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浙江合作社的建立與發展（1928-1945）

李紅梅/杭州萬向職業技術學院

1928年，國民政府率先在江蘇、浙江兩省建立合作社，推行合作運動。1931年11月，國民政府設立農村金融救濟處，從事農村金融救濟，指導農民組織、成立合作社。1933年10月，國民政府將合作社推廣至江西、安徽、河南、湖北四省。抗戰時期，國民政府頒布《縣各級組織綱要》，實施新縣制，將合作運動與地方自治密切配合，在縣鄉鎮保組織各級合作社，從事信用、運銷、生產、保險等各類合作業務。學術界關于國民政府推行的合作運動有較多研究，本文主要就民國浙江合作社的建立和發展作一探討[1]。

一份有關鄞縣堇江貝母運銷合作社的檔案

一、浙江合作運動的興起

近代以來，中國農村經濟凋敝、金融枯竭，農民生活極其貧困，農村社會矛盾日益惡化。為了解決民生問題，孫中山提出要興辦農業合作、工業合作、交易合作、銀行合作和保險合作[2]。1926年1月，國民黨“二大”提出“嚴禁對于農民之高利貸及從速設立農民銀行，提倡農民合作事業。”[3]南京國民政府成立后，將合作事業視為實現民生主義的一項重要手段。1928年2月，蔣介石、陳果夫、張靜江等人聯署向國民黨中央提出“組織合作運動委員會建議案”，認為“解決民生問題的方法，雖不止一種，但合作運動卻是最穩妥的，最切實的，最合于民生主義的一個重要方法”，并提議應在“中央與經濟設計委員會之下設立合作運動委員會，專司研究宣傳及指導合作運動的職務。”[4]同年10月，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第179次常務會議通過了“下層黨部工作綱領案”，將識字、造林、造路、合作、保甲、衛生、國貨等7項運動列為下層黨部必須辦理事項[5]。根據這一綱領，江蘇、浙江兩省率先開始辦理合作運動。

1928年，浙江省先后頒布了《浙江省農民銀行條例》和《浙江省農村信用合作社暫行條例》，成立了浙江省農民銀行籌備處，委任許玻為籌備處主任，兼辦合作指導事宜。1929年8月，浙江省政府將合作事業之指導、獎勵、宣傳、監督等事項，劃歸建設廳辦理，在建設廳內設合作事業室[6]。同年12月，建設廳訂定《浙江省合作社規程》，舉凡“信用、購買、販賣、利用”等合作社均包含在內，成為浙江省合作事業的綱領性法規。1930年10月，浙江省農礦處成立，合作事業一度劃歸該處管理，到 1931年1月，農礦處被撤銷，合作事業又重歸建設廳辦理。1932年6月，建設廳恢復了合作事業室，并設置專員，由浙江大學教授陳仲明負責。1933年4月，為提高合作事業室之職權，將其與建設廳各科并列，內分合作事業與農業金融兩股，每股設主任1人、技士 2人、科員3人、指導員4人，分別承辦各股事宜，由合作室專員總攬其成[7]。1935年2月，建設廳為貫徹振興農業政策起見，將農業總場、第四科及合作事業室合并為農業管理委員會，分設合作、稻麥、棉業、森林、肥料五管理處，合作事業室并入該會改名為合作事業管理處，以陳仲明為主任、唐巽澤為副主任。1936年1月，合作管理處撤銷，恢復合作事業室，直隸廳長，與各科并列。6月，合作事業室改為第二科，下設合作事業和農業金融兩股[8]。

在合作運動推行之初，浙江省主要以建立信用合作社為主，因為“農村中最缺乏者莫如生產資金，而農民最感痛苦者，莫如高利貸之壓迫，故提倡組織信用合作社，足以供給農村生產資金，解除高利貸壓迫，使農民痛苦減少，則合作事業推進必易。”[9]1928年7月，浙江省頒布《浙江省農村信用合作社暫行條例》，作為組織信用合作社重要法規。1929年，全省設立信用合作社143社，社員數4524人，股金達到17217元。至1935年，信用合作社達到1147社，社員數31286人，股金125883元[10]。信用合作社之所以能得到迅速發展，“除了環境的需要外，還有另外兩個原因，其一是信用合作社收效迅速，可以迅速解除高利貸痛苦，獲得生產資金，故農民特別歡迎；其二是人數較少，設備費不大，組織較易，因此一經提倡，即紛紛成立。”[11]除了信用合作社外，浙江省也鼓勵發展運銷、生產、消費、供給、保險等合作社。1930年，全省先后成立了運銷合作社5社，消費合作社6社。1933年，浙江省對全省合作社進行整頓，要求發展多種合作社。1933年之后，生產、運銷、消費合作社得到迅速發展，社員數及股金額也有顯著的增加。至1935年，全省共有生產合作社395社，運銷合作社110社，消費合作社37社，供給合作社58社，保險合作社9社。

