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一堂課》的語文教育嘗試
《同一堂課》是一檔原創文化公益類節目,由南瓜視業、燦星制作和南方周末共同研發。在三天時間里,每個受邀的知名學者或藝人,化身為臨時“代課老師”,在兩岸三地不同特質的小學,為學生們上數節語文課,以探索語文教育的可能性。該節目已于2018年5月27日登陸浙江衛視。
“都市孩子最欠缺的,就是‘敬天知命。現在社會出現的所有問題,都在于既不敬天也不知命,就是擰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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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朱曉佳
王珮瑜:要足夠尊重小孩子的知識結構
? 學校:上海寶山區羅店中心校四年級
? 課文:羅貫中《三國演義》節選《空城計》
這些年我做京劇普及和推廣,發現各年齡的小孩完全不一樣。一年級定不下來,思想集中的時間非常短,授課時間基本不能超過15分鐘;六年級不大不小,似懂非懂,世界觀已經開始形成。
這個時代的孩子,獨立思考能力比我們強多了。他們獲取信息的渠道非常多,不像我們小時候,父母跟你瞪眼,或者老師說一下,你就聽話。現在的孩子,你沒有三把刷子,不聽你的。和小孩子溝通,你要回到他的立場,足夠尊重他的知識結構。
我會先讓孩子們打破傳統藝術“比較難,比較艱苦”的認知。從小吃的那些苦,我不太會跟大家說,因為苦多于樂。今天傳播的過程中,一定要弱化那些苦,把苦中那些樂趣,好玩的東西,或者說沒那么艱澀的內容拿出來分享。從事戲曲專業,和讓大家看戲,獲得愉悅,完全是兩個方向。
我會讓他們更多地投入有樂趣的互動,用方言接近“湖廣音、中州韻”,用表情包方式接近京劇的表現形式。大量他們熟悉的音樂、影視表演,甚至網絡游戲,都穿插在授課中。
現在的小孩沒有太多機會進劇場看戲,我會給他們創造機會,坐在劇場里看演員們扮上妝,變成劇中人,看劇情推進。你不需要教怎么叫好、鼓掌,讓他們自己感受就好。他們會有很多自然的情緒流露。
有了一定了解,再把他們帶到排練場,讓他們自主地選擇扮相、行當,或者表演狀態,最后能呈現出一個小小的作品。做這件事,我的好奇多于緊張。以我的經驗,它一定非常難,但是教給他們的唱腔、動作其實沒什么重要,重要的是在學習過程中獲得什么。
一百個孩子里可能有三五個,因為我們的普及和教育成為京劇愛好者。至少在他的世界中,聽交響樂、看動畫片,和玩一個游戲、聽一場京劇是一樣的。越小的時候頭腦中播下這個種子,最后生根發芽、開花結果的機會就越大。
我起初學老旦,后來參加比賽被老師發現了。老師建議我學老生。學老生可以掛頭牌,這是非常大的誘惑,可以“出風頭”,充滿挑戰,又非常光榮。
老生的扮相,老生劇目中的一些人物,都很打動我。比如《搜孤救孤》里的程嬰,《捉放曹》里的陳宮,戴高方巾、黑三髯口,我覺得非常儒雅,有書卷氣。我十來歲時,就對這種人物和扮相有好感。你不知道什么打動你,就覺得非常喜歡,后來你所有的審美都會往那靠,可以演得更像你喜歡的那種狀態。
肯定有孩子在這三天之后依然對京劇不感興趣,我也尊重他的選擇。但是教京劇的時候,比如這次教《空城計》,會自然地涉及中國的歷史人物,中國人的哲學思辨和崇尚的理念,這也是一個蠻多元的接受知識的過程。
每個人都渴望自己跟別人不同,渴望自己學習一些相對小眾的文化或藝術,并在這個過程中獲得滿足、自我提升。我經常跟一些普通觀眾說,學習戲曲其實是克服欣賞困難的過程,以后你會得到某種成就感,這可能是你在快餐、流行文化中得不到的。
馮侖:厲害的人都會寫自己的母親
? 學校:臺灣鼻頭小學四、五、六年級
? 課文:胡適《我的母親》
我這些年接觸的小孩,基本上就是幾個干兒子。我跟他們是男人式的交往,以討論問題為主。我是做生意的,不大會變成“暖男”、好老師。孩子小的時候,我花在她身上的時間就挺少,現在交流比原來多,但還不是溫暖的父親,只是一個在思想交流上還不錯的父親。
