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藝術互滲律特征在當代圖形設計中的延續性研究

金泠泠

This article analyzes the traditional Chinese folk art form and creative thinking mode, and probes into “Interpermeability Law” as the spirit core. Through the insights into the characteristics of Inter-permeability Law, the author summarizes the logic of such thinking mode and gains insights into value continuation in the contemporary graphic design.

本文通過分析中國傳統民間藝術形制與創作思維方式，梳理其背后的精神內核 “互滲律”，并通過研究互滲律特征歸納總結該思維方式的運行邏輯，探討其在現今圖形設計中的價值延續。

圖1 伏羲女媧像的人首蛇身造型

回望我國的工藝美術史，幾乎就是上層藝術的美術史，民間美術因為其藝術形式更多展現的是勞動人民的生活場景或鬼志神怪，往往被認為“格局”有限而未被藝術史籍收錄在內。而且民間美術因為質料粗簡，經不起時空蝕毀，大多難以流傳至今，所以在現今的藝術史中只留有一鱗半爪的記載。事實上，縱觀人類藝術史，無論是文學、音樂還是美術、工藝，民間藝術無時無刻不在滋養著上層藝術。

大部分民間美術與我國的歲時節令的各種民俗文化戚戚相關，是圍繞著民俗活動的發展而豐富壯大起來的。它在民間舞蹈、戲劇、音樂等藝術形式中的展現，是悠久民族內聚力的源泉，是民族精神的視覺化象征。像原始藝術一樣，民族精神的本源來自于非專業訓練的老百姓的文化觀念，對于這種思維方式，各國研究者一般沿用“原始思維”這個詞匯，在中國原始文化中我們往往用“混沌思維”表述。因為老百姓對于大自然的規律很難用現代科學的角度進行解釋，他們會按照自己的生活經驗比附宇宙萬物，從而認為萬物有靈。這種思維特點是原始思維的重要表征。

在民間美術資料的分析中我們發現，因為這種思維方式的形成，引發了更加多元的創造力，形成了民間美術造型中豐富而獨特的美學觀念。其中有一種非常奇特的造型是把多種物體或吉祥含義混合在一個作品中，通過拼接組合形成新的整體形象。法國人類學家列維.布留爾把這種創作的思維方式提煉出來的特征稱為“互滲律”，充分解釋了這種民間美術創作中獨特造型的由來。“互滲律”是指原始思維中把不同事物交互滲透、混同一體，它由混沌思維而來，因為沒有近代科學的嚴格分類所限制，民間美術把精神與物質，靈魂與肉體，生與死等概念任意組合成表象，就有了奇特的互滲造型。

民間美術中的互滲造型主要有三大類：

圖2 莫高窟159窟 西龕內沿 靈鳥迦陵頻迦人首鳥身

第一類是元素互滲，即人們通過互滲的想象，提煉不同事物的特點和優勢，用拼接或融合的方式組合在一起。中國的人首蛇身伏羲女媧像（圖1），就是很典型的祖先觀念的產物。人們把伏羲和女媧氏連在一起說成是人類的始祖，神農伏羲和女媧氏都是人面蛇身，對于我們祖先來說，蛇是一種令人敬畏的動物，而“人首”代表著人的理性層面，交纏的蛇身代表了繁衍子孫的信仰。這樣的圖騰在代代相傳中形成了一系列演化物，如龍九子等吉祥造型，這些造型有的是綜合圖騰演化而來，有的是自然神靈的演化物，也有的是生殖崇拜象征的演化物。現代尚傳的民藝資料中還有如魚身娃娃、榴生百子、人身生樹、人首鳥身（圖2）等經典造型，都是通過互滲的想象組接而成。

圖3 老虎泥玩

第二類是時空互滲，民間美術中經常把不同季節產出的花果并置，讓日月同輝，把不同地域的動物放在一起。比如把梅蘭竹菊放置在一件剪紙作品中，用以歌頌高尚純潔的美好情操，在這個意向組合中四者缺一不可。在寫實繪畫中這樣的組合關系會被認為不符合常理，而這樣的有悖自然規律的形式恰恰體現了藝術家獨特的思維邏輯，達到了超自然的互滲畫面。

第三類是精神互滲，它是把一些美好的精神內涵滲化在某一種常見事物形象中，使此物呈現出彼物的精神面貌。這種精神互滲的造型在民間玩偶制作中很常見，比如布藝、陶藝、泥塑等作品中，（圖3）經常可以體察出笨拙憨厚、稚態可掬等人類孩童常有的精神面貌。因為作為玩偶本身，需要呈現吸引力與親和力，藝術家就剔除了原來動物兇殘的本性，互滲了人類個性的工藝作品就成了孩童很好的玩伴。

