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淑真
【摘要】 政黨制度是一個國家政治制度中極為重要的組成部分,它擔負國家政治制度運行的責任,是國家政治制度的標志性內涵。風行幾百年的西方政黨制度在當今世界出現了很多嚴峻問題,甚至發生了危機。在中國, 新型政黨制度顯示了治理的有效性和決策的科學性,在實現制度功能方面,在處理政黨與政權、政黨與政黨、政黨與社會這三重關系上更為負責任和有效率。當代中國新型政黨制度是人類政治生活中一種新的政黨制度,是中國對人類政治文明的一大貢獻。
【關鍵詞】政黨政治 政黨制度 新型政黨制度 關系結構
【中圖分類號】D62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619/j.cnki.rmltxsqy.2018.07.001
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十三屆一次會議期間,習近平總書記提出了“新型政黨制度”的概念,它與世界各國既有的即“舊”的政黨制度之間關系如何?結合政黨制度的普遍性和中國新型政黨制度的特殊性,本文從政黨制度的內涵要義、中國政黨制度演進發展的歷史邏輯出發,比較“新”“舊”政黨制度在政黨與國家政權之間、政黨與政黨之間、政黨與社會之間的多重關系,分析在其盛衰成敗背后支配性的制度結構因素,以深刻理解中國新型政黨制度和政黨政治在中國的發展及其走向。
政黨政治是現代政治的主要運作方式。政黨存在并決定著一個國家的政治經濟生活和內政外交的基本走向,幾乎是各國普遍的政治現象。目前全世界200多個國家和地區中,除20多個是君主制或政教合一的國家無政黨外,絕大多數國家和地區都存在著政黨。政黨的確立和發展,是成為一個現代國家的重要條件,以政黨為主角的現代政治已經成為世界各國普遍的政治形式。政黨為公民進行政治參與提供了基本途徑、載體和渠道。政黨是近代政治的產物,它是作為封建專制君主的對立物,伴隨著世界民主潮流而出現的。人類社會進入近代以后,政黨政治逐漸成為近代政治體系的主流,21世紀以來這一現象更為突出。政黨制度的實質在于不同政黨之間以一定的程序方式和制度規范,構成政黨與政黨之間、政黨同國家政權之間、政黨同社會之間的相互關系結構,不同的政黨關系結構形成不同的政黨制度。政黨制度是一個國家政治制度中極為重要的組成部分,它擔負國家政治制度運行的責任,是國家政治制度的標志性內涵。世界各國政黨制度因國家發展歷史和憲政體制的制約和影響,可分為不同的類型。世界歷史上歐美最早產生政黨,不論英國議會制的兩黨制還是美國總統制的三權分立的兩黨制,不論是議會制的多黨制還是法國的半總統半議會的多黨制,都必須面對和處理政黨同政黨之間、政黨同國家政權之間、政黨同社會之間的關系,這是政黨制度的內涵要義,也是研究政黨制度問題的邏輯起點。政黨之間激烈競爭、政黨以執掌國家政權為目的、政黨代表各自所代表的社會群體利益逐于街頭和議場,成為近300年來西方國家政黨政治的主流形式和一般形態,并為后發國家所仿效和學習。隨著20世紀上半葉殖民主義在亞、非和拉丁美洲統治的結束,政黨和政黨制度逐步發展到世界各地。從世界范圍內和某種意義上講,政黨政治和政黨制度的歷史發展呈現一種連續性。
風行幾百年的西方政黨制度在當今世界出現了很多嚴峻問題,甚至發生了危機,全球范圍內發生著的治理危機是政黨制度所引發的秩序危機。逆全球化、碎片化和極端化成為當今世界面臨的嚴重問題。社會的高度不平等、收入的巨大差異、恐怖主義的日益盛行,這些因素在深刻影響著歐美國家的現存秩序。特別是在歐洲,移民、難民和恐怖主義三重危機日益加劇,使越來越多的歐洲人日益感到不安全,致使極右翼政黨勢力大幅上升。西方國家衰弱一個重要原因是:在國家治理這一重大問題上,政黨之間難以形成共識,執政黨拿不出具有說服力的解決方案,缺少前瞻性和實效性的社會、經濟、外交政策。而在過去幾十年,歐美國家在這些方面本是出類拔萃的。“優良而穩定的政府需要有效的政黨。政黨是英美治國技藝的一個關鍵性貢獻,但卻處在威脅之中——而且尚未看到可行性的替代方案。”[1]西方國家的政黨制度似乎進入一個非常態,在世界范圍內給政黨政治發展提供了一個推陳出新或革故鼎新的時機。在中國,新型政黨制度顯示了治理的有效性和決策的科學性,在實現制度功能方面,在處理政黨與政權、政黨與政黨、政黨與社會這三重關系上更為負責任和有效率,顯得自信堅定并富有行動力;而西方政黨制度分裂、猶豫彷徨、軟弱無力之癥狀則日益凸顯。事實上,政黨政治作為人類政治生活的一般政治現象,沒有也不可能有終極形式,而是處于動態的不斷的發展過程之中。當代中國新型政黨制度就是人類政治生活中一種新的政黨制度,是中國對人類政治文明的一大貢獻。
