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罪典型”的炮制術

蘇露鋒

對謀逆案犯的處置，古代統治者大都處以極刑，從肉體上消滅，以絕后患。清朝雍正帝是個特例，他對煽動謀反的民間書生曾靜恩威并施，將其塑造為洗心革面的“認罪典型”，試圖以此收服天下人特別是士子之心。

曾靜是湖南鄉間的秀才，以授徒為業，受大儒呂留良影響甚深，有反清思想。雍正即位后，曾靜派弟子張熙鼓動川陜總督岳鐘琪反清，岳鐘琪隨即上奏，曾、張被抓。嚴審之下，曾靜表示認罪和悔過，寫了《歸仁錄》。

雍正是滿洲人人主中原的第三任帝王，此時清政權已有近80年歷史，但不少漢人仍然反對與抗爭。他們懷念明朝，對流亡的南明政權甚至吳三桂叛亂寄予厚望。這般情勢，激發了不少知識分子堅守對前朝的忠貞，不吝身家性命地參與反清復明的種種行動，如呂留良對永歷小政權尊崇之至，直呼清廷康熙年號而毫不避諱。

面臨統治合法性危機的雍正，決定好好利用曾靜案。他不顧以和碩怡親王為首的140余位大臣的聯名反對，將兩年來關于此案的上諭，以及曾靜口供和《歸仁錄》，合編成《大義覺迷錄》。此書除了極力論證清廷統治的合法性外，還駁斥了“雍正修改詔書篡位”等傳言，對曾靜等人指責他個人的十大罪狀（謀父、弒兄、屠弟、貪財、好殺、酗酒、淫色、多疑、誅忠、好諛任佞）進行了一一辯解。

《大義覺迷錄》中，曾靜的口供雖占了很大的篇幅，但內容千篇一律，都是按照雍正的口徑進行的自我批判，口口聲聲“罪該萬死”。這一切又都經過御覽，整理修飾，成為典型的“認罪八股”。

曾靜的供詞還詳述雍正之隆厚圣德、浩大皇恩。如所謂“彌天重犯今日始知圣恩高厚，雖堯舜不過如此”，“皇上至德深仁，遍及薄海內外，其用意于民，固可謂亙古少媲”，“此是心肝上的實話”等等。連雍正也覺得他“諂媚”。

曾靜、張熙被免罪釋放，放歸原籍，還給1000兩白銀和一個不大不小的官職。貌似真誠的仁慈與寬闊，使曾靜成為雍正收買人心的一枚棋子。

呂留良等人鼓吹反清思想，具有廣泛基礎。雍正刊版發行《大義覺迷錄》，要求朝廷上下、地方官吏人手一冊，各級官員閱后發表讀后感。不僅如此，雍正為了讓曾靜現身說法朝廷之英明，派大員帶領曾靜到江寧、杭州、蘇州等地，對呂留良等反清言論進行批駁，痛斥自己誤入歧途。并逐條批駁社會輿論對雍正個人的指責，消除影響。

讓煽動者自己現身說法，借以制造輿論，確是一種前無古人的創造。雍正對付讀書人手段之圓熟、殘忍，由此可見一斑。他的努力得到了很大的成功，終于轉移了一代士風，大大加強了奴性。

乾隆即位之時，清廷的統治已經基本穩固。他意識到，《大義覺迷錄》中雍正自辯的“情節”（如十大罪狀），極易成為他人攻擊朝廷的“靶子”，便將其列為禁書。在浩瀚的禁書目錄中，因而出現了僅有的一種本朝皇帝的御制國書。

與此同時，乾隆以“泄臣民公憤”為由，將曾靜罪名改定為“誹謗先帝”，與張熙一起凌遲處死。在統治者眼里，時過境遷，“認罪典型”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