民間藝人的審美趣味、造型觀念是富含寓意的，互滲律的使用構建起了一個自成體系的視覺系統，它帶有人類初始的思維特征，具有民間審美意趣和創作規律，其獨特的造型方式可以說是現今藝術設計取之不竭的源泉，我們屢屢在當代設計作品中看到民間互滲律的特征的印跡。另外，由古至今，勞動者的美術還有一個有趣的地方在于，他們沒有超越二維平面空間。前面我們提到的關于互滲律特征的顯現都是在二維平面中展現的，即使是在泥玩、布藝等立體造型上的藝術表現，民間藝術家都采用了陽刻或陰刻的手法把元素做扁平化處理，不斷提煉出關鍵元素，達到簡約又傳神的藝術效果。正因為這樣，遺留下來的民間美術可以說是我們學習圖形設計的巨大寶庫，既可以學習色彩，圖形提煉等基本造型元素，又可以學習元素與元素巧妙的組合拼接關系，還可以習得民間用圖形表意的巧妙構思。

圖4 SEIBU百貨公司的企業形象設計

圖5 陳幼堅設計公司標志

圖6 互滲律特征在當代圖形設計中的運用

縱觀國內外，在現代圖形設計教育中關于圖形的形式設計資料翔實，會從色彩、肌理、對稱、均衡等角度去分解設計過程，但對民間工藝的學習僅停留在裝飾表現風格上，殊不知民間美術中對于圖案表現的意趣可以給現代設計以大量的啟發。現代圖形設計必然會涉及到思維的發散與組合。在戈維亞和“制帽匠”工作室(美)編著的《圖形設計聯想辭典》一書中就是把某個詞匯進行不同的視覺圖形表述，希望在它的啟示下可以激勵更多的視覺形象設計師可以把聯想到的元素進行拼貼組合，保有不同圖形元素暗含的精神內核。這些視覺形象就是以寫意的方式解釋文字內蘊的啟示，就與民間美術創作規律有異曲同工之妙。

圖形設計中很重要的設計門類LOGO設計，就是用一種圖像化的形式向觀者展示其背后的思維邏輯與寓意。我們經常看到優秀的LOGO設計邏輯延續類似原始民間美術中互滲律的使用，我們不光看到事物的表象，還具有其他神秘的屬性。比如在古代，魚不僅僅是充饑之物，還會因為讀音的關系和“余”聯系在一起而有“連年有余”的吉祥寓意，魚經常在藝術作品中被處理成富足的符號。1990年我國著名設計師陳幼堅先生就以魚的寓意為日本西武百貨公司進行企業形象設計（如圖4），logo提取了西武百貨英文名稱“SEIBU”的頭字母 “S”，巧妙地與旋轉的“雙魚”圖案結合在一起，暗含了生生不息，吉祥有余的精神內涵，設計獲得了極大的成果。

另一個更加有名的設計是陳幼堅設計公司的LOGO，該設計靈感來自于中國民間傳統吉祥圖案“四喜娃娃”（圖5）。該圖案巧妙之處在于由兩童組合形成四個娃娃造型，在我國古代民間因為暗含多子多孫的含義經常作為婚嫁中的吉物，“四喜娃娃”由此得名。該設計造型娃娃憨態可掬，動作生動又富含稚氣，充滿了民間藝術的美感。它在圖案設計中沿襲了局部拼接的互滲關系，而在精神內涵上又把民間文化中對于多子嗣的期盼滲透于孩童的自由造型，可謂“一語雙關”。

這樣的案例在當代圖形設計中屢屢出現，就不一一列舉了。（圖6、圖7）

圖7 互滲律特征在當代圖形設計中的運用

民間美術之美，在于其情真意切、鮮活生動。民間藝術家在沒有接受學校教育的同時，不斷接受口頭文學和受歷史戲劇等的影響，這些口耳相傳的故事為民間視覺藝術提供了豐富的素材和無盡的想象。同時在勞動中創作，收集不重復的素材，并沿襲長輩的藝術特點，不斷傳承創新是保持民間藝術生生不息的源泉。第三，因為創作者的直覺力，也就是更多靠“心象”的加工，往往能更加嫻熟地把握藝術品的精髓所在。

在西方，著名畫家高更就是深受土著藝術的感染，理解他們的風俗觀念之后融入了自己的藝術。“他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藝術已陷入了圓滑甜俗、徒有其表的危險之中,并斷定歐洲人積累起來的全部智慧和知識恰恰使他們喪失了人類的最大天賦——強烈深厚的感情與表達這種感情的率直的方式”。[3]高更放棄塑造立體寫實的繪畫風格，用更加二維的手法再現土著們的表現手法，成為20世紀原始主義藝術的先導，可見淳樸誠摯的藝術雋永的純真給人心靈的震撼。

通過對互滲律的特征分析，我們發現民間美術的形制范式，都來自于最初的混沌思想，來自于對于萬物有靈的觀感，這樣的宇宙觀通過“互滲律”的特征展開，結構出民間藝術神秘莫測、絢麗多姿的造型，在人類文化藝術的寶庫中增添了重要的一筆。在我們探尋民族之根的同時，一定要學習這種混沌思維與邏輯思維互補的完善的思維方式，并不斷以此滋養當代的藝術之花。

〔1〕楊學芹 安琪：《民間美術概論》，北京工藝美術出版社1994年8月第1版，第10頁。

〔2〕(美)戈維亞 “制帽匠”工作室:《圖形設計聯想辭典》,上海人們美術出版社2003年8月第1版。

〔3〕貢布里希：《藝術的歷程》，陜西人民美術出版社1987年版，第35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