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過的韶華

李澤凱

每次想家的時候我都會取出一支小煙花點上，看著璀璨的光芒回想過去的歲月，那一段煙花穿過的韶華。

煙花綻放的時候，我坐在公交車臨窗的座位上。

一個身穿黃色花裙子的小女孩，俏皮地從擁擠的人群中探出了腦袋，稚嫩的小手指了指車窗外的煙火興奮地直喊“好美麗的煙花”，于是，公交車上的每個人紛紛轉移視線，落在萬紫干紅的夜空中。

這是一個寒冷的夜晚，南方的冬天不下雪，但冷風呼嘯而過，那被寬大風衣所包裹的肢體依然冷得顫抖。習慣了獨自遠行的我從書城里抱了一些雜志書籍出來，為了追上即將靠站的公交車，我幾乎是用盡所有的力氣，快速將喧嘩的身影拋在身后，凜冽的寒風吹得我臉上發疼，幸好趕上了公交車停下的那一刻，選了一個臨窗的位置。

在開往學校的路上，突然就被小女孩的聲音給吸引了過去。那是和記憶深處一樣亮麗的煙花，絢爛的火光驟然綻放，璀璨了整座城市，縹緲的視線里，我們仿佛邁進了玉樹瓊花的世界，深邃的眸子掙脫了沉重的包袱，與漫天華彩的身姿融為一體，與漆黑的夜色相映成輝……時光緩慢得只剩下流連忘返的影子和驚訝的表情。拾起零零散散的記憶，依稀憶起年幼時，逢年過節必定陪伴我們的就是煙花，手臂上那些五顏六色的光圈樂呵呵地旋在半空中，與華光熠熠的煙花形成一張笑臉，帶來繁茂的氣息與華麗的景象。

為了迎合大眾的心情，細心的司機特意降下行駛的速度。一輛又一輛車迅速從我的眼前晃過，車窗倒影里除了長大后的自己，還有年少時的畫面，它們不斷充斥著我的視角，示意著讓我伸手觸摸。

兒時的中秋節，我們喜歡一群人相約在燈火暗淡的小巷，左手提著印有可愛圖案的燈籠，右手是一束璀璨的小煙花，用小小的火柴將煙花點燃，僅僅靠著那么一點微光便肆無忌憚地追逐。那時候小，年幼的我們腦子里沒有太多安全的意識，父母驚訝于我們這般舉動，拿著藤條向我們撲來。一些笨拙的朋友自然逃不過父母的步伐，被狠狠地拽著回家，只有幾個較為機靈的順利避開父母的耳目，躲藏在暗處。待到父母的背影遠去，我們又樂呵呵地跑出來，點上小煙花，仰起頭揮舞著手。那一刻，我們拋開所有的煩惱，將自己置身于大干世界里的一處安寧與快樂，直到后來，我才明白那是年少最美好的期許，無關風月。

長大后，我們漸漸退去了那份幼稚的童真，取而代之的是對世界的觀想與期盼。有時候因為期盼得太多，所以心里莫名地多了一份寂寞。

寂寞的時候，我總想抬頭望月，望星星，我想通過一些事物來寄托我的思緒；快樂的時候，我總想展開胸膛，擁抱近處，抑或遠處的大自然，好與周邊明朗的風景分享內心的喜悅。日子久了，我便習慣了這樣的期盼，以至于我時常認為期盼也是一種幸福。當那些期盼的事物真正呈現在我眼前時，又感覺所有的一切只不過是美妙的幻想。

所以很多時候，我很想回到那個不諳世事的年代，回到那個煙花滿天飛的季節。

印象中，我清楚地記得離開家鄉的那個夜晚。母親執意要到車站送我，我拖著沉重的行李對母親抱怨，母親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笑著告訴我，里面都裝著我想要的東西。汽車緩緩啟動的那一刻，夜空中就悠然出現了絢麗多彩的煙花，微弱的火光在空中劃出一道閃亮的軌跡，打破了黑暗的沉靜，迅速地綻放成一朵斑斕的花兒。我看得出神，在車拐彎時背包一不小心從懷里摔了下去。我小心翼翼地拾起，打開背包，驚訝地發現背包里塞滿了兒時喜愛的小煙花，里面還夾著一張紙條，是母親寫下的簡短的一句話：知道你小時候喜愛玩煙花，我卻一直反對，如今你長大了，以后想家的時候就點上煙花，好讓它陪著你。那一刻，淚水漸漸模糊了我的雙眼，也喚回了我的記憶，那時候，母親始終沒有使過她那根粗糙的藤條，她只是單純的責備。

現在，每次想家的時候我都會取出一支小煙花點上，看著璀璨的光芒回想過去的歲月，那一段煙花穿過的韶華，始終平淡而不失爛漫，喧嘩而不失恬靜。散步在操場的時候，耳機里是張學友那首《煙花句》：夢似煙花，心似水/來和去，實也是虛/一切終須過去，只好奮起面對/愁或悶，亦似一醉……我始終覺得這樣極具穿透力的歌聲唱出了許多人的心聲，這些年來，很多事情終須過去，無論實或虛。

生活中，形形色色的人或事漸漸從我的記憶中淡去，唯獨煙花，它不斷從我的生命中出現又消失，然后存檔，象征著一段又一段故事的起航和結束。

其實，每個人的靈魂深處都像是華麗綻放而又瞬間落幕的煙花，不同的是，我們生命的綻放總會有一段坎坷的成長之路，從年少的懵懂到青春的明晰，再到以后的遲暮與懷念，無論短暫，抑或漫長。

公交車尚未抵達下一個站，煙花依舊在綻放，小女孩羞澀地轉身，撲倒在她母親懷里，笑嘻嘻地說：“媽媽，煙花穿過時好美呀，我也想成為一朵煙花?！?/p>

我笑了，其實這天真的小女孩不就是生活中我們每個人孩童時期的影子嗎？我們的世界都曾有過煙花，且扎根于心底。那時，我們的內心有太多不知如何表達的喜悅，就像我們在寂寞深處找到的，淡然的溫暖。

舊時光已遠去，好在時間還長，人生路上的我們終將繼續行走，而時光機上的煙花會在我們回眸時穿過那一段屬于我們的韶華，穿過下一個故事的起點，落在最淳樸的空白處，等待我們去描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