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戰斗

童樹梅

周老師已經退休在家，他一輩子教書育人，睿智練達、德高望重，村里無論遇到什么事，大到村組建設，小到鄰里糾紛，大伙都愛請他拿個主意。一句話，他是村里不可或缺的主心骨。

這天，村東首的黃家遇到了一件大難事，什么事？黃家上高中的兒子黃曉飛玩游戲上了癮。本來這黃曉飛是個全村公認的最有前途的苗子，學習成績在全鄉乃至全縣都是數得上名次的，人極聰明，活潑好動，對什么新鮮事都感到好奇。可也正是這好奇心害了他，暑假時他沒有老師管著，便用智能手機玩上了游戲，誰知這一開頭可就斷不了了，沒日沒夜地玩，而最重要的學習竟被撂到了一旁。

黃曉飛的爸媽都在外面打工，兒子玩游戲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他們在電話里罵了他幾句，可一點用也沒有，而黃曉飛的爺爺奶奶更是拿他半點辦法也沒有。

爺爺奶奶實在沒轍了，只好來請教周老師，周老師義不容辭，當即背著手欣欣然來到黃曉飛家。

黃曉飛一見周老師來就慚愧地低下了頭，顯然他也知道玩游戲不好。周老師見了心中頗滿意，孩子知道好壞這就好辦了，正要開口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黃曉飛忽然想到什么，先開口了：“周老師，我知道您來是干什么的，可是您不會是手電筒，光照別人，不照自己吧？您難道就沒有壞毛病嗎？例如抽煙。”

周老師一聽當場就僵在那兒了。村里人都知道，周老師平日里沒啥不良嗜好，不喝酒不打牌不聊閑嗑，就是煙癮特大，從早抽到晚。村里人甚至這么形容：周老師抽煙一天只用一次打火機，因為抽完第一根煙后，周老師會用這根煙點燃第二根，然后一直點下去。話雖夸張，但周老師的煙癮之大可想而知，他絕對是村里頭號大煙槍。

曉飛的爺爺在一旁一聽就來氣了，張嘴罵道：“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周老師多大歲數了要你來說……”

爺爺下面的話被周老師制止住了，再看周老師，一張老臉漲得通紅，他活了大半輩子還從沒有人敢這么當面嗆他哩。周老師喉嚨里吭哧兩聲后說：“曉飛，你說得對，己不正，焉能正人？這樣吧，過一個星期我再來會會你。”說著轉身就走，身后曉飛的爺爺奶奶一個勁地道歉，他恍若未聞。

能說會道、所向披靡的周老師竟在一個孩子面前碰了一鼻子灰！這事一下子傳開了，村里人一時議論紛紛，說這是老革命遇到新問題啦，曉飛這孩子拿他的槍戳他的馬，周老師老臉丟大了。還有人琢磨：“周老師說一個星期后再會曉飛，這是什么意思呢？”

大伙期盼得不得了，尤其是曉飛，不知道一個星期后周老師會用什么方法來對付自個兒，心里既緊張又興奮。說實話他也不想玩這該死的游戲，可就是戒不了，一躺到床上不玩一會兒就像丟了魂一樣。

一個星期終于到了，周老師來了，大伙也跟著一起，看周老師到底想出了什么絕點子。誰知周老師見了曉飛只是一拱手，一臉慚愧地說：“曉飛，我食言啦，我沒有辦法教育你，這樣好了，再過一個星期咱們再會！”

大伙一聽失望透了，本指望來看一場大戲的，誰知連一聲鑼鼓的動靜都沒等到。曉飛更是一臉失落。

很快，又過了一個星期，這回周老師根本沒出現，只有他的家人跟曉飛見了面，同時也跟大伙說：“對不起，我家老爺子又食言了。再過一個星期，這回說定了，再過一個星期，一定給曉飛一個說法。”

大伙一聽一哄而散，曉飛更是一臉的不屑，周老師這回算是徹底栽啦！

第三個星期終于過去了，當周老師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時，只見他面色紅潤，腳步輕松，顯得自信心十足。

在曉飛家，周老師平靜而有力地說：“曉飛，這回我可以教導你了，為了你的學業、前途，也為了你的全家，游戲，你必須戒掉，現在就戒！”

曉飛撇撇嘴：“我還是那句話，你能把煙戒掉，我就能把游戲戒掉！”

大伙一驚，曉飛這孩子說話可真不客氣，要周老師戒掉香煙，那是要他老命哩。他們記得，有一回周老師在田里鋤草時，突然走上田埂左摸口袋右摸兜的，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呵欠連天，萎靡不振，連眼淚鼻涕都出來了。有人驚問道：“周老師，您怎么了？”再看周老師，那樣子就像丟了魂一樣，流著口水說：“煙忘帶了。”

現在要這么個大煙槍戒掉煙，可能嗎？

誰知周老師微笑著開腔了：“曉飛，我已把煙戒了，戒了一個星期了。”

大伙驚愕，個個一臉的不相信，曉飛更是瞪著眼表示懷疑。周老師說：“第一個星期，我戒到第三天，實在撐不住了，那個難受啊，似百爪撓心，茶飯不思，我怕了，擔心再戒下去我會死的，第四天我又抽開了，所以第一個星期，我沒臉來教育你。

“第二個星期，撐到第四天時，我開始出現幻覺，同時整宿整宿睡不著覺，每頓飯只能喝一口湯。我知道，再撐下去肯定會生一場大病，所以第五天，我又抽開了。

“這個星期，一開始四天同樣是度日如年，我拼了老命抵抗著，因為成敗在此一舉，如果這個星期再失敗，我的戒煙大業將徹底完蛋，而更可怕的是會害了你，因為你從此后就會心安理得地玩游戲了，你會暗示你自個兒說，連周老師這么厲害的人都戒不掉香煙，我一個孩子又怎能戒掉游戲呢？所以，我把嘴唇咬破了幾次，死死抵抗著一波又一波來襲的煙癮。

“或許是上兩個星期打下基礎了，也可能是強大的精神力量戰勝了煙癮。第五天，終于柳暗花明，我知道餓了，精神頭也恢復了，余下的這三天，我吃得香睡得著。你們看，我的氣色是不是好多了？”

大伙又是吃驚又是佩服，周老師最后說：“曉飛，我算是想明白了，戒煙和戒游戲根本就是一個人的戰斗，別人的幫忙都是次要的。現在我終于戰勝了自己，你呢？”

曉飛原先的迷茫和散亂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堅決：“周老師，我也要戒，現在就戒，我也一定能戒掉！”

大伙笑了起來，笑過后又若有所思地說：“以后我們也這么著，在教育孩子之前，一定先拿鏡子照照自己，在一個人的戰斗中，必須勝利！”

〔本刊責任編輯 錢璐璐〕

〔原載《鄉土·野馬渡》2018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