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璇

“在經過對歷史的‘小寫潮流之后,社會對新的歷史正劇的需求出現了反彈,新的宏大敘事呼之欲出”
在廣電總局關于2018年4月全國拍攝制作電視劇備案公示的通知里,14部備案的古代題材電視劇中,以真實歷史為背景、表現真實歷史人物的劇作占據了絕大多數。
2017年以來,《大明王朝1566》以復播的形式時隔十年重登衛視黃金檔,并上線視頻網站付費區;《大秦帝國之崛起》積壓兩年后在央視首播;《于成龍》《大軍師司馬懿》《天下糧田》等相繼播出;《霍去病》《天下長安》發布了預告片……歷史正劇回暖的趨勢已越發明顯。
歷史正劇為什么能夠重返前臺、逐漸形成新的熒屏景觀?
自20世紀80年代起,《末代皇帝》《唐明皇》《雍正王朝》《康熙王朝》《漢武大帝》《天下糧倉》等一大批電視劇的熱播,讓歷史正劇一度占據了電視劇舞臺的中心位置。
而從2007年開始,《大明王朝1566》播出后口碑甚佳但收視慘淡,《楚漢傳奇》《趙氏孤兒案》《大秦帝國之縱橫》又反響平淡,歷史正劇似乎漸漸淡出了觀眾的視野。
伴隨著歷史正劇產量的銳減,《宮鎖心玉》《錦繡未央》《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等穿越、宮斗、仙俠玄幻類古裝劇卻強勢崛起,這被認為是互聯網思維模式、資本推動與IP改編熱帶來的格局翻轉。
重流量、重IP的古裝劇。在開拓了古裝劇表現手法的同時,也因部分作品存在粗制濫造、篡改歷史、抄襲等問題而備受爭議。
“一些作者無視歷史的大格局,把少數人的權謀較量寫成歷史變動的關鍵所在,落入了把歷史權謀化的窠臼。熱衷描寫后宮爭斗和展示后宮生活細節,重形式而輕內容,重臉蛋而輕修養,把歷史和美麗都當成了滿足感官欲望的消費對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名譽主席李準曾這樣評價部分古裝劇的創作弊端。
歷史正劇旨在表現中國歷史發展進程、探討歷史發展規律、刻畫重要歷史人物形象。然而,古裝IP劇所依托的網絡小說具有互聯網“輕閱讀”的特征,難以展現出歷史深邃復雜的一面。
“首先,找來有高點擊率的網絡小說;然后,本來就不具備改編成電視劇劇本素質的小說,又送到了不具備編劇水平的編劇面前;再然后,找來并不看重劇本的導演來導;最后,找顏值高的演員來演;后期做得亮麗無比,現在的科技手段很高,人隨便就能飛起來。”編劇劉和平在2017中國電視劇編劇論壇上所總結的“拍片套路”,屢屢被行業和觀眾詬病。
2017年,在國家相關部門下發的《關于支持電視劇繁榮發展若干政策的通知》中。明確提出要著重扶持重大革命和歷史題材劇本。
政策的導向、提升國產電視劇文化底色的內在需求,讓歷史正劇逐漸回暖。
“從電視劇類型的角度看,正劇應是歷史劇的主流。”著名編劇汪海林對《瞭望東方周刊》如是說。
“過去,不少歷史正劇里的人物只是構成歷史事件的冰冷符號,而不是有溫度、有情感的人。”在汪海林看來,以往的一些歷史正劇缺乏對歷史人物的深度挖掘,“創作者要改進文學表達和敘事手法。將歷史精神融匯到人物的塑造中去。”
2017年播出的《大軍師司馬懿》(上、下),在一定程度上體現出了歷史正劇的某種探索與新變。
“《大軍師司馬懿》(上、下)選擇從司馬懿個人的命運和視角切入敘事,既征用了觀眾對三國素材過往的認知。又突破了觀眾對三國故事與人物的刻板印象。在曹操、曹丕、諸葛亮等歷史人物的塑造上,有令人耳目一新之處。”北京大學藝術學院副院長、北大影視戲劇研究中心主任陳旭光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電視劇終究是人的藝術,歷史正劇里能真正打動觀眾的,還是有血有肉的歷史人物。如果一部劇里只有歷史事實而沒有立得住的人物,那觀眾還不如去讀教科書。”陳旭光說。
從觀眾耳熟能詳的歷史題材中探尋新的生發點,是歷史正劇的一種選擇。也有一些創作者,選擇在保證史實的前提下,對史料較少的歷史人物進行合理化的豐富加工。
例如,西漢名將霍去病一生戰績卓著、未嘗一敗,卻因英年早逝而沒有留下太多的史料記載。作為第一部以霍去病為主角的歷史劇,《霍去病》在劇本的籌備醞釀上花費了六七年的時間。如何平衡歷史真實與藝術加工的關系。成了創作者花費大量時間思考的問題。
“《霍去病》中涉及的歷史事件都是《史記》《漢書》中真實記載的,是絕對不能篡改的,這是原則。但是怎樣才能有邏輯、有說服力地展現出霍去病的作戰方略、氣勢氣魄?關鍵就在于這個人物本身要立住。觀眾都是跟著人物走,而不是跟著事件走。”《霍去病》的總制作人張健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在研究文獻資料的基礎上,張健明確了霍去病的性格特點:“自古英雄出少年,霍去病的一生是很純粹的,他沒有私欲、己念,完全是為了國家大義而活。這一點確定后,故事就有了骨架,其他情節與人物,就都圍繞著骨架而生長出來了。”
