多年之后，我有了一個職業——解讀金庸小說。在講座上，我問下面的學生：“你們看的金庸原著，都是哪個版本的？是三聯版嗎？是新修版嗎？”這時，我就覺得空氣不對，有點異樣。

他們眨著眼睛，神情復雜地望著我，像看一個化石般的怪物。他們一定在想：“臺上這個人說的都是什么鬼？”這時候我才意識到，現在已經不流行看原著了。一種莫名的失落感涌上心頭，我簡直有種想抓住他們的衣服搖晃的沖動：那么好看的書，你們怎么不看呢？這一瞬間，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新華書店柜臺前的老爸。他哀怨地看著兒子，希望他收下那本《林海雪原》。

《林海雪原》就是他那個年代的武俠小說啊！他當時的心情，就和我現在一樣。金庸是我的年少記憶，就像《林海雪原》是我爸的年少記憶。我的英雄是令狐沖、楊過，就像他的偶像是濃眉大眼的楊子榮、少劍波。

過去，他拼命想把這本書推薦給我，可是我滿臉嫌棄。就像今天，我喋喋不休地講著金庸小說的版本，下面的年輕學生一臉迷茫。我們都想把一些東西往下傳承，想把記憶往下傳，可是我們都遇到了年代的阻力。

老爸喜歡的東西，其實沒那么難看，不用第一反應就是嫌棄。看看，說不定不錯呢。楊子榮的英勇，他的手段，直到今天還是讓人服氣，讓人感動。如果小說里的這個人活了，出現在我面前，我一定會肅然起敬，叫一聲“楊大俠”。

我也可以拍著胸脯，保證一件事：你別看金庸是一個出生于民國時期的老報人，但在今天，他的三觀仍然沒有過時。他的世界仍然夠大，他的人物仍然金光閃閃……

（迪克薦自《哲思2.O》）

責編：小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