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宣魯
In the first New Year after the death of Mr. Yao Yongkang,a few feelings are hereby expressed because I miss him. In my eyes, Mr. Yao was an immortal who came elsewhere.In his seventies, he was still straightforward, obstinate and humorous. He was sincere and pure, and he especially pursued and dedicated to pure art with heart and soul.
“陶人老馬樂西游,藝術青風綠心間。飛燕不嫌春色晚,陶花泥里得藝香。”這是姚先生仙逝后第一個新年,我因懷念他而寫的幾句話。先生給我感覺是不知從哪穿越過來似的,七十多歲的人了,那么的率直、桀驁不馴,又儒雅幽默,純真無邪,尤其是對純藝術的執著追求與堅守。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市場經濟還沒有浸入陶瓷藝術,可以說那是一個純真的時代。姚先生及他的同行朋友們工作之余,常聚在一起圍著篝火談論陶瓷藝術的創作與發展,當篝火點燃,他們瘋狂了,為陶瓷藝術瘋狂、為純藝術瘋狂。然而現在這種純真還能再次回到我們的身邊嗎?讓人著迷、讓人瘋狂、讓人忘乎自我,至高無上,這就是他心中的純藝術。

姚永康
記得一件關于做藝術的小趣聞:臺灣知名陶藝家王修功老師講: “感覺好就是天才。”姚先生說:“我贊成這種說法,再者做藝術要誠實,這是最重要的品質!”忠誠于自己,不去刻意模仿任何人,根據自己的經歷,興趣愛好,情感好惡,去創作,去磨練、修煉,盡可能走自己的路,不急功近利。做藝術太“聰明”不一定是好事,因為“聰明”往往會使人偷懶,巧取豪奪,不好好走自己艱辛寂寞的道路。
很多人評價姚先生的作品,說它們看起來很現代。他這樣說:“什么是現代?現代不需要刻意,首先我就是現代人,骨子也是很現代的,我覺得自然地表現自己的感受、思想,自然地流露就是我的現代,是我做藝術的根本。”
著名雕塑大家錢紹武曾給姚先生寫過這樣一封信:“······您為陶瓷藝術開拓了一個新境界。我現在才知道這些年來雕塑界出現一些新作、一種寫意隨性的捏塑味,一種不是受西方幾何體演變而來的構成主義影響,而是從親切的具體感受中來,從陶瓷土與火的深入把握中來,是天趣與人力的交相融會中來,是偶然與必然的心手相師中來。是千百年的傳統和天才的領悟相結合而來。這和現在某些人從西方揀一些陳芝麻爛糠來唬人是完全不一樣的······”
八五美術新潮涌入不久,姚先生很快意識到“老八股”還沒趕走,“新八股”又來了,還顯得有些粗野,缺乏修養。于是他選定了自己的藝術方向:立于本土、順乎自然、創造陶藝。對傳統、已有的文化要學習要“打”進去,不是走進去溜進去,開個山路鉆進去。而是要“打”進去,就算頭破血流也得打,打進去以后還得“打”出來。不是靠耍小聰明,鉆出來、溜出來。姚先生就是這樣一輩子不停學習探索古今中外經典然后突破之,終身不倦追求“人各有體”。最終雕塑自成一派“隨性卷塑”。
姚永康先生的藝術創作可分為四個時間階段:
第一階段是文革時期(1969年——1976年),對政治美術“假、大、空”與“高、大、全”感到厭煩的姚先生,一有機會就躲進景德鎮當時唯一傳統柴窯瓷廠作坊里,做陶瓷藝術創作,利用顏色釉的材質美,做了一些形式感強、簡練概括、富有裝飾性的唯美作品。代表作有《煉鋼工人》、《東方駒》、《摘葡萄》、《珍珠女》。

