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發

李旻璇

1

夜幕已蠶食大部分光亮，干燥寒冷的空氣中冒著點灰白熱氣，遠處傳來幾聲鳴笛。理發店暖暖的燈光像是暈開的金黃色水彩顏料，我就泡在這一團顏料當中，洗發液和各種染發劑的芬芳將我包裹。這些味道也浸滿了燈光的暖意，聞著很熟悉，像是自己曾經用過的。

一縷縷頭發在尖嘴泛著銀光的剪刀下輕易斷裂，幾絲呻吟，便順著光滑的罩子滑落。涼涼的剪刀不時蹭過我的脖頸，酥癢像細小的螞蟻鉆進四肢百骸。我掐著大腿咬著唇忍住笑，我可不想理發師因為我的忍俊不禁而將我的頭發懲罰性地剪出一個豁口。

冬日里將蓄了一年的長發剪成齊耳學生頭，是我多年以來的習慣，用以保護我脆弱易凍的耳朵。走出理發店，寒風穿過發間，迅速驅散了燥熱。我攏攏利落干凈的短發，露出一絲笑意。

對不該有的東西，我向來很舍得。

2

冬季運動會開在我還能將長發束成馬尾的時候。空氣干燥清冷，陽光泛著冷冽的金屬色。冷風中，我的鼻尖和耳尖微帶一絲透明的紅色——這自然不是我那時所能看到的。透過回憶的濾鏡，我覺得原來的自己仿佛就在眼前，熟悉又陌生。我站在操場邊的過道上，眺望男子四百米跑的起點。那里聚滿了人，除了準備就緒的參賽者，還有數不清的正在為他們加油打氣和傳授經驗的老師、同學。每到此刻，所有人都一致地團結。

黎景也在其中。他穿了一身寬松的運動裝，瘦瘦高高地站在那里。班主任正在囑咐他一些什么，偶爾極怏地揮一下手。他很專注地看著班主任，時不時點頭。

我就那樣隔著來往的人潮望著他。藏在興致高漲的人群中，沒有人會注意到我專注的目光，這讓我覺得安全。好友安冉走過來，她讓我陪她回教室取書。運動會上，我素來是個閑人，因為體質弱，我所能做的不過是寫寫廣播稿。我隨她走到樓梯口時，廣播里傳來男子四百米跑開始的通報。主席操著不大清朗的普通話，念著運動員的名字，直至念到黎景。我早知道他的賽程，此刻卻裝出驚喜的樣子，一把拉過安冉的手，音調里灌滿喜悅：“是黎景，我們去看他比賽吧！”話音未落，我不由分說地拉著安冉的手向賽道那邊跑去。風拂過我有些干燥的臉頰，帶了絲絲冰冷的疼痛。我喘著氣，不斷呵出白色的霧。擠開人群，空隙中看到的零碎剪影終于拼湊成全景。

槍響，運動員就位。再次槍響，尖銳的聲音劃破冰冷的空氣和脆藍的天空。銳箭離弦，駿馬脫韁，我一時分辨不出哪個是黎景，只聽到身邊的人都在扯著嗓子喊“加油”，笑鬧聲、尖叫聲震得耳膜隱隱作痛，連一向嫻靜的安冉也用一種近乎尖叫的音調喊著黎景的名字。

眼見運動員們已近拐彎處，我努力向前傾著身子，終于看清了跑在第四的黎景。風鼓起了他單薄寬大的運動服，不同于其他運動員凝重甚至有些猙獰的表情，他看上去和平時一樣清爽，神色淡定，還帶著做數學題時的認真模樣——或許這樣的感覺只是臆想，或許其他參賽者的表情一樣認真，但偏偏，我只記住了他的樣子。

他們漸漸接近我所處的位置，黎景的臉也越來越清晰。 “加油”的叫喊從身體的每一個細胞中冒出來，匯聚在舌尖，幾乎就要溢出，可我還是將這聲“加油”咽了回去。他們風一樣掠過，我低頭避過。圍觀的人都比原先更起勁，幾乎是在嘶吼，有的人甚至隨著運動員們一起跑了起來。

我想我和這些人不一樣。帶著這樣的小心思，我將安冉從人群中拉出來，她踉蹌著，埋怨我：“怎么不看完？”我說：“已沒有什么好看的了。”

3

我喜歡黎景。莫名的，突兀的，簡單的。在別人看來，事情可以用一句極為狗血的話概括——一個優等生暗戀一個差生。在青春校園小說里被翻來覆去用了許多年的狗血情節，如今就發生在我的頭上。但和小說里那些周身繚繞著陰暗涼薄痞氣的男主角不同，黎景是一個很安全的暗戀對象。

除了迷戀電子游戲外，他沒有其他不良癖好。黎景只是一個嚴重偏科的普通學生——這也是我能放心大膽地喜歡他的原因之一。我素來保守，雖不懂得隱藏自己的喜好，卻也是一個極能審時度勢分辨黑白的人。