因為互聯網,兩岸孩子的差別正在縮小。小孩們追的星都一樣,但生活環境很不一樣,受的約束也不一樣。我想跟臺灣孩子聊聊他們的生活,比如傳統習俗、媽祖巡游,比如對社會的討論。
我會給他們講胡適的《我的母親》。一方面,臺灣孩子對胡適應該比較熟悉;另一方面,我觀察到,厲害的人都會寫自己的母親。朱德寫他母親生了很多孩子,快生的時候還在勞動,生完繼續勞動;胡適寫母親對他的教育。
人對母親的記憶細節特別多。你年輕的時候,她陪伴你很多,而且那段時光沒有人干擾。等你長大了,有同學、情侶,再大有孩子,跟母親的連接就弱了。功成名就以后,講到自己的品德,有時候會和母親的早期教育聯系起來。
我去過臺灣40多次。臺灣人確實對母親很敬重。有兩個情感吧,一是養育之恩,還有一個是倫理——孝。
我有個臺灣朋友,有次我們開車路過他家附近,當時其實挺忙,但他突然停下來,說:“稍微停一停行不行?我到樓上跟老太太請個安。”上去以后,他非常恭敬地給老太太行禮、問安:“最近有沒有問題,一切都好?”然后我們就走了,挺讓人感動的。
過去,愛和等待是在一起的,想念而得不到,所以特別濃。老太太站在村口,眼睛快望瞎了,盼著兒子回來。現在發個短信,說完這情感一下就沒了。原來情感堆積了好長時間,見到以后,不知該哭還是該笑,現在不會,你每挪動100米我都知道。
那個臺灣朋友老說我,能不能每個禮拜看一下父母,每天給父母打個電話。我很慚愧,父母就在北京,但我們有時候一兩個月才見一次。
我母親是會計,老說我不會算賬,怕我把賬搞亂了,出事。她受教育不錯,解放前家里條件好,嘉興一中,也就是茅盾先生的母校畢業的。她人很溫和,讓我讀書,但我那時都讀一些閑書,沒讀一本自然科學書。
我最近比較享受的,是跟母親聊她小時候的事。這100年來,家族很多事情值得琢磨。
我讀書的時候,班主任長得很精神,大家閨秀,父親是黃埔軍校第四期畢業的。她40多歲,心臟不好,自己住在一個小屋里。我們去看她,女同學幫著做飯,我是班長,就陪她說話。她把抄家時偷藏下來的書拿給我看,包括一些古典小說,還有一本蘇聯的書叫《論教育》。我很受她影響,其實已經成了精神上特別依戀的師生關系。
我那時看了些書,立志要改造中國,就開始游歷。報紙上說的那些厲害的人,我都想去拜訪,就寫信給報社,請他們幫忙轉寄。比較遺憾,人家都不理我,唯一給我回信的是北大的歷史教授周一良。那時我寫了一篇通過“三國”研究中美蘇關系的文章,他認真回信鼓勵了我。后來我想再去拜訪他的時候,他去世了,這很遺憾。
徐帆:我特別想化解《背影》中那種父子尷尬
? 學校:貴州遵義紙房小學五年級
? 課文:朱自清《背影》
我選擇朱自清的《背影》,想讓孩子們對自己的父親母親有所了解。
父親可能在職場上叱咤風云,但孩子們看不到他們工作的狀態,會覺得“你有什么了不起”。我父親是很有成績的演員。我從小就喜歡看爸爸媽媽演戲,平時在生活中完全感覺不到他們是演員,但他們一站在舞臺上,就跟換了個人似的。那種變化特別吸引我。
上大學的時候,媽媽身體不好,爸爸經常出去演出。他負擔很重,業余時間還要幫人做鏡框,媽媽也做做臉譜這種工藝品。我那時已經有了工作單位,家里不希望我上學,但我就是想上。
我是插班生,冬天入的學。印象特別深刻,有一天晚上七八點,父親幫我把東西送到火車站。那時火車車窗可以拎起來,我們說了會兒話,一切都特別正常。但車開動那一瞬,我根本不敢看他,那時心情是“趕緊走趕緊走”,其實特別不舍。
我有這種感受,但寫不出來,所以看到《背影》時特別有感觸。朱自清先生寫父親胖胖的,給他買桔子時,從車道上邁過去,再去爬臺階,可能因為從事演員這個職業,對那種細微的東西感受太強烈了。選擇這篇課文,就像幫我說出心理感受。
我小時候家里是嚴父慈母,到我女兒這是嚴母慈父。小時候我爸老打我,奶奶是裁縫,所以有那種硬的尺子。考得不好,粗心大意了,就會用硬尺子打手。