《生命》 高嶺土 17cm×17cm×42cm 1989年

《自喻》 高嶺土 36cm×16cm×67cm 1989年

《摘葡萄》 高嶺土 1979年

《晨》 高嶺土 28cm×16cm×32cm 1994年

《水》系列 高嶺土 45cm×8cm×5cm 2013年

《世紀娃》系列 高嶺土 37cm×18cm×43cm 1997年

《世紀娃》系列 高嶺土 38cm×20cm×17 cm 1997年
第二階段是改革開放以后的80年代。這一時期的姚先生正值不惑之年,明確地選定了自己的藝術方位,以中國意象、寫意的手法,創作了“青銅”等一系列作品。美籍華人李茂宗先生,把國外現代陶藝的概念、形勢、信息引入景德鎮陶瓷學院,從此點燃了他心中的陶藝之火。此階段陶藝作品風格質樸敦厚、稚拙有力、漢風氣魄,有如詩曰: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代表作有《陶》、《污染》、《夢》。
第三階段是1989年——1997年。“石墨流水泉滴砂,鬼燈如漆點松花”,《自喻》等作品屬此類居多,帶有些許病態。當時社會的不安定,加之個人生活艱澀、坎坷、不順也發生在這個時候。太多的事情沖擊著他的內心,讓他強烈感覺沒有退路,怒發沖冠。作品人體下肢使用泥條盤筑手法,給人被繩索團團捆綁之束縛感;表情落寞、木訥、苦澀;頭頂硬是被一把銼刀生生削平,讓人感覺喘不過氣來;施釉上破除傳統禁忌,使之呈現出噴射、爆裂、千瘡百孔的狀態。形式語言上,在“1”上加“一”后,變成了“T”,突破了從遠古到現代一直大量使用的造型形式(包括非洲木雕),這個僵硬的 “T” 反而成了助燃劑,幫助作者把所有的憤怒、不滿統統宣泄殆盡。看似不起眼的“T”,不僅新奇,而且美術史上幾乎沒有出現過,是較難得的突破。
第四階段是1997年——2017年。此時姚先生已年過半百,五十多年來癡情造型藝術,把技能變為了本能,作陶、作雕塑成了他生活中的必需和主要部分。由于他所處的地理位置與個性之故,在事業上、經濟上吃虧不少,長而久之他對名與利的得失幾乎麻木,甚至超脫無所謂了,隱居在學校宿舍的家里搞創作。很多地區作陶者的作品都有太多的沉重感,甚至“傷痕意識”的存在,不乏年輕幸福的學生所作的陶藝也顯得“痛苦不堪”,這種“無病呻吟”的不正常的藝術現象強烈推動著他的逆反心理。說起現代陶藝幾乎都是西方的,難道東方就沒有自己的現代陶藝嗎?在諸多的壓力、挑戰面前,姚先生始終堅持純藝術的道路和對中國現代陶藝的探索。《世紀娃》就這樣于1997年自然而然地誕生了。有如詩曰:“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此系列作品,充溢著靈氣、靈性,輕松自如,卻老辣有力。在形式上叛逆了西方雕塑要求形體寧方勿圓、簡練概括等一般的概念與原理,大膽創造性地采用中國白描的勾勒和大寫意的潑墨手法,以娃娃與植物、生物為載體,拋棄模具,通過泥片,一次性卷塑成型的方法,強調自然性、人性、泥性,首創了一種隨性卷塑法;并在這種創新的配景方式瓷雕上大量重復地施以影青釉,不僅加強了青釉變幻流淌的律動感,還使宋代以后就沉寂了的青釉又重新回歸陶瓷藝術舞臺。

《高嶺》系列 高嶺土 16cm×8cm×11cm 2010年

《時代》 銅 312cm×78cm×315cm 2003年

《水》系列 高嶺土 17cm×17cm×29cm 2006年

《煉鋼工人》 高嶺土 30cm×7cm×18cm 1972年
姚先生經常不無幽默地說:“這是一個好時代,只要我愿意做,我的“娃娃”從沒有因超生而被罰”。隨著時間的流逝,《世紀娃》們也漸漸長大。《青蘋果-系列》以十五六歲少女為型,表現小女孩即將長大卻又未成熟的朦朧之態,提醒家長、社會關心這一特殊時期少女的成長。《高嶺-系列》的作品,則表現現代熟女在當代社會的各種狀態。《水-系列》不僅關心女性的生存狀態,更多的是借用紅樓夢中“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的比喻,來表達作者對當今社會急功近利,過度消費、浪費和開發,導致生態環境的破壞,江河斷流,湖泊干涸,冰川融化等現象的關切。意在喚起人類對水的憐愛與保護,期望在這繽紛復雜的社會,多保留一點如水的清純。
在我看來,姚先生是在用創作寫日記,不僅記錄他自己的喜怒哀樂,也記錄他對自然的喜愛和人文的關懷。
感謝姚先生孜孜不倦獻身藝術,在雕塑上 、陶瓷藝術上為人類留下了寶貴的遺產。愿姚先生的真誠常在,精神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