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有著驚人的活力,既有技術的活力,也有社會的活力,我認為它有能力應對技術加速的挑戰?!?/p>
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管鹍鵬
除了所能使用的技術人類并沒有屬于自己的東西
貝爾納·斯蒂格勒生于1952年,經歷堪稱傳奇——在動蕩的1968年加入法國共產黨,1978年因搶銀行被捕。在獄中的五年間,斯蒂格勒每天花十幾個小時研讀現象學著作,并發現“技術”問題的重要性。出獄后,他得到法國著名哲學家德里達的指導,并寫出三卷本巨著《技術與時間》。由于把“技術”問題從哲學的邊緣推到了核心位置,引起巨大關注,斯蒂格勒借此確立了自己在哲學領域的地位。
近幾年,作為中國美術學院的特聘教授,斯蒂格勒頻繁出入中國,授課、參加研討,極為活躍。對斯蒂格勒來說,中國有著特殊的意義,他將中國看成對抗資本主義總體技術和“人類熵”的應許之地。
斯蒂格勒有著鮮明的理論性格,屢發驚人之論。在人們既興奮又疑懼地面對“人工智能”的時候,斯蒂格勒向我們揭示了“人工愚蠢”這一嚴峻的現實。
在重讀馬克思的過程中,斯蒂格勒提出了“無產階級化”的新解釋。這個詞不再是一個表示社會階級的概念,而是指一種更普遍的人類處境。在斯蒂格勒看來,人類在最近的兩百多年中,經歷了三次“無產階級化”,每一次都喪失了一種重要的能力——19世紀的工業技術大發展讓人們失去了手工制作的知識;20世紀消費文化的崛起剝奪了人們的生活知識;而我們正在經歷的21世紀,數碼技術已經嚴重威脅到人們的理論知識能力。
三卷本巨著《技術與時間》讓斯蒂格勒成了當今技術哲學的重要人物,且越出技術哲學的領域,將思想觸角伸向人類普遍存在的基本境遇。在第一卷《愛比米修斯之罪》中,斯蒂格勒通過古希臘神話指出,人是一種有缺陷的存在。作為普羅米修斯的弟弟,愛比米修斯自告奮勇地替兄長為世間的生靈分配能力和特長,等所有能力分配完,發現人類還一無所有——他把人類遺忘了,接下來就有了普羅米修斯為人類盜火?;鹁褪羌夹g、工具,因此,斯蒂格勒把人稱為“代具性”的存在。
由于人在起源處就意味著“遺忘”和“盜竊”,所以,工具和技術帶來的并不全是福音。人在使用技術的同時,也被技術所規定。除了所能使用的技術,人類并沒有屬于自己的東西。而“代具性”使人類“存在于自身之外”,也就是說,人可以把存在寄托在自己創造的文化中,并借以對抗整體消亡。工具與技術的發明也是對自身的發明。
可以說,斯蒂格勒把技術問題變成了哲學的首要問題,就像維特根斯坦把哲學錨定在語言問題上一樣,二者在一定程度上,都造成了哲學的“轉向”。一種哲學總有自己的經驗起點,對斯蒂格勒來說,這個經驗起點就是隨著技術發明的加速,特別是現代技術從一種解放力量變成一種越來越強的統治技術,使“技術與文化離異”(這一觀念與馬克思的“異化”有關)。
斯蒂格勒認為,技術生成總是領先于社會生成,隨著技術體系與社會組織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社會組織還沒來得及適應一種技術體系,新的技術體系就已經到來了。這就是《技術與時間》第二卷《迷失方向》的主題,人失去了在文化中為自己定向的能力——技術的發明總是偶然的、不確定的,而人的認知總是延遲的。
技術和基于技術的文化之間的延遲一度是穩定的,這種穩定保證了人對自身存在的領悟能力。但工業革命開始以后,熵在加速,但對抗熵化的力量減弱了。延遲變成了“被短路”,技術與技術之間的短路架空了社會與文化,造成了人的存在的熵化,人變得越來越無價值。
技術既是毒藥,又是解藥
由于斯蒂格勒的哲學有著龐雜的理論基座,又對一些經典理論進行了精心的“誤讀”“曲解”,甚至顛覆,加上對歷史與當下現實的博觀、深究及理論演繹,他的著作大都讓人望而生畏。他在方法上對德里達有著明顯的繼承,又因為受過德里達指導,被認為是“德里達的繼承人”。但斯蒂格勒本人并不認同這種說法,在理論取向,甚至價值取向上,斯蒂格勒對德里達都有諸多不滿之處。斯蒂格勒擁有更多哲學導向行動的激情,因此其思想的批判色彩也更重。在這一方面,他承續了馬克思和法蘭克福學派,對全球資本主義和市場統治的批判既堅定又激烈。
盡管斯蒂格勒的理論帶有明顯的制度批判特征,但他提出的藥方卻幾乎不涉及“革命”,甚至“改革”。他的藥方只試圖提醒人們自覺地塑造新的行為模式,以對抗市場統領下的技術體系的追捕,在這方面,他受益于海德格爾關于技術的沉思。
這種新的行為模式就是“社會雕塑”。這是德國藝術家博伊斯提出的一個概念。博伊斯認為,人在社會中,應當積極參與社會的形塑,為行動注入更多的主動性和創造性,從既有的社會文化體制中逸出、變軌,而不是被動地沉淪其中。
