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曉威
誠然,如果首先還承認這三點:(1)每個時代不可缺少文學;(2)文學創作是個體情感勞動,無法計算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同時作家不可以對它們進行標準化和批量化復制生產;(3)這些產品不是生活必需品。——那么,將文學完全商品化和市場化,就違反了市場的基本法則——等價交換。
問文學有什么用,和問空氣中包含了78.08%的氮氣有什么用,是一樣的。空氣中氧氣含量只占20.95%,氮氣對人體而言沒什么用;但是如果將占了將近五分之四的無用的氮氣抽空,就會發生氧氣中毒的災難事件。
海德格爾說:“今天,任何一門科學,物理的也好,人文的也好,要想獲得它作為一門科學應該得到的尊重,就只有當它業已成為可以制度化、機構化、事業化的時候才是可能的。”對于文學組織和文學機構而言,不是使它們消泯,而是如何使它們以更科學更合理的面目出現,才是對的。
一切文化都分為精英文化和大眾文化,文學是精英文化中的精英。正如我們來到一座山上,盡管它樹木豐富,郁郁蔥蔥,遍布柞樹、楊樹、梨樹與蘋果樹,但如果其中沒有白樺樹,那么我們很難將其定義為一座有高貴品格的山。因為白樺樹是被歷史和文化賦予了高潔品格的樹種,它代表一種高貴的精神。對一個國家、地區和城市來講,如果僅有經濟發達但沒有文學,沒有文學刊物,沒有一批好的作家,它便不能脫離落后的本質,因為幾百年、幾千年的人類文明史證實了,文學被歷史和文化賦予了高貴的品格,已成為符號化和精神化的象征。當代便捷的網上閱讀、手機閱讀并不能完全取代傳統的紙質文本閱讀,甚至它們越發達,傳統文學刊物存在的價值越大。科學的快捷的諸如電腦3D美術、噴涂美術和仿制技術導致大量美術復制品衍生和泛濫,只能越加凸顯藝術家手工創作的美術作品的價值,其變得更珍罕昂貴而不是由此減弱。文學 藝術是這個時代幾乎唯一具有由個體生命獨立創造特征最顯、單位時間付出最大、拒絕集體合作最強的門類,文學藝術的情感價值與其展現形式存在的合理性與合法性正在于此。
文學最悲哀的就是作家走進一個小圈子里。當代有很多作家就是這樣,終其一生,無有一役,互相吹捧與欣賞。大半生藝術無絲微進步,反倒人格倒退。我們要做的是,要么向遠方看,進蔚然森秀之林;要么干脆獨處,苦心孤詣于內心。
除了惡、自私、偏狹、蠻橫、愚昧等,我不知道什么會成為禁忌。活潑的事物,與地球上的不同河流一樣,都有各自流通的理由和自由。 美是通行的,快樂是通行的,你專注和推行一種趣味,你就無權和無法享受其他的更多的趣味。 沒有什么“青春熱血”之說,這樣太廉價。擁有青春的最好方式就是保持熱血。
每天,當頭發掉了的時候,我們會輕輕嘆息。后來,當牙齒掉了的時候,我們知道它不會重生。一個人的指頭掉了,腿斷了,器官壞了,均永久失去。這些都是受之父母恩澤,而父母是我們的上帝。上帝愛人。我們愛上帝。我們為愛上帝而愛惜自己的身體。因此,和平時期,任何來自外力的強力侵犯哪怕只是使皮膚受損,在我看來也是不可饒恕的罪行。所以,阿甘本認為,身體是人權的基礎,只有在考慮到身體有限度的基礎上,生命及各種各樣的意義才爆發出來,民主也恰恰是作為對身體的維護和呈現而誕生的。在文學作品中,誰表現了基于對身體和人道的關注,誰就具有了最直接的民主性和現代性。
說“詩在遠方”的,不外乎有兩種迥乎不同的方向:一種是懷著真誠心,追求遠方尚未抵達但相信一定會到來的史詩般真理;一種是麻木與眊視于眼前的現實,去彈拔自娛自樂的虛假琴瑟。我以為后者居多。阿多諾說:“奧斯威辛之后,寫詩是野蠻的。”
經常有朋友被退稿后問:你教我怎么改,我的文章不可以改一改發表嗎?答曰,有的文章可改,是指結構系統,包括情節與細節、部分人物邏輯和關系的調整,它們屬于技術和器物層面(當然,前提包括你已經占有的材料有價值)。有的文章無法改,是指架構系統,它不僅涵蓋了結構,更涵蓋作品的主旨和氣韻、精神指向、內在情懷……如果它們不行,這文章就是無法改的——這就是文章“結構”與“架構”的區別。后者要包羅萬象得多。扒掉一座老房子重新來蓋,永遠比蓋一座新房子費力得多。