據張健透露,直到進入拍攝階段,劇本都還在打磨。“當天拍好的素材,當天就會在跟組的機房里進行剪輯。這樣一旦拍攝效果不理想,可以隨時調整劇本。”
“有情懷,有人物,有情節”,張健這樣形容劇作應當達到的標準,“能打動人的才是好作品,我們希望拍出一種勵志、正能量、能讓觀眾血脈賁張的情懷。”
近年來,細心的觀眾會發現,在不少歷史劇中,都出現了“關公戰秦瓊”的笑話。
汪海林就曾在一部歷史劇的拍攝片場發現了紕漏:“那是一個春秋末期的故事,但演員卻都騎著馬,實際上這個時期的馬都是拉戰車的。戲里還有吃白面饅頭、拿酒杯喝酒的場景,這種不符合歷史常識的硬傷比比皆是。”
歷史正劇的歷史感是由一個個細節構成的。而每一個細小的環節,都離不開創作團隊對劇本的把握,對場景、服化道的設計,以及演員對人物的演繹。
例如,《大秦帝國之崛起》在服飾妝容、行為禮儀上。都努力與歷史上的秦國文化相貼近。為還原當時人們走路的步伐。劇中大部分的衣服都由麻布制成,盔甲更是用真牛皮制作,一身牛皮甲重達30多斤。而劇中戰爭戲的兵器道具、方陣細節,也都有史可循。
在拍攝戰爭戲時,《霍去病》劇組中僅跟組的馬匹就有120匹,還都是經過訓練可以“做動作”的專業馬匹。
在場景拍攝上,《霍去病》采用全實景拍攝的方式。“戰爭場面全部是在銀川附近的戈壁拍的,匈奴戲份則全組拉到內蒙古拍。我們還搭建了幾個影視基地:賀蘭山的實景臺、寧夏荒漠的明長城附近的忍冬營。這些地方保存了下來,供以后的劇組使用。”張健說。
為拍出漢代的風骨氣魄,貴州黔東南都勻經濟開發區配合劇組建起了一座總建筑面積達16萬平方米的長安城。
值得一提的是,拍攝荒漠上的夜戲時,由于缺少光源,《霍去病》劇組只能在白天拍好后,再利用特效做成“日轉夜”的效果。即使工序繁瑣,劇組仍拒絕了不少古裝劇中常用的“綠幕摳像”。
另外,當演員的人氣成為不少古裝劇的“硬通貨”時,越來越多歷史正劇的制作者們考慮的是“實力”。
“選擇演員時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能不能用專業能力把自己融進角色里。人氣我不考慮,要不然那么多新人演員是怎么被挖掘的?”張健說。
《天下糧田》的導演闞衛平也曾向媒體說:“投資方是希望起用明星的,我們卻堅持要‘人保戲。這批演員雖然沒有更大的‘流量,卻是在扎扎實實地去創造人物的。”
在《天下糧田》的演員名單中,有三位中國話劇“梅花獎”的獲得者。
“真正聰明的演員,要去演歷史正劇。塑造好歷史正劇中的人物形象,是他走向藝術家道路的一個很重要的途徑。”汪海林說。
2017年2月9日,直到播出前4小時,《大秦帝國之崛起》的制片人焦陽才接到了播出通知。對于一部已積壓兩年的電視劇而言,以“零宣發”的方式面向觀眾,并不是一種理想的選擇。
出乎許多人意料的是,《大秦帝國之崛起》一經播出,便引發了觀眾的熱烈反饋,不僅在豆瓣上得到了8.5分的較高評分,還在嗶哩嗶哩等視頻網站上掀起了一大批觀眾的追劇熱潮,不少年輕觀眾還自發地進行“二次創作”,為該劇開拓著新的表達空間。
從秦孝公“赳赳老秦,共赴國難”的豪邁氣概,到秦昭襄王“為了我秦國能進取,何人不可舍,何人不能棄”的圖強決心,《大秦帝國》系列三部曲圍繞著秦國數代不息、不斷崛起的強國精神展開故事。
“《大秦帝國》的立意其實是指涉了一個國家的命運、一個民族的走向,以及一個大的時代趨向問題。”焦陽說。
中國作家協會書記處書記閻晶明曾說:“歷史正劇正在走向前臺,因為人們正希望從歷史劇中讀出歷史文明、歷史事實,希望從中得到現實啟迪、當代啟示。”
作為文藝作品,歷史正劇不僅是現實生活的藝術化呈現,也敏感地折射著社會大眾的心態。
《天下糧田》以“金殿驗鳥”“山東空倉案”“魚鱗冊造假案”三大事件為切入點,引出“無田哪有糧?無糧何談倉?無倉何保民?無民何來君?朝廉國則強,朝腐國必亡”的議題,將乾隆時期的奇情奇案與當代觀眾的現實關懷緊密相連。
對家國歷史的深切關注,也不斷地成為創作者的靈感源泉。
受東北抗日聯軍事跡的啟發,汪海林以楊靖宇為原型人物,創作出了《愛國者》的劇本。
《霍去病》的創作契機,則來源于張健在拍攝抗戰歷史劇《黑狐》時對英雄形象的關注。
“每個人心中其實都有英雄崇拜情結。紅軍指揮官里,很多人二十多歲就很有成就了,看到他們,我才有了拍攝古代少年英雄的想法。更何況,在當代推出這樣一部表現少年強軍、家國情懷的電視劇,也是合乎時代氣質的。”張健說。
在閻晶明看來,“成功的歷史劇創作必然具有文化傳承和精神傳遞的功能。缺乏歷史隱喻和當代啟示的‘古裝劇,很容易成為無源之水,在認知歷史的層面上失去功效。可以說,在經過對歷史的‘小寫潮流之后。社會對新的歷史正劇的需求出現了反彈,新的宏大敘事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