為了把人類從熵的加速中搭救出來,斯蒂格勒試圖喚起人們參與“社會雕塑”的激情。這個頗具“生命政治”色彩的概念吸引了斯蒂格勒。他把“社會雕塑”看成對抗人類增熵的方式,以人的主動性力量(欲望)制造“救援性的突然出現之物”,而與這種物的狀態最接近的就是藝術。
他在講座中把藝術家稱為“導出真相(真理)的技術員”,是藝術家狀態的人,通過制造獨特的人造物形成文化,為人的存在賦值,這個過程被斯蒂格勒稱為“逆熵”。人注定要在人造物的世界生存,在斯蒂格勒看來,“逆熵”“延異”了人的生存。他把德里達的“延異”改造成了一個具有方法論意義的概念,將其看作人類對抗熵和消亡的方式。
斯蒂格勒并不是技術的反對者,因為人的存在離不了技術。在他看來,技術既是毒藥,又是解藥。他把資本主義看成整體的現代技術——資本主義把一切都變成可計算的、企圖牟利的。技術“毒藥”的一面被放大了,而人的責任就是開發技術“解藥”的一面,利用技術,發揮“人的意愿的作用”,將潛能體外化,制造“逆熵”。
2018年4月,中國美術學院跨媒體學院主辦的“走向逆熵季:社會雕塑、控制論與智慧城市”研修班結束當晚,南方周末記者專訪了作為主講人的斯蒂格勒。
“市場摧毀了 西方的一切”
南方周末:你這幾年在中國的活動比較多,中國在哪些方面吸引了你?
斯蒂格勒:這是因為我對馬克思主義和現象學感興趣。我想要重新闡釋馬克思的理論,還有現象學和黑格爾的理論。在我看來,馬克思是技術哲學的重要思想家,尤其是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和《德意志意識形態》中;胡塞爾的《幾何學起源》也討論了技術問題。黑格爾、馬克思,還有??碌确▏枷爰业乃枷?,在中國廣為人知,有助于展開對馬克思等人的著作的重新闡釋。
另外,我希望在中國發現戰勝市場力量的可能性,發現全球活力的新代表,和產生逆熵的方式。資本主義試圖通過市場把一切變成利潤,并制造了熵,市場把它不需要的東西都變成了熵。對我來說,熵不僅意味著物理學中的熵、生物學上的熵,還有信息熵。比如,信息熵制造了我所說的“后真相時代”,沒有人相信信息,沒有人信任信息,不知道什么是真相,這引發了一場巨大的精神危機。
我在中國的工作,就是試圖說明現行的資本主義的算法系統,使自動化擴張,自動化引發了全球的經濟危機,而在未來的十年中,還可能引發巨大的危機。在這種情況下,必須減少熵,增加逆熵。雖然我在中國美術學院的工作面對的大都是藝術學院的學生,但它針對的問題不僅僅是藝術方面。
南方周末:你說過,中國最有可能發展出新的、積極的技術文化,你是怎么得出這個結論的?
斯蒂格勒: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資本主義體系在IBM、美國軍隊和美國市場的推動下,獲得了大發展。但問題是,那些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后賺了錢的中產階級,現在開始失業,他們的工作被Amazon(亞馬遜)、機器人取代了,特朗普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當選的。歐洲也出現了這種情況,它也可能發生在中國,富士康就想用機器人取代工人。
中國有著驚人的活力,既有技術的活力,也有社會的活力,我認為它有能力應對技術加速的挑戰。因為這里有公共權力,但是在西方,公共權力被市場破壞了,市場摧毀了西方的一切。
南方周末:中國的技術創新速度目前也非常快,在移動支付、大數據等方面,可能比西方發展還快,這不意味著中國的處境更危險嗎?為什么你覺得中國反倒最有希望誕生新的技術文化?
斯蒂格勒:我想你是對的。中國在大數據方面發展很快,進入了大數據的藥罐。在中國,市場的力量也很強大,甚至有時比西方還強大,但這不是關鍵,關鍵在于中國有限制市場的力量。在西方,卻沒有控制市場的力量,中國有責任去改變這種情況。很明顯,中國擁有世界上最強大的經濟力量,也可能變成科技力量最強的國家;但是如果中國一味地重復或模仿美國,是沒有希望的。
數碼技術、大數據也是藥罐,它和“書寫”一樣,既可以制造逆熵,也可以制造熵、摧毀社會。制造逆熵的能力正急劇減少,也許這個問題不僅發生在西方,中國、印度、日本、韓國,可能也是這樣。這是因為現在技術創新加速度越來越大,這破壞了社會雕塑,而社會雕塑關涉著人們一起生活的能力。所以,我們每個人現在已經是古人了,我們正在耗盡未來。
南方周末:你似乎認為,藝術活動是制造“逆熵”、對抗“無產階級化”的方式,而當代藝術總體上接受面變得很窄,而且,就像阿多諾談過的,它很容易被資本主義文化工業歸化,所以藝術必須“拿槍指著自己的腦袋”,不斷地否定自己。你怎么看這一問題?