浙江省合作社概況表（1933-1935年）

抗戰前，浙江合作運動在量上有較快發展，但在質上卻存在種種弊端。1933年，浙江省曾對全省合作社進行考核，結果60分以上的合作社只有40%。唐巽澤不得不承認“全省合作社質的方面的檢討，使我們慚愧、失望”，“合作事業推行之初，指導人員多以為合作社成立愈多，愈著成績。在下鄉作宣傳工作時，每以合作社成立后可以申請借款為宣傳資料，以致信用合作社逐日增多。因為組織合作社的宗旨既被誤認，而且各社在舉行一次成立大會，選出理監事，借到借款后，社務就無形停頓。”[12]陳仲明也認為：“由于信用合作社成立太多，難免不發生粗制濫造的流弊，流弊之大者，除借款外別無業務，除成立外即無會議。至于用途不當，賬目不清，社務腐敗，更是比比皆是，不一而足。”[13]

二、抗戰初期的浙江合作社

抗戰爆發后，為了適應戰時經濟管制和物資分配的需要，浙江省于1938年1月創立了浙江省戰時物產調整處，并將合作事業劃歸該處管理。同年，浙江省頒布了《浙江省戰時合作社暫行辦法》，目的在于建立合作社的新經濟制度，其特點在于：（1）體系上采取四級制，即省、縣、區、鄉鎮分別建立合作社，并與行政區域相配合。（2）組織上采用全民制，以全體居民加入為原則，為吸引民眾入社，規定每股股金僅收2角。（3）業務上一律采取兼營制，即生產、運銷、信用、供給、保險等。（4）社務上采取社長制，以期處事迅速。暫行辦法的出臺，使浙江合作事業有了新的發展，鄉鎮成為組織合作社的基本單位。

為了推行戰時合作社，浙江省決定先在第九行政專區的麗水、龍泉、慶元、景寧、云和、青田等10縣 實施，然后再向其他縣區推廣。為強化各縣對合作事業的領導，省建設廳在第九區各縣政府內設立了合作事業室，分別派出主任指導員1人、指導員若干人，負責推動各縣合作事業的發展。與此同時，省建設廳又大力培養合作人才，并令第九區各縣合作社選送青年優秀社員300人分別集中在龍泉、松陽、麗水進行短期訓練，學習合作知識與抗戰常識。1938年，第九行政專區的麗水、龍泉、慶元、景寧、云和、青田等10縣按照戰時合作社暫行辦法建立了鄉鎮合作社，在全區467個鄉鎮中，已有430個鄉鎮成立了鄉鎮合作社。戰時合作社在第九行政區推行之后，金、衢、嚴、紹、溫、臺、寧等府屬各縣相繼效仿。自1938年至1940年，全省有53縣設立了合作事業室，共組織戰時鄉鎮合作社1337社，社員達到413476人，股金總額達到7177253元[14]。

浙江省第九區各縣鄉鎮合作社社員人數統計表（1938年）

抗戰初期浙江合作社的工作主要是圍繞信用、生產、運銷等業務展開。合作社的信用業務主要負責辦理存款、放款、匯兌、儲押及代理收付等事項。“抗戰時期，由于物產阻銷，經濟枯寂，挽救之道，莫過于利用民力，組織合作社，促進生產，擴充銷路，節制消費，力儲民食。而合作事業之推行，非由大量資金周轉不可。”[15]為了解決資金問題，浙江省于1938年1月頒布《浙江省籌設省縣合作金庫辦法綱要》和《浙江省省縣合作金庫進行辦法》，期以政府力量促進合作金庫之普遍建立。1938年3月，省合作金庫組織成立，股本總額為100萬元。5月，麗水、龍泉、云和、慶元、景寧、金華等39縣合作金庫也先后成立[16]。