我叫女兒“朵姐”,她叫我“屁媽”。不被孩子叫媽的時候,你不會感覺到媽的責任。當孩子學會叫媽媽的時候,我感到好大的責任。那我也試著給她一點責任,就叫她“姐姐”。
她剛上幼兒園的時候,園長給我看園報。照片上,一個小孩在那兒擺鞋,他說這就是你女兒。我們回家,鞋子東一只西一只,換上拖鞋就進門了。有時候我順手把鞋子一雙雙擺好,她會幫我。在幼兒園,孩子們也脫鞋穿襪子進班,所以她也一雙雙地擺。我想一點點影響她,那就先影響責任感。
我們和女兒必須天天親。從她六個月的時候,我就用雙語對她說“我愛你”。我到現在也不好意思跟我媽當面說“我愛你媽媽”。小時候這詞就好像是外國電影里,戀人之間才說的,沒覺得生活中可以跟父母這么說。所以我想給朵朵養成一個習慣,我們都可以說“我愛你”。
我到現在也很少跟父母擁抱。跟他們擁抱時,會開個玩笑,用各種方式化解不好意思。《背影》其實也是講父母和子女的尷尬,我特別想把尷尬化解。
孩子們對游戲的記憶,可能要比上課的記憶好。所以我希望通過游戲,讓他們了解自己的父母。我是一個不怎么會玩的人,但喜歡跟著人家玩。我女兒就帶我玩,她愛做手工,愛在塑料盒子上做好多花,各種圖案。我的手機殼全是她做的,她的鉛筆盒也是自己做的。她愛美,喜歡畫畫。
于丹:土地上的孩子最懂規則
? 學校:臺灣池上福原小學四年級
? 課文:陶淵明《歸園田居·其三》
四年級是個蠻叛逆的年齡。他們不像一二年級的孩子,什么都接受;也不像五六年級的孩子,開始理性地管自己。所以不要一上來就是我講課,那會形成一種居高臨下的感覺,引起逆反。
我的基本理念就是兩個詞,融合和發現。
融合其實是彼此接納,他們用土地接納我,我也放下成見,接納這些淘氣的小學生,誰都別用自己的東西擰巴對方。成人世界最大的問題,就是總覺得我是對的、你是錯的。發現,是我們共同完成的。在土地里,在秋天、稻米中,看看我們可以發現什么。
我在都市長大,關于農耕、收割、稻米,是非常陌生的。我年齡上能做這些孩子的媽媽,但關于土地的知識和經驗遠遠不如他們。
我更希望我有一個籠絡他們的過程,比如先跟他們一起坐在課堂里聽課,一起下田割稻。經歷一個長長的融合的過程,我們再談在土地上的發現,談土地的安頓和歸屬。我特別希望他們能建立起這樣一個感覺——我就是一個大陸來的,都市長大的,什么都不懂的老師。“她是我們的朋友,我們教給她很多東西,再來聽聽她跟我們聊點什么。”
我希望和他們談談土地與發現,人可以從土地上發現什么。
我要講的其實是自己的精神生活,我一直把它寄托在詩詞里的土地中,也就是所謂“田園詩派”。田園是什么?是人在盲目的生活里,希望去回歸、去依托的一種狀態。田園未必是個地方,但跟土地有關。
我姥姥是旗人,是東北人,我從小跟姥姥,在稻米香里長大。姥姥給我弄的飯,從來都燜得黏黏的,比粥干一點,比飯稀一點,而且用東北大米,亮汪汪的,油性很大。現在我只要想起姥姥,就想起稻米香。我沒有生長在土地上,但是稻米香留在我的血液和骨骼里,留在我的呼吸和記憶中。
講陶淵明,我不能給小孩講太多“官場怎么疲憊”。我就想讓他們跟我講一講,從土地上發現過什么。然后我再講我心中的土地,陶淵明的土地,王維、孟浩然、杜甫、辛棄疾的土地,看看他們土地上的稻米香,跟孩子們的一樣嗎。互動性越強越開放越好,而不是封閉地、灌輸式地講。
我們是農耕民族,我會給他們講土地的承諾:只要你不當懶漢,土地就會給你收成。講土地中的天時——春生夏長,秋收冬藏。
土地上長大的孩子,再逆反、再調皮,都是遵守規則的,一定不會無理取鬧,春天非要收成點什么,冬天非得看花。都市孩子現在有點蠻不講理,第一在于不懂歲時節令,第二認為反正有反季節的大棚,只要有錢,什么事都可以隨心所欲。
我還要講一講,土地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旦暮成枯,它不至于讓你有很多妄念。都市孩子最欠缺的,就是“敬天知命”。現在社會出現的所有問題,都在于既不敬天也不知命,就是擰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