任何政治現象包括政治制度,都是相對照而存在的,相比較而發展的。中國政黨和政黨制度是在世界民主政治、政黨政治發展的大潮中產生和成長的,面對世界政黨制度的歷史演變,中國共產黨始終把握“歷史上的經驗可以作為經驗和教訓,但是不能讓它指揮和控制未來”[2]這一關鍵點,創造和發展了自己的政黨制度。同時借鑒和吸收了世界政黨政治中適合自己的進步成分和有益營養,形成了自己特殊的發展道路、制度結構、運行方式和保障機制。當清末民初西方國家政黨和政黨政治剛傳到中國來時,中國人曾處于簡單地學習、模仿、借用階段。但由于中國國情和社會性質與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完全不同,在清王朝嚴格的黨禁政策之下,中國最先產生的是革命性政黨——中國同盟會。當民國初年對西方政黨政治制度模式模仿和借用失敗以后,孫中山提出了“以黨建國”理論,探索政黨在中國的地位與作用。在1927~1949年國民黨實行“黨外無黨”的“一黨訓政”制度下,中國共產黨走上土地革命和武裝反抗國民黨的道路;當國民黨“一黨訓政”制度被人民民主革命所摒棄后,中國共產黨領導各民主黨派多黨合作、協商建國,建立了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從而形成了一套有別于西方國家的政黨制度。
中國政黨制度是在自己特殊國情中孕育和成長起來的,鑒于中國共產黨在領導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過程中與蘇聯的歷史淵源和當時的相互關系,建立中國政黨制度首要的是消除蘇聯一黨制模式的影響。蘇聯的一黨制是在十月革命之后特殊的社會歷史條件下形成的,1936年進入社會主義社會后,蘇聯繼續堅持并發展了這種制度——蘇共一黨壟斷政權和所有社會經濟文化權力的制度,從名義上和事實上都絕對禁止第二個政黨的存在。由于缺乏多黨的存在和監督,很難聽到黨外的不同意見和社會各階層的呼聲,使事實上存在的大量社會矛盾得不到重視和處理,這些長期積累起來的矛盾一旦爆發,就會對黨和國家產生致命的后果,這已為蘇聯解體和東歐劇變所證明,存在著這種嚴重缺陷的政黨制度是注定要失敗的。
中國共產黨在領導新民主主義革命過程中,沒有學習和照搬蘇聯的一黨制,而是把馬克思主義的政黨理論與中國革命的具體實踐相結合,從中國實際出發。在中國革命、建設和改革開放的各個時期,統一戰線是中國共產黨人克敵制勝的重要法寶,中國政黨制度的建立和發展都是與統一戰線分不開的。早在抗日戰爭初期,毛澤東就明確指出:“認清中國社會的性質,就是說,認清中國的國情,乃是認清一切革命問題的基本依據。”[3]毛澤東認為革命的統一戰線必須包含中國社會中的中間階級,“任何黨的政策如果不顧到這些階級的利益,如果這些階級的人們不得其所,如果這些階級的人們沒有說話的權利,要想把國事弄好是不可能的”。[4]“在政權問題上,我們主張統一戰線政權,既不贊成別的黨派的一黨專政,也不主張共產黨的一黨專政,而主張各黨、各派、各界、各軍的聯合專政,這即是統一戰線政權。”[5]早在1942年,毛澤東就開始將與民主黨派合作視為社會政治的天經地義,“國事是國家的公事,并非一黨一派的私事”,所以對于黨外人士,“共產黨員只有與他們合作的義務,絕無排斥他們的權利”。[6]抗戰勝利前夕,毛澤東在中共七大上作了《論聯合政府》的報告,進一步指出:“共產黨同黨外人士實行民主合作的原則,是固定不移的,是永遠不變的。只要社會上還有黨存在,加入黨的人總是少數,黨外的人總是多數,所以黨員總是要和黨外的人合作。”[7]“只要共產黨以外的其他任何政黨,任何社會集團或個人,對于共產黨是采取合作的而不是敵對的態度,我們是沒有理由不和他們合作的。”[8]今天重溫與民主黨派和黨外人士合作共事理論的初衷有著特別重要的意義,多黨合作制度就是基于這一理論而建立的。