合作社的生產業務主要是墾殖、造林、畜牧、養魚及各種小型工業。浙江省本為缺乏糧食之區，浙西各縣相繼淪陷后，全省缺糧更為嚴重。為此，浙江省頒布了《戰時開墾荒地暫行辦法》，要求各縣設立中心農場，組織墾荒合作社，大力開墾荒山荒地，擴充生產面積，種植雜糧。與此同時，省政府通令第九區各縣利用閑田及公私荒地，擴大冬季作物之種植。并要求各縣向縣合作金庫貸款萬元，放貸給農戶，作為購辦冬作種籽及肥料之用，其貸款利息由省庫負責償還。1938年，合作社金庫共向第九區各縣農戶放貸5988281元，擴充冬種面積24646244畝[17]。同年8月，浙江省建設廳為了發展戰時經濟，又在麗水太平區、龍泉八都區、遂昌王村口區、松陽古市區、青田海口區設立了戰時經濟實驗區。自1939年1月至1940年11月，八都區經濟實驗區開墾荒地9792畝，種植水稻2075畝、產量3780擔，玉米3567畝、產量7009擔，馬鈴薯4030畝、產量17355擔[18]。

合作社的供銷、運銷業務主要包括米、煤、食鹽、食油、雜糧、醬醋、糖、菜、雜貨、花紗、藥品、布匹、文具、種籽、肥料、農具、家畜等各類日常生活和生產必需品，以及特產、瓷器、木材、桐油、木炭等經濟作物和工業產品運銷至上海、寧波、溫州各地。抗戰時期，食鹽、食用油、糧食、布匹、棉紗等各種日常生活消費必需品非常緊缺，通過合作社的運銷，鄉村民眾能相對低價獲得這些基本的日常生活必需品，一定程度降低了農民的負擔，維護了社會的穩定。

三、新縣制合作社的發展

新縣制實施后，國民政府在1940年8月9日公布了《縣各級合作社組織大綱》，規定“縣各級合作社為發展國民經濟之基本機構，應與其他地方自治工作密切配合”。縣各級合作社的組織系統，一為縣合作社聯合社，二為鄉鎮合作社，三為保合作社。同時要求“以鄉鎮為中心，先就每鄉鎮，設鄉鎮合作社，逐漸普及各保合作組織，以達到每保一社，每戶一社員為原則”。此外，大綱對合作社的解散及社員出社都做了強制性規定：“保合作社只有在與其它社合并、破產、政府解散的三種情況下方可解散”[19]。新縣制下的合作社進一步強化了合作與保甲的關系，使縣各級合作社的業務區域與縣鄉鎮保的行政區域合二為一。

1941年3月，浙江省遵照《縣各級合作社組織大綱》的要求，制定了《浙江省縣各級合作事業大綱》，決定對全省合作事業進行調整。首先，建立自上而下的合作事業管理機構，對合作事業加強指導。在省建設廳內成立合作事業管理處，下設合作行政、合作組織、合作業務、合作教育、合作監察五課，并將農業金融事務分別融化于各課辦理；在行政督察專員公署設立合作事業督導員，負責本區內合作事業的巡回督導；在縣政府設立合作事業室，派主任合作指導員1人，指導員、助理指導員若干人，縣合作事業室與各科并列隸屬于縣長。其次，對全省合作社重新進行調整，逐步建立縣合作聯社、鄉鎮合作社、保合作社和專營合作社。其三，厘清各級合作社的業務。規定縣合作社聯社主要業務：（1）辦理社員各種生產品及消費品之采購。（2）設置規模較大之農場、工廠，辦理生產及加工業務。（3）設置社員社不能單獨購置之各種器械或其他設備。（4）辦理社員社產品之集中運銷。（5）舉辦社員社必需而不能單獨經營之業務。（6）承政府之委托統一收購全縣特產、土產，并主持重要日常必需品之分配事宜。鄉鎮合作社主要業務：（1）協助鄉鎮農場從事農業生產合作，并盡量求生產技術之改進與生產合作之管理。（2）置辦動力設備，經營小規模之工業及各項加工業務。（3）集中社員或社員產品，委托縣聯合社運銷。（4）設置農倉，經營農倉業務。（5）吸收存款，辦理社員暨社員放款等金融業務。（6）辦理日用品、生產用品之消費和供給業務。（7）置辦生產運輸之牲畜器械及其他設備，以供社員之利用。鄉鎮合作社經營運銷業務時應以當地大宗特產為主，鄉鎮合作社經營消費及供給業務之種類以批購糧食、食鹽、油料、火柴、布匹、棉花、藥品、畫報、文具、優良品種、改良農具、肥料等貨品為主，以最公平之價格分別售給社員或社員社。鄉鎮合作社辦理信用業務為使社員或社員社存借之便利，應盡量采用往來透支方式，其辦理放款應以對社員訂有存款合同者為主。保合作社主要業務為：（1）利用荒山、荒地舉辦公私墾殖事業。（2）協助公共農場推行良種良法。（3）興修農田水利。（4）集中社員產品，轉送鄉鎮合作社共同運銷。（5）舉辦社員零星存款，定期向各社員收集，轉存鄉鎮合作社，并受鄉鎮合作社之委托，放款給社員。（6）受鄉鎮合作社之委托，辦理社員日常用品、生產用品之分配[20]。自1941年至1943年，除淪陷區外，全省各縣已基本完成合作社的調整。

