佚名
2002年,世界衛(wèi)生組織精神衛(wèi)生處顧問、加拿大醫(yī)生費立鵬教授在北京回龍觀醫(yī)院開通了中國第一條自殺干預熱線。十年后,臺灣自殺防治協(xié)會秘書長林昆輝在上海建立了中國第一條NGO(非政府組織)自殺干預熱線“希望24小時熱線”(下稱“希望熱線”)。自殺干預熱線在中國生長16載,一通又一通的電話,在午夜穿過巨型城市的繁華和孤寂,拖拽住一個又一個搖搖欲墜的生命。
白天,接線室平均會接到10個以上的電話,半數(shù)以上超過一小時;入夜后,這個數(shù)字會翻倍——更多的人在夜晚陷入絕望。來電者的情況按照危機程度,被由低到高分為七個等級。其中六、七級的來電者正在或即將實行自殺行為,而這樣的高危來電,往往集中于午夜12點之后。
關薇(化名)依然記得4年前深夜的那通電話,
“那是第一次真實地聽到有人跟我說想死。”墻上的時鐘指向凌晨一點,電腦上的號碼備注顯示,這是個重復來電。
“能陪我再最后聊聊嗎?”女孩有氣無力地請求。聽筒里的風聲讓關薇警覺:“你現(xiàn)在在哪里?”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柔和。幾秒鐘后,女孩回答,“天臺上?!?/p>
“我控制不住地想跳下去”。進一步的交談中,女孩告訴關薇,自己受到了不公正對待。
“那些人這樣對你是他們的不對,不是你的錯……任何人遇到這樣的事都會難過,你的情緒是正常的?!标P薇努力讓語氣保持堅定、溫柔,“你在天臺上冷不冷???冷的話,要不我們還是回房間去吧?”
通話持續(xù)了一個多小時,女孩回房的路上,關薇一直重復著“我會陪著你,別擔心”。聽到大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她懸著的心放下一些,“那我們檢查一下門有沒有關好,窗子有沒有關好?……現(xiàn)在你躺在床上了嗎?”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其他接線員會對女孩定期回訪,關薇沒法預測她現(xiàn)在的狀態(tài),但至少這一次,女孩被拉了回來。
Demeter也是被拉回來的。2014年,還在上初二的她被診斷為抑郁癥,之后的3年里,她打過二十幾次熱線。但每一次,她都被電話那頭的人救了回來?!拔也惶牒蜕钪械娜藘A訴,有時候他們勸我的話會讓我更想死,而隔著電話線,會讓我有一種安全感?!?/p>
開通至今,希望熱線累計接到超過16萬通電話,其中男女比例大致持平,而像Demeter一樣,真正處于高危情況的其實不到10%。一半以上的來電者,是為了尋求心理咨詢或者心理安慰。對于這些電話,林昆輝要求接線員也必須認真對待,“你永遠不知道看似不值一提的小事,會不會成為導致極端的‘撞針事件?!?/p>
作為接線員,通常要遵循的原則是,與來電者“同頻”。如果對方的聲音低落、無力,接線員的聲音需要輕柔、清晰又緩慢;而如果對方情緒激動,或者發(fā)出怒吼,接線員的音量可以隨之增大,但又要安定平穩(wěn)。
與此同時,接線室每個工位正對的墻上都掛著一面鏡子,方便接線員們練習神態(tài)和面部表情。新手會一邊接電話,一邊頻繁觀察鏡子里的自己;經(jīng)驗豐富的接線員則能輕易做到感同身受,盡管話筒對面講的大多是自己完全沒經(jīng)歷過的故事。
更大的挑戰(zhàn)來自于干預未果的壓力。張倩(化名)做接線員的三年,經(jīng)歷過六次干預失敗并最終報警,最近的一次發(fā)生在去年。對于有過干預失敗經(jīng)歷的接線員而言,迅速從內(nèi)疚和自責中抽離出來,并不容易。
“我們有一個非常嚴謹?shù)穆毲坝柧?、在職訓練、職后和督導系統(tǒng),每周都有線上的課、地面的課,”于寶華介紹,熱線會購買來自哈佛等名校的心理學大師的網(wǎng)課供大家學習,專業(yè)的心理老師也會進行現(xiàn)場的技術指導,接線員們在課上就一些棘手的案例展開討論,模擬場景做演練。
“接起電話,對方破口大罵20分鐘;或者對方直接提出,能不能換一個接線員?!睆堎徽f,這些情況會讓接線員懷疑自己,督導老師的疏導重點也會放在加強接線員的自我肯定,引導他們將生活和接線工作分開上。
過去5年里,希望熱線陸續(xù)在中國28個城市設立中心,熱線數(shù)增至16條,志愿者數(shù)量達到1600多人。
幾年后接受媒體采訪時,林昆輝很滿意自己當時的決定?!昂芏嗳舜騺黼娫捳f,沒有人在乎我的死活,熱線的作用就是告訴他,我們在乎,我們想把你留在這個世界上?!?/p>
但他仍在擔心,熱線也許幫不到最可能實行自殺行為的人。中國農(nóng)村人口自殺率是城市的三倍,老人的自殺率也高于年輕人,但是他們可能不知道這條熱線的存在?!岸切┖敛华q豫就下決心要自殺的人,他們也根本不會打電話?!?/p>
根據(jù)WHO的數(shù)據(jù),可以看出一個趨勢是,隨年齡的增長,自殺率上升顯著。尤其是中老年人自殺率最高?!?0-69歲”年齡組,自殺率達15.7/10萬,“70歲以上”年齡組的自殺率則高達51.5/10萬。這意味著,在老齡化背景下,今后老年人在人群中的比重將上升,而老年人的自殺率更高,這將使得全人口的自殺率被抬高。
遺憾的是,由于信息壁壘,這一群體極少能通過自殺熱線獲得幫助。
“別人的生死和你有關系嗎?”總會有人向接線員們提出這個問題。而后者則給出了相似的答案:“這是個雙向幫助的過程。他打進電話恰好被我接到的時候,我們的生命其實就連在了一起,怎么會沒有關系呢?”
除林昆輝的希望熱線外,近幾年,廣州、重慶等地也都開設了自殺危機干預熱線。
中國心理學會理論心理學與心理學史分會理事、中國政法大學社會學院副教授王國芳認為,自殺干預熱線在國內(nèi)逐漸開展起來已經(jīng)有十幾年了,相對于面對面的心理援助形式,熱線有速度快、靈活度高、隱私保護性好的優(yōu)勢。但從形式本身來說,不能直觀地觀察到受助者的表情、動作,而且對方有可能隨時掛斷,可控性不足;從發(fā)展狀態(tài)來看,熱線數(shù)量、人員配置和資金投入都很欠缺。
而想要成為合格的自殺危機干預者,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的系統(tǒng)培訓,“當然,前提是他已經(jīng)有了心理咨詢背景或者心理學專業(yè)畢業(yè),完全空白的人去做這個事,可能對他個人都不是個好事?!?/p>
摘編自“Vista看天下政商智庫”2018年1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