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 珮 王姍姍
1970年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在就職法蘭西學院院士時,發表了“話語的秩序”演講。他認為話語即權力,話語的外在功能即“對世界秩序的整理”。如今日益增加的網民數量不斷壯大網絡輿論場,網民也愈加傾向于掌握話語權。由此,形成獨立于傳統媒體的觀點場即“受眾場域”,不斷沖擊傳統媒體的議程設置能力,也使傳統媒體對各種社會思想和觀點的整合能力面臨更嚴峻的考驗。
2017年11月9日,《新京報》“我們視頻”旗下的 《局面》播出25條秒拍視頻獨家揭秘“江歌案”,成功吸引大眾眼球,個別視頻瀏覽量高達千萬。《局面》制片人也強調此報道初衷是“促進溝通,彰顯理性”。然而輿論卻偏離這一“初衷”,紛紛開始轉為譴責劉鑫冷漠自私。《新京報》作為全國具有一定影響力的傳統媒體,任何有關公共或是個人的新聞信息發布,都會對我們的生活、工作、交流互動的方式、滿足自我需求的方式以及我們適應社會的方式產生一定的社會影響力。[1]
該視頻播出后,《新京報》旗下總計有9個微信公眾號發布文章20篇,試圖將輿論焦點從譴責劉鑫轉為關注案件本身,但從網民的評論中可以看出效果甚微。本文擬從20篇推文和相應的654條受眾評論中探析“江歌案”中的“媒體場域”與“受眾場域” 的議程的契合度,反思新媒體時代傳統媒體在新聞場中的議程設置能力如何更好地提升。
布爾迪厄(Pierre Bourdieu)認為大眾傳播領域是一個獨立的場域——媒介場(media field),新媒體時代的媒介場域無疑是由傳統媒體和新型媒體共同組成。[2]新型媒體借助互聯網技術迅速發展,其與傳統媒體的利益訴求差異也不斷擴大,使得媒介場的輿論、意見更加多元化,媒介輿論場中傳統媒體所掌握的話語權也越來越向以社交平臺為載體的新媒體過渡。布爾迪厄曾強調,高度分化的社會世界由具有邏輯和必然性的相對獨立的社會小世界構成。[3]這些真實的小世界往往會促使我們處理不同的東西,而新媒體時代的虛擬世界卻偏向同質性,地緣的社群將被取代,繼而轉變成由利益或是興趣來聚集的社群,[4]即所謂的受眾場域。個體或社群形式存在受眾場域也是一種相對自主的小世界,其借助移動互聯網進行輿論策源、發酵、炒作,逐漸成為獨立于傳統媒體場而存在的場域。
新媒介形式創造新傳播方式的同時,也是新的關系形成和新的權力、影響力中心誕生的過程。[5]微信作為新的媒介形式,不僅改變了人們交流信息的方式,也改變了人們傳播權力的結構。受眾在留言端口撰寫評論,公眾號所有者選擇性篩選予以“上墻”或 “拉黑”評論。故微信公眾號所有者可根據自己的議程設置方向,選擇性篩選留言。故筆者不排除“江歌案”中《新京報》20篇微信文章后的654條受眾評論是經過篩選留下的。布爾迪厄也曾說每一個場域中的統治者和被統治者通過其掌握的資本來建構在場中的地位。在移動互聯網時代,受眾借助社交媒體這一媒介資本,形成具有“草根性”的受眾場域,改變了單向的傳授關系和重構新聞場域中議程設置的權力主體。受眾場域形成的受眾議程,打破傳統媒體場域對話語權的控制,甚至引導和塑造傳統媒體議程,這無疑使得傳統媒體在同一事件的議程設置地位明顯下降。[6]
“江歌案”中,以《新京報》為代表的傳統媒體場域和網民聚合形成的受眾場域進行了媒介資本和話語權的爭奪戰。譴責劉鑫的網民利用社交媒體形成充滿偏激言論的受眾議程,以較快的速度引導輿論走勢,即特定刺激信息屬性的媒介訊息與受眾成員的個性特征發生有差別的互動。[7]而以《新京報》為代表的傳統媒體場域,其“理性”“溝通”的觀點與受眾場域“偏激”“武斷”的觀點存在較大偏差,與受眾議程契合度較低,在媒介資本戰中并非占據優勢地位。