1948年,中共中央發布紀念“五一”勞動節的口號,號召“各民主黨派,各人民團體及社會賢達,迅速召開政治協商會議,討論并召集人民代表大會,成立民主聯合政府”,隨即得到各民主黨派與民主人士的熱烈響應。由此,開始了籌備召開新政治協商會議的進程,開始了“新政協運動”。1949年9月21日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的召開,建立了一個新的國家政權——中華人民共和國,并由此建立了一種新型的政黨制度——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
1956年,我國基本上完成了社會主義改造,社會主義基本制度基本全面確立。這時民主黨派原有的階級基礎已經消失,社會結構發生了重大變化,只存在工人、農民和知識分子,于是有人提出民主黨派是否還有繼續存在的必要,毛澤東提出共產黨與民主黨派“長期共存、互相監督”的方針,他說:“有了民主黨派,對我們更為有益。”這是因為“一個黨同一個人一樣,耳邊很需要聽到不同的聲音。”“不但過去如此,而且將來也可以如此。”[9]
如果說1956年中國共產黨主要是從傾聽不同意見和實行政黨監督的角度認識多黨長期共存的必要性,那么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則進一步從社會利益表達角度強調了多黨合作的重要性。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我國社會越來越呈現出多樣化的發展趨勢。不同社會階層的利益訴求,不僅需要有代表這些階層利益的政治黨派的存在,而且需要通過這些黨派的有序政治參與而得以表達。這就為中國共產黨與各民主黨派、無黨派人士的長期合作提供了新的現實依據,正是根據新時期我國政黨關系的歷史經驗和現實狀況,在全球冷戰結束、多黨制浪潮到來之時,1989年12月底,中共中央明確提出,要堅持和完善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并規定這是我國一項基本政治制度;1993年,又將“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將長期存在和發展”寫進了憲法中。進入21世紀特別是十六大后,中國共產黨提出了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思想,明確地把共產黨與各民主黨派的關系概括為和諧的政黨關系,即各政黨之間不但要努力鞏固相互合作的共同基礎,而且要相互尊重彼此存在的差異,發揮各自的特點和優勢,著力于相互合作、相互促進、相互影響、相互監督,努力通過合作實現互利共贏,在實現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的制度化、規范化、程序化方面做了許多努力。
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以鞏固中國共產黨一黨長期全面執政的地位、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為出發點,高度重視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的發展,重視社會主義協商民主體系的建設。為通過加強黨內法規制度建設來規范黨的統一戰線工作,中共中央在2015年相繼制定了《統一戰線工作條例》(暫行)和《關于加強政黨協商的實施意見》,提出:“政黨協商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的重要內容,是社會主義協商民主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是中國共產黨提高執政能力的重要途徑。”2018年3月4日,習近平在全國政協十三屆一次會議的民盟、致公黨、無黨派人士、僑聯界委員的聯組會上發表講話,他指出:“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作為我國一項基本政治制度,是中國共產黨、中國人民和各民主黨派、無黨派人士的偉大政治創造,是從中國土壤中生長出來的新型政黨制度。”“它不僅符合當代中國實際,而且符合中華民族一貫倡導的天下為公、兼容并蓄、求同存異等優秀傳統文化,是對人類政治文明的重大貢獻。”[10]
