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子愷：年齡不是問題

北戶

如果談到作家里有誰能配得上“赤子之心”，我想無人能出豐子愷之右。他不僅在面對孩童時單純童真，貧窮和成人世界的復雜也難以將其異化。

我最初喜歡上他，是因為《華瞻的日記》，他以小兒子的口吻寫了一篇反思大人世界的日記。貪玩得忘記了吃飯的“我”被媽媽領回家，心中憤憤不平：“家的分法實在不講道理” “為何不將小孩和小孩分為一家”；到街上玩耍，看到了兒童汽車，爸爸卻不同意自己把車開回家，為什么呢？那明明就空著，沒有人坐，自己開回家豈不兩全其美？“我”向爸爸許愿，要爸爸不讓天下雨，姐姐卻笑“我”癡，可天不下雨“我”就能在外面暢快地玩耍，晚上姐姐要學習的時候，也讓爸爸給點燈，為什么說我“癡”呢？姐姐也癡。“我”看到有個麻子拿刀割爸爸的耳朵和脖子，媽媽和姐姐卻完全不管，“我”哭起來，他們又笑“我”，還叫“我”也一起去“剃頭”，大人的世界“我”是完全不能理解了。

這樣可愛的文字，難以想象出于一位成人之手，那時的豐子愷二十七八歲，正值青春，卻少有躁動，滿懷童真。他對其他事物的觀察，亦生動有趣，中學課本中的《白鵝》便是典型的例子。大白鵝的姿態、步調、高傲的個性，都被他摹寫得如在眼前，鵝吃飯要“三點一線“：先吃一口冷飯，再喝一口水，接著便要吃泥和草，為了它去找泥吃時，冷飯不被狗吃完，還必須有人在一旁侍候，好一副貴族作派！豐子愷寫下這些文字，傳達出的是趣味，是歡樂而活潑的生活氣息，他的“赤子之心”是從娘胎里帶來的，是天賦。

其實說他是頑童也不為過。平日里他最喜歡和孩子們嬉鬧。由于喜歡孩子，他生了七個，家里幾乎成了孩子國。他最喜歡為孩子們寫文童和畫畫。他不僅是個有文心的作家，更是有天賦的畫家。雖然師從李叔同學習西方畫法，卻為了用畫來傳遞新文化，放棄了西方畫，轉而采用最簡潔經濟的畫法，就像我們今天的簡筆畫一樣。豐子愷的畫簡潔卻不簡單，一幅幅小小的漫畫中隱藏著無數的情思。孩子當然是他繪畫的主要對象。他畫“爸爸剃頭”時的華瞻，是手持棍棒、表情委屈、雖流著淚卻想為爸爸“報仇”的小小男子漢。而當爸爸不在時，華瞻又是調皮搗蛋第一人，瞧，趁沒有人，他正拿著爸爸的毛筆在桌子上一通亂畫，過“畫家”癮呢，而他的表情沉醉又帶著頑皮。寶姐姐和弟弟妹妹做游戲，讓軟軟當新娘子，蒙蓋頭，而華瞻做新郎官，戴著爸爸的大帽子，寶姐姐自己當媒人，穿著大花衣裳，讓兩人手牽手，三雙胖乎乎的小手牽在一起，三張笑盈盈的臉相映成趣，兄弟二人玩拉黃包車的游戲，沒有車便用椅子替代，弟弟拽住哥哥的腳，哥哥躺在椅子上，卻怕弟弟扶不穩，故而緊緊抓住椅子的兩個把手，嚇得驚叫，牙齒也露出來了；弟弟卻樂呵呵的，忘我地沉醉在游戲之中；椅子在黃土地上拖出兩道痕跡。這是一顆多么細膩敏感的心呀，這是一雙多么敏銳的眼睛，發現生活中這些稍不注意便轉瞬即逝的快樂。