斯蒂格勒:20世紀的西方社會,藝術受文化工業的控制越來越嚴重,阿多諾討論過這個問題。藝術成了資本主義的一種經濟職能,大都屈服于市場、廣告、時尚、奢侈品。約翰·福特(美國導演)倒是沒有屈從于這些,但他為美國的軟實力服務。
博伊斯提出了“社會雕塑”的概念,在此基礎上,他說“人人都是藝術家”,意思是說,每個人都可以做出獨一無二的東西。這和馬克思所說的,增進“人的發展”的能力是一致的。
對我來說,藝術現在是一個全新的角色,它可以增加人們制造逆熵的能力,而不是發展市場,從而創造一種新的經濟。每個領域的人都可以參與社會雕塑,數學、生物學、人類學,當然還有經濟學領域。在技術發展遠快于社會發展的情況下,我們要努力將技術和社會連接起來。
直白地講,很多西方人認為中國不民主,我不這么認為。西方國家并不民主,因為市場鼓勵競爭,導致的是社會戰爭。所以,我們應該發展一種真正的民主,這種新的民主和過去不同,不是通過“法國大革命”那樣的方式來實現。
孔多塞說,真正的民主只能基于知識,只有每個人都共享知識,才能有真正的民主。但是,現在,知識被機器取代了,但機器并不生產知識,只會造成自動化和熵的增加。我們要改變觀念,但這并不是讓大家都去做藝術家,而是要求我們每個人都去進行“社會雕塑”。比如,我是個哲學家,我可以通過自己的工作去做貢獻。
相比烏托邦,我們更應該關注“責任”
南方周末:2008年經濟危機之后,西方左翼思想家的理論再次受到關注,但你似乎并不滿意他們的理論。這些左翼思想家的理論主要出了哪些問題,有什么樣的共性?
斯蒂格勒:在所謂的法國左翼思想家里,幾乎全不可信,因為他們是假裝的馬克思主義者。
馬克思對經濟發展、生產系統、資本主義系統的分析有重要而深刻的洞見,但是這些左翼思想家根本不談經濟問題。他們只會重復一百年前的東西,而不關心自動化造成的巨大轉變。他們跟現實脫節了,激進左派還在談論19世紀的問題,但現在是21世紀了,我們面對的現實不是馬克思面對的事實,我們不是在曼徹斯特,而是在北京。
2008年的危機原因是顯而易見的。上世紀70年代,隨著里根和撒切爾上臺,工業資本主義逐漸變成了金融資本主義,并把中國、越南、泰國、南非等國變成世界工廠,而西方國家控制著金融市場,危機這個時候就埋下了。很多左翼思想家認為,應該遠離資本主義,但我們并沒有強大到足以戰勝它,我們沒有找到更好的模式。我認為,目前我們應該試著去轉變資本主義,它可能會在轉變中終結,我們的任務是去探索一種新經濟。
南方周末:目前,反烏托邦思想成了主流,人們甚至不敢或者不愿意整體性地構想、想象一個未來的社會模式。你覺得我們有必要重啟烏托邦思想嗎?
斯蒂格勒:馬克思主義不是烏托邦,它不以普遍理念為基礎,而是基于理性。目前的情況是,社會遭到了嚴重的破壞,但我們需要的不是烏托邦,而是一種新的批判?,F在提出一種新批判變得很困難,這主要是一批法國思想家造成的,其中包括我的導師德里達、我的朋友利奧塔,還有我經常引用的吉爾·德勒茲和福柯,跟雅克·拉康也有關系。這些解構主義者的批判是“關于批判的批判”,他們對啟蒙的批判強烈地影響了馬克思主義者和馬克思本人開啟的批判理論。德勒茲說,“瓜塔里和我當然是馬克思主義者”,德里達不是馬克思主義者,甚至,海德格爾也說過,“第一個解構主義者是馬克思”。
問題是,法國的解構主義思潮引發了批判的毀滅,摧毀了批判能力,引發了1968年的烏托邦傾向。在1968年之前,我是激進左翼,但在1968年我加入了法國共產黨,我不滿當時的烏托邦傾向,因為它源于一種幼稚的一般理念。
在中國,一定要戰勝1968年那種烏托邦思想,戰勝解構主義的現代性。現在的問題不是個烏托邦問題,而是非?,F實的。相比烏托邦,我們更應該關注“責任”,對年輕一代的未來負起責任,面對現實,并創造更好的現實,而不是訴諸烏托邦。
南方周末:你怎么看待法國加入敘利亞戰爭?
斯蒂格勒:我反對法國加入敘利亞戰爭。敘利亞戰爭是西方國家引起的,這跟伊拉克戰爭一樣。伊拉克原來有自己的學校、醫院,經濟上也不錯,但現在被徹底摧毀了。當然,現在敘利亞領導人巴沙爾·阿薩德的一些做法是應該受到譴責的,但這不是西方發動戰爭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