新媒體時代,每一個體都將自己視為某事物的原因,而不是后果。[8]個體被事件“刺激”后,往往是快速地將所見所感以文字、圖像或音視頻等形式上傳網絡,加速事件的傳播進程。當無數個個體在網絡空間傳播同一事件形成受眾議程時,則很有可能與傳統媒體設置的議程對立。麥庫姆斯(Maxwell McCombs)和肖(Donald Show)曾提出議程融合(agenda-melding)概念,強調了個人議程與社會、群體議程間的這種歸屬關系,實則是對受眾議程與傳統媒體議程關系的強調。[9]
“江歌案”中以《新京報》為代表的傳統媒體最先報道事件并引起受眾關注,但隨著“咪蒙”等自媒體的不斷發聲,使得輿論偏激化,譴責劉鑫的受眾議程不斷擴張。《新京報》第一次議程設置中推出系列微信公眾號接連發布20篇推文,試圖平息網民偏激的輿論未果后又試圖從法律等角度設置“二次議程”進行調和,卻出現越調和越對立的局面。本文著力研究新媒體時代,受眾議程與傳統媒體議程的對立及調和的空間。
筆者查閱了2017年11月9~28日《新京報》旗下28個微信公眾號關于“江歌案”的所有文章,發現總計有9個微信公眾號發布了20篇相關文章。除去重合文章5篇,有效文章為15篇。同時,筆者收集整理相應文章的所有受眾評論,共計654條。本文對20篇文章采用文本分析法探究其議程偏向,對相應的654條受眾評論采用定量分析和文本分析相結合的方式研究受眾議程的呈現,并比較兩者的議程契合度,意在闡釋媒介中傳統媒體設置的媒體議程與新媒體形成的受眾議程兩者間的話語權博弈呈現的特征。
本文主要探討三個問題:①《新京報》系列微信公眾號在“江歌案”事件中主要設置了哪些議程;②受眾接收《新京報》系列微信公眾號關于“江歌案”文章后的主要議程偏向;③《新京報》的議程與受眾議程的偏向契合度。
本文整理《新京報》旗下9個微信公眾號關于“江歌案”的20篇文章及相應654條受眾評論(見表1),基于文本分析與定量研究法分別得出兩者的議程特征。
《新京報》20篇文章的六大議程可總結為:①偏激情緒損害樸素正義觀,應寬容對待受害者劉鑫(1、11、12、15、16號);②學術視角分析網絡輿情,呼吁網民尊重事實(5、10、18號);③尊重報道平衡價值,客觀還原事件過程(4、6、13號);④呼吁受眾勿盲目認同自媒體片面化報道(8、9、17、20號);⑤借用法律專家對“江歌案”作出司法解釋(2、3、7、14號);⑥“江歌案”中教育問題反思:助人需理性(19號)。其中前三個議程為《新京報》本案中的第一次議程設置框架,后三個議程為“二次議程”。
微信公眾號留言是微信訂閱號的一項特色服務,其留言是由各公眾號管理者篩選之后登上評論區的,故本案例中所得的用戶評論654條都是經過《新京報》篩選之后的留言。因此,所得留言在客觀性方面稍顯不足,但以之為樣本分析受眾議程偏向尚屬可行。《新京報》系列推文下受眾留言的議程偏向可分為三類:第一類是支持《新京報》,批評“咪蒙”等自媒體,呼吁理性客觀中立看待“江歌案”(261條,40%);第二類是反對《新京報》,譴責劉鑫、陳世峰,主張網絡批判合乎社會正義(260條,40%);第三類是中立,分析案情,反省自身,譴責網絡暴力等(133條,20%)。

表1 《新京報》關于“江歌案”的微信文章以及受眾留言(按微信公眾號分類列舉)