豐子愷這些充滿童趣童味的畫，許多都被選人民國的小學課本之中，他喜歡孩童，但他從未放下自己的社會責任，他作畫是為了啟發國民，用最簡單的方式啟蒙下一代。因此他的畫中多是兄弟姐妹相親相愛，是小兒女的美好感情，是親人之間的互相幫助，使人讀后不自覺地露出微笑。他的畫還涉及社會生活，例如黑色星期一，微博與之相比簡直弱爆了，那時候豐子愷先生就已經畫了“星期六之夜”和“星期一之晨”，同樣的一個人，周六晚上因為放假，傻傻地樂著，到了周一一早卻不得不被碩大的鬧鐘震醒，掙扎著去上班，一張臉上寫滿了“人艱不拆”，使人看來忍俊不禁。不僅如此，他的畫亦有犀利尖刻的諷刺。一個狼吞虎咽的小姑娘被面容冷漠的中年男人挾持著，牌子上寫著“販賣”二字，可小姑娘因為難得的一塊蛋糕，甚至完全沒有發現自己的處境。一個窮孩子，全身是補丁，拿著包袱去典當，身子矮夠不著柜臺，老板沒有看見他，正優哉游哉地吹口哨。老師們夢見把知識裝在針筒里，給學生全打進去，而學生當然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啦。正由于他是一個極其提倡童真的人，因此他對成人的世界，雖能接受，卻往往悲觀。他將兒童時代稱為“黃金時代”，這也體現在感人至深的《送阿寶出黃金時代》-文中。在大女兒豐陳寶十四歲的時候，他寫下了這篇情真意切的贈文。黃金時代的孩子們，是最為天真、最無雜質的人間精靈。當他們長大成人，有可喜，亦有所憂，成人的阿寶懂得體恤父母，懂得了分享而非獨占，學會了做一個“姐姐”。可那些孩童天真自然的自私霸道，全都隨著時間離去了，而那又是多么可貴且純真啊，這時候我們才發現貪玩與任性，是如此美好的性情。十四歲的阿寶，爸爸擔心她該如何從一個唯我獨尊的孩童，成長為面對復雜人世的少女， “這好比把你從慈愛的父母身旁遣嫁到惡姑的家里去”，為父之人是多么憂心，又多么不舍呀。而曾經的你我是多么親密，絨絮落下，父親為阿寶拂去，阿寶貼著父親的臉頰，兩人笑得十分甜蜜。可如今阿寶已是一位即將成人的少女，已經和父親有了男女之別，為什么她不能永遠作孩童，為什么世間分男女呢？豐子愷就這樣毫不遮掩、直抒胸臆。“我的孩子們！我憧憬于你們的生活，每天不止一次！我想委屈地說出來，使你們自己曉得。可惜到你們懂得我的話的時候，你們將不復是可以使我憧憬的人了。這是何等可悲哀的事啊！”但是時間無法阻擋，孩童終將成人。“你們的黃金時代有限，現實終于要暴露的。這是我經歷過的情形，也是六人們誰也經歷過的情形。我眼看見兒時伴侶中的英雄、好漢，一個個退縮、順從、妥協、屈服起來，到像綿羊的地步。我自己也是如此。 ‘后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你們不久也要走這條路呢！寫這些話時的情景還歷歷在目，而現在你果然已經懂得我的話了！果然也要走這條路了！無常迅速，念此又安得不結中腸啊！”這竟成了黃金時代的一曲深切挽歌，內心的惆悵凄涼竟大于祝愿和希望。這便是豐子愷，參透了人事紛繁，視純真高于一切，但他又是一個極其矛盾的知識分子，他必須承擔屬于自己的社會責任。他熱愛生命卻不希望生命摻雜太多塵埃。

出淤泥而不染，在塵世保持一顆純粹的心是最難得的。他追求簡單的生活，他看起來毫不費力地過上了這樣的生活，因為他擁有水晶般的心，通透而珍貴。相片中，他總是笑著的，一撮長長的胡子，一副小小的圓框眼鏡，笑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年暮之人猶有兒童的面容，這是一顆敏感而不脆弱的真心帶來的。

我們喜歡豐子愷，因為他的存在，讓我們相信不論在什么樣的世界，我們都有能力保持本心，變得更好，而非隨波逐流。年齡不是問題，心態才是，童心不易，且行且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