他深度近視，但只在上課時戴眼鏡。因為長得高，他坐在最后一排，每次上數學課，只要一回頭，我便能看見他戴著眼鏡卻仍然瞇著本就狹長的眼睛極力辨別板書的模樣，認真而專注，陽光在他的黑發上瀲滟流光。每每思及，我的嘴角便不禁帶了笑意。

我忍不住把這件事情告訴了安冉。我是個藏不住心事的人，喜歡的心情無處宣泄，就全部傾倒給好友。不然，我真得被這種濃醇的感情逼瘋。每個女孩都是差不多的，悄悄話、小紙條，把自己的少女心思透露給好友，即使以后被起哄被調侃，雖然尷尬，但也是極開心的。

下晚自習后，我們擠在樓道里，頭頂燈光昏黃，我盡量把自己藏在黑暗里。 “安冉，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千萬別說出去。”我湊在她的耳邊，用呵著熱氣的極輕的音調說。

她立馬向我保證會守口如瓶。

“我喜歡黎景。”我感覺耳尖有點發燙，但一種快感卻從心底開始彌漫，傳遞至發梢，像是碳酸飲料的氣泡在口腔里涌動爆裂。

她笑道：“我早就知道了。”

“啊？你怎么知道的？”我感覺心臟就像鼓脹的氣球，頃刻便被她話里的針尖刺破，“砰”的一聲，爆開滿滿的難以置信。

“那么明顯，”她笑得暢快， “運動會的時候我看到你聽到黎景名字時候的反應，就知道啦。”女生的直覺不容小覷。

“你打算怎么辦呢？”安冉問我。

“我也不知道，看著辦吧。”我繞著稍顯長的頭發，輕輕道。

4

隨著時間推移，頭發沒有知會我就悄悄生長。發絲拂過脖頸，有時會探進衣領，有時耷拉在背脊上，隔著衣物撓著我，令我時時分神。

我愈來愈喜歡黎景，滿滿地幾乎要溢出來。想要靠近，但理智猶在，我害怕一靠近，便會像巧克力置入烤爐，頃刻熔化，于是我努力抗拒，腦袋里常常上演著拉鋸戰， “冰炭置腸”便是我那時的真實寫照。

可喜歡就像蠟燭的光芒，理智的薄紙怎能擋住。于是乎我做了一件令如今的我仍然會感到赧然的事。

課間，黎景正忙著設計以“學習雷鋒”為主題的黑板報——除了數學成績出類拔萃，他對畫面和線條的掌控也極有感知力，因此本該屬于宣傳委員的任務便往往由他承包。

我深吸一口氣，懷著忐忑的心湊近“欣賞”他的勞動成果，醉翁之意不在酒，我努力壓下語氣中不自然的顫抖，問道：“黎景，你是不是九八年出生的啊？”

“是的，12月7號。”他沒有轉過頭來看我，只是專注地用教學三角板比著畫出筆直的白色線條，粉筆灰簌簌地飄落，落在他額前的黑發上。

“九八年，比我大一歲。”我早打聽了他的生日，有時候，我真是一個太靦腆太低情商的姑娘，“那我可以叫你哥哥呢。”

他總算回過頭，抿著唇帶著促狹的笑意看我。鬼使神差地，我湊上去，用手比畫著我們的身高，發現我竟然只到他的下頷。

“哎哎，我什么時候才能長到你這么高啊？”我轉過臉，做賊心虛般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他的笑意還停留在唇邊，我低頭看見他的手輕巧地拎著三角板。

然后我轉身快步離開。手不安地將馬尾辮扯到面前，蹂躪著發梢，指縫間盡是冷汗。一段簡單的對話，竟然讓我演繹成這等模樣，實在是太沒有出息。

5

頭發愈長愈長，完全不受控制。冬天步步緊逼，黃葉西風和灰沉的天空，都不時敲打著我——注意了，若不趕快把頭發放下來，就會難受一個冬天哩。

披長發在校園里招搖是被明令禁止的。雖然擁有一頭傾瀉如墨的長發會給我增色不少，但膽怯如我，遵守規則如我，瞻前顧后如我，是絕對不敢觸碰學校的禁令的。實在不必為多出來的幾寸頭發而忍受父母和老師的側目。

于是我去了一趟理發店，干凈利落的短發，其實也很好。我不必再擔心一些本不該擔心的事情。

多余的感情當如發般剪去。夜里，躲在被褥中的我反復對自己說，黎景和你不是一路人，不要再想他了，該回歸正軌了，回歸到他還沒在我生命中占據一席之地的時候。

僅是如此，竟格外奏效。我驚異于自己扼殺一段感情的能力。當我再次看見黎景時，雖然還是會心跳加速，卻沒有了往昔狂熱的沖動。我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角色——個眾星捧月的優等生，一個躲在齊眉劉海齊耳短發的掩護下微笑對待每一個人的女生。

最終，之前的一切都成了云煙。

一季的長發，咔嚓幾聲，滑落椅底，倚著泛著冷然金屬光澤的底盤。不久也會隨著掃帚的動作，滑進垃圾桶，在遠離人群的郊外化為一縷刺鼻的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