《新京報》始終認為“劉鑫也是這一事件的受害者”(1號),前男友當面殺了自己的好朋友江歌,在這種巨大應激性情景下,劉鑫選擇退縮和緘默是人性的正常反應(16號),故網友應以同理心去看待劉鑫。避免網友“缺乏反思就輕佻地揮舞起大棒砸向人性之惡”、望大眾勿漠視善良與法治以及給予 “一個愿意承擔的年輕人機會”的初衷(12號)貫穿六大議程。在網民情緒還未過于偏激時,《新京報》設置了“學術視角分析網絡輿情,呼吁網民尊重事實”和“尊重報道平衡價值,客觀還原事件過程”的議程,共同組成了第一次議程設置的大框架。“江歌案”中網民無法區分“事實”與“觀點”,對劉鑫所有辯解被預先置于懷疑與道義的質難之下(5號),這恰恰反映了網民在輿情事件中情感大于事實、法律批評與道德批評混淆的現狀(10號)。網民在接觸敏感信息時,往往情感先行而忽視事實真相,爭相表露個人情緒化的觀點和立場,繼而形成負面的社會影響。這種現象學界稱之為“后真相”。《新京報》作為傳統媒體,議程的設置重點在厘清江歌無法逃生而慘死屋外始末(4號)、還原江歌母親曝光劉鑫及家人隱私全過程、解釋江歌母親“請愿活動”以及劉鑫出庭作證的法律效力(13號)等事實上,極力避免陷入“后真相“的陷阱之中。
《新京報》的第一次議程設置框架集中于披露事實、呼吁理性、譴責網絡暴力、堅守人文關懷,一定程度上取得了效果。筆者研究發現占總評論數40%的留言是從不同角度贊賞《新京報》,同時呼吁理性、客觀看待“江歌案”。具體如下:
這才是一個官媒、一個好媒體應有的態度,不去煽動憤怒、制造爆點。而是站在一個理性的位置上。正義永遠不會缺席,但大V利用自己的影響力,以自己所想煽動情緒,惡化網絡環境。希望能有個公平公正的結果,等到法律的審判。(網民:你的女友QQ)
《新京報》敢說。很好。現在這個風口浪尖上很多媒體不敢說。《新京報》能夠站在這樣一個角度上在這樣的時間發表文章。(網民:小鋼炮)
強烈同意作者的觀點。如果要平息江歌媽媽的怒氣,把劉鑫也判死刑,那這種做法,又跟殺人兇手有什么區別。(網民:hedgehog)
但仍有40%的網民以樸素的正義觀自居,裹挾社交媒體資源傳播對劉鑫的網絡暴力行為是合乎道德審判乃至社會正義的觀點,無疑是與《新京報》的議程有偏差。面對《新京報》的中立報道和評論,網民的激憤之辭橫穿于各個評論區。
抱歉,這一次我站咪蒙,雖然她話是很極端,我也不是她的粉,但是,這次我支持她煽動大眾的憤怒。(網民:MOF)
對這個文章不敢茍同,咪蒙作為對事件的譴責是出于不理智,但此事件的始末足以讓人沒法理智!!!本人不是咪蒙粉,但是對江歌事件很關注!劉鑫如此做法,讓人痛心寒心還不能讓人言語了?(網民:君君范兒)
在留言篩選機制下依舊能“上墻”的激烈言辭,可見其受眾群體規模之大。
為此,《新京報》設置了“二次議程”,揭示“咪蒙”“東七門”“六神磊磊”等自媒體報道方式是極力渲染劉鑫的“惡”和江歌母親的“悲”,遠未觸及真相(8號)的同時還有調動大眾的情緒使輿論變得紛雜之嫌(9號)。希望自媒體自覺敬畏文字,敬仰生命、正義和良善,而不是繼續發表“粗暴簡單,缺乏想象、脫離現實的”的言論(8、17號)。
此外,《新京報》還引用北京師范大學刑事科學研究院教授黃風、從事日本方面訴訟的魏旻、南開大學法學院教授鄭澤善等法律專家的看法,使法律專家介入媒介場,以此來提升內容的可信性。涉及內容包括“在日本審理的法律依據”“‘請愿活動’的法律效用”“我國對陳世峰的追訴權”“劉鑫是否存在間接故意、不作為的故意殺人”“陳世峰的辯護律師辯護方向”以及“劉鑫是否可拒絕出庭作證”六個方面。在“請愿活動”是否有助于判陳世峰死刑的問題上,黃風認為“請愿活動”難以撼動司法審判特別是刑事審判的獨立性。鄭澤善則認為,請求民眾支持、署名可能會在法院判決中起到很大作用(2號)。在陳世峰的律師辯護方向、對未來庭審的準備以及預判等方面,江歌母親的代理律師、日本大江洋平法律事務所的大江洋平律師提到陳世峰稱殺害江歌的刀并非事先準備,而在日本法律中預謀殺人和有計劃地殺人的量刑不同(3號)。除了關注“江歌案”本身,《新京報》還力圖設置新的議程——教育孩子如何善良,從孩子教育角度去看待“江歌案”,議程新穎。但由于轉發數較少,實際影響力并不突出。