1941-1945年新縣制合作社進展表

至此，浙江省合作事業轉變為以縣聯合社為主導，以鄉鎮合作社為重心，以保合作社為發展，以特產專營社為縣各級合作社的輔助，從而確立了新的合作社體制。然而新縣制下的合作運動也存在各種問題，最重要的是鄉鎮保合作社容易被鄉鎮保長和土豪劣紳等少數人把持，成為其謀利的工具。“合作的動力是由上而下而非自發的由下而上的，一般無知的貧農往往不知合作的真諦，不能利用合作，反為一般土豪劣紳所操縱而為合作美名所利用。”[21]1945年，龍泉縣曾對各鄉鎮合作社進行調查，發現有少數鄉鎮合作社原有資金被負責人移用，甚至用以放高利貸。通過整理，龍溪鄉合作社追回股金8400元、安仁鎮合作社追回股金4183元、屏南鄉合作社追回股金6155元、民權鄉合作社追回股金9134元、查川鄉合作社追回股金7973元、三溪鄉合作社追回股金4000元[22]。“在沒有信用合作社以前，高利貸者只能用他自己的資本來剝削農民，現在他們可以不費什么力，利用信用合作社向農貸機關借得錢，借公濟私，赤手來剝削農民。而且以前以個人名義出借的款項，回借款比較困難，現在利用合作社的名義，不但多一層保障，必要時還可憑借官廳的權力，加壓力于欠債的農民。”[23]可見，合作社對普通民眾的實際意義還是非常有限的。

注釋與參考文獻：

[1]代表性成果：趙泉民：《政府·合作社·鄉村社會——國民政府農村合作運動研究》，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7年；姜楓：《抗戰前國民黨的農村合作運動》，《近代史研究》，1990年第3期，卜國群：《中國三十年代的合作運動及鄉村改良潮》，《中國經濟史研究》，1994年第4期等。

[2]孫中山：《地方自治實行法》，《孫中山全集》，第5卷，中華書局，1985年，第224頁。

[3]榮孟源主編：《中國國民黨歷次代表大會及中央全會資料》上冊，光明日報出版社，1985年，第134頁。

[4]壽勉成、鄭厚博著：《中國合作運動史》，正中書局，1937年，第107頁。

[5]秦孝儀主編：《革命文獻》，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黨史委員會編，1980年，第84輯，第306頁。

[6][8][10][14]《浙江合作事業概括》，浙江省檔案館藏，檔案號：L084-000-0002。

[7][9][11][13]黃石、陳仲明：《八年來浙江合作事業的演進》，《浙江省建設月刊》，1935年第9卷第3期，第157頁、第158頁、第159頁、第159頁。

[12]唐巽澤：《推進中之浙江省合作事業》，《浙江省建設月刊》，1935年第9卷第2期，第54頁。

[15]《龍泉縣合作金庫》，浙江省檔案館藏，檔案號：L073-000-0140。

[16][17]浙江省政府建設廳編：《抗戰期間浙江省建設事業概括》，1938年，第5頁、第14頁。

[18]《戰時經濟實驗區》，龍泉市檔案館編：《龍泉：浙江抗戰大后方》，2008年，第114頁。

[19]《縣各級合作社組織大綱》，《農貿消息半月刊》，1940年第3卷第5期。

[20]《浙江省縣級合作事業大綱》，浙江省檔案館藏，檔案號：L033-006-0001。

[21]千家駒：《中國農村經濟論》，中華書局，1936年，第337頁。

[22]《龍泉縣合作事業工作報告》，龍泉市檔案館藏，檔案號：10-1-11。

[23]朱斯煌：《民國經濟史》，銀行學會編印，1948年，第37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