英國最著名的英格蘭銀行招聘雇員,首要工作是訓練他們如何鑒定假幣。那么如何鑒定假幣呢?他們的方法是不讓雇員接觸到假幣,每天拿出無數的真幣讓他們數,用真幣練習點鈔手感和直覺。他們的理論是,假幣種類無窮,不要在區分假幣上浪費時間。真幣見得多了,自然會識別假幣。所以,讀書,讀好書;交人,交高人。不要在低劣的事物上浪費時間。
保守的現實主義創作者往往會以這樣一句話作為輕蔑現代派小說的理由:“畫鬼容易畫人難。”然而,現實生活中我們贊揚一個人有智慧,經常用的一句話是“鬼機靈”,在人的身上沾染一點“鬼氣”,這沒什么不好。 一位小說家如果想甩掉一些蹩腳的讀者,他就必須鍛煉一些格言的風格。格言不容爭論,更不是保姆式的引導和照料。這樣的好處是節省時間,憑著暗號般的心智迅速與知音共同向前。
有時候你在與對方交流和試圖引導對方的過程中,會驀然發現你試圖說服對方或你所秉持的許多事物的觀點,恰恰是因為你的忽略和習焉不察反而需要你以后自己來反省和強化的。人需要說話的目的不僅是告訴你“我明天出門”和“我還沒吃飯”,而是呈現更深層次的含義,語言在語言中產生,意識也在語言中產生。寫作也是為了自己有一種意外的、下意識的覺醒與成長。
寫小說,最怕寫到某處言不由衷。寫閑筆和言不由衷是兩回事。寫閑筆是為了重新聚氣,而言不由衷則相反,哪怕寫了幾段,氣兒就散了。
先鋒小說完蛋的11個理由
不可自我重復。由于大多數的先鋒小說,在表現人生內涵與社會未知領域等方面時,均使用極端的表現手法和獨特的哲學意象,這種鮮明的特征使它無法在形式或主題上重復自己,因而無法促成更多產量。而在一個物質化和符號化發達的社會,讀者更容易記住的往往是頻繁出現的作者名字和目不暇接的眾多作品數量。
來自后面的攻擊比來自前面的多得多。這可能是先鋒小說的最大悲哀。
盡管如此,先鋒還是啟蒙或啟發了落伍者,隨著時間的推移,落伍者按照已掌握和已熟悉的地形圖迅速跟進,并仗著人多勢眾而最終覆蓋了先鋒。
大多數成年讀者雖已告別童年,但仍舊喜歡喂養式的文學。先鋒小說的嚴肅策略在他們看來不過是一場場風花雪月,因而,吃得飽永遠比看得好更重要。
龐大的出版機構和發表機構迎合了讀者的口味。
電影和電視業界在消費文化上的表現則更為拙劣。它們對小說藝術的改編僅熱衷于通俗易懂的線性情節,以及對現實生活做經驗主義和機械主義的客觀描摹。 多數的文學評獎好像也忽略它們。也就是說,在所有社會行業和分工里,大約只有文學的先鋒是不受表彰的。
先鋒小說哪怕再謙虛和推讓,也卸不掉頭上的“外國文學思潮的翻版”這一桂冠。糟糕的是,同樣,我們的現實主義小說曾更多受到俄蘇文學的影響卻享受不到此等“殊榮”。不過退一步講,文明被創造是偉大的,那么被傳播其實一樣偉大。這樣的例子簡直不勝枚舉。
不可否認,先鋒小說作家內部出現了嘩變與瓦解。有時候,跑得越快的先鋒小說家,叛變先鋒投靠另一股力量的距離也越短,可能也越大。比如投靠市場,投靠資本,投靠世俗的其他種種誘惑。
先鋒小說的敘述和主題,冷酷而不溫暖。在那些怕冷的人看來,除了夏天,他們是連春天也要抱怨它不夠溫暖的。
先鋒往往需要更好的體力、更好的給養和坐騎,事實上這些都沒有。文學的先鋒多是在別人睡覺的時候,以夜為晝,徒步跋涉。然而終歸氣力不支,敗下陣來。
即便這樣,先鋒還是勝利的。哪怕它會完蛋。然而,對人來說,又有什么事物和判斷不會是最終完蛋的呢?在一條沒有任何障礙或失去目標的地平線上,不管怎么說,先鋒的身影還是溫暖和激勵了我們的雙眸,他們孤獨行進的勇氣和堂·吉訶德式的周旋,為文學扯出了一面風一樣的大纛。
何況,波德萊爾說過,先鋒就是過渡、短暫和偶然,就是藝術的一半。另一半是永恒和不變。
因此,我再一次向先鋒小說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