潘祥輝認為互聯網時代是“去科層化”的,即互聯網時代,世界是平的,曾經“金字塔式”的話語分層已不復存在。[10]互聯網在給予了受眾表達權的同時也促進了網絡輿情事件的頻發。一些缺乏社會感的自媒體的“粗暴簡單,缺乏想象、脫離現實的”的言論(17、20號),無疑助推了加速“后真相時代”的發展。網絡輿情事件的頻發,對傳統媒體的議程設置能力要求也越來越高。
筆者還發現有20%的受眾評論在謾罵激憤的言辭、媒介資本的引導和受眾資本的拉拽下,堅持既不贊賞《新京報》的堅守與努力,也不支持網絡暴力對所謂“幫兇”的道德審判的中立立場。他們在嘈雜紛擾和事實模糊的情況下,選擇等待和真心誠意關心事件中的受害各方,尤其是發自肺腑地支持江秋蓮的評論,帶著人性大愛的光輝。如:
我想到的,是《了不起的蓋茨比》。也在自己的公眾號上寫了一些自己的想法。我不想做指責任何一個人的鍵盤俠,我覺得,江歌也不會希望看到這一點。我所能做的,是在這件事情里面思考,究竟怎樣去雕刻自己的人格才能順利的活下去? (網民:安吉麗娜)
這個案件聚焦的是人性。盲目善良和交友帶來的后果很嚴重,人可以善良友好甚至為朋友做到江歌這種,但要是朋友不是一類人那就是假朋友,為假朋友做了假善良的事,不值得。(網民:但憑浮生求一醉)
但我非常贊同文中所提兇手陳的供詞我們都不知道,事件真相的細節我們都不清楚,而基于真相的評論才有意義,不然都是情緒發泄而已。(網民:蒹葭)
綜上所述,《新京報》系列推文以“促進溝通,彰顯理性”為初衷,通過“對事實真相的報道和追尋”“對網絡暴力的譴責”以及“對事件各方當事人的關懷”三個層面完成訴求,具體由上述六個議程實現。根據留言區654條受眾評論,總結三類受眾議程偏向:第一,支持《新京報》,批判“咪蒙”等自媒體,呼吁理性客觀中立看待江歌案,占比40%;第二,反對《新京報》,譴責劉鑫、陳世峰,主張網絡批判合乎社會正義,占比40%;第三,中立,分析案情,反省自身,關心各方受害者,占比20%。研究表明,在留言篩選機制下,留言區的受眾議程偏向中仍有較大比例的留言與《新京報》議程導向背離。在《新京報》系列微信公眾號協作形成的合力下,媒介議程仍未對受眾議程偏向產生較明顯的吸引,呈現出與受眾議程偏向較低的契合度。
在新媒體語境下的媒介場中,傳統媒體與新媒體在各自場域中并非處于靜止狀態,兩者總是處于博弈與協調的動態平衡中,而信息、技術、媒介等資本成為兩者爭奪的主要方面。受眾更加直接地“使用”新媒體“滿足”信息傳播、言論表達等需求,更加自主地將“信息”與“媒介”相結合,提升對議程的把控力,結果與傳統媒體議程形成沖擊甚至是對立,“江歌案”即為例證。同時,也要認識到“江歌案”中仍有相當一部分受眾表示支持《新京報》設置的議程框架,說明新媒體時代仍有一部分網民較為理性和客觀。新媒體時代,傳統媒體欲提升自身議程設置力可與“受眾場域”中觀點正面、思想理性的受眾協調互動,共同營造正向、理性、和諧的輿論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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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潘祥輝.去科層化:互聯網在中國政治傳播中的功能再考察[J].浙江社會科學, 20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