從中國政黨制度歷史的起源和發展分析可見,一定歷史條件下歷史具體體現的是制度的不完美狀態,在歷史發展基礎上的創新,就是新時代政黨制度的題中應有之意。從這一意義上講,習近平關于新型政黨制度的論述,使具有近70年歷史的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跟上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的步伐,進入了一個新的時代。
當代中國新型政黨制度的產生發展,既離不開政黨和政黨制度一般概念本質的規定性,同時在產生土壤、制度結構、運行方式和功能作用等方面又有自己的特點。
政黨與政權關系方面。世界各國政黨都是圍繞著奪取政權、維護政權和參與政權而進行政治活動的。在西方國家,國家政權是各個政黨競相爭奪的“標的”物,不論是總統制國家或議會制國家,抑或是半總統半議會制國家,政黨必須按照國家憲政體制的規定參加總統選舉或議會選舉,奪取政權輪流執政或繼續維持政權是政黨的根本目的,政黨惟有通過一國的選舉制度才能參與、執掌或影響國家政權。從政黨—政權的關系看,選舉是在競爭性政黨制度下,把選票轉換成權力來源或者是議會席位的過程。西方國家主要政黨輪流執政,選票第一,發展到現在,不少國家的政黨制度為政治選舉的強力所扭曲,遇到許多深層次的結構性問題。一方面,各政黨都把爭取選舉的勝利看作是頭等大事,競選制勝靠的是選票,選票握在選民手里,因此政黨和參選者得千方百計討好、迎合選民,說他們愛聽的話,做能令他們高興的事,而國家、社會的整體或長遠利益被政黨和候選人束之高閣。使得該做的事不敢做,該制止的事不敢制止,影響政黨綱領主張的質量,2010年以來愈演愈烈的歐洲債務危機,就與政黨用執政資源為自己爭選票有關。政客為了拉選票競相開出各種直接和間接的福利支票,耗盡了國庫,使國家成了寅吃卯糧的債務依賴型經濟,即通過借新債還舊債的方法來解決經濟和財政問題,最終還是要老百姓來埋單。南歐國家相繼出現的債務危機就是這樣形成的,美國居高不下的債務危機某種意義上也是這樣形成的。從政治角度來看,這是民主“短視化”結果。另一方面,由于選舉時遷就選民或許下不能兌現的諾言,政黨上臺執政后不負責任,執政黨軟弱無力,形象受損,老百姓不滿意,就會在下次選舉中對執政黨進行懲罰,投票給口號更響的在野黨,這樣就會導致政治走馬燈現象嚴重,哪個政黨執政都不能解決問題。在野黨對執政黨的決策總是為反對而反對,導致政府無力、無能,窮于應對眼前事變而難有長期規劃,政府施政缺乏安定環境,國家重大發展戰略難以有效推進。同時,分權制是西方政治制度設計的核心邏輯,分權蘊含著權力的相互制衡,通過“以野心對抗野心”對政治家濫用權力進行約束,但分權也造成了政黨在所有重要問題上包括提名、選舉和執政期間分化的取向,造成黨內系統的碎片化。
在中國的政黨與國家政權關系問題上,中國共產黨的執政地位是在中國革命、建設和改革開放的過程中形成和演進的,中國共產黨不僅是執政黨,還是對整個社會的方方面面實行領導的政黨。黨的領導是歷史的選擇,也是人民的選擇,并以理論闡述的形式寫在憲法的序言中。2018年,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通過的憲法修正案,更是在憲法條文中明確規定了中國共產黨的執政地位:“中國共產黨的領導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最本質的特征。”由于政黨制度結構功能所在,中國新型政黨制度對國家權力系統的運作起中心作用。在中國政治體制中,各政黨的地位只有執政和參政的區別,而沒有在野黨的存在。因此,執政黨作為國家和社會的核心力量,強大而穩定,擔負國家、民族發展的重任,施政既能著眼于當前,也能制定實施長期的戰略規劃;它既能保障執政黨和政府實現集中、統一領導,又能使民主黨派在公共權力的運作、對執政黨和政府有效監督以及在現代化建設中大展宏圖;各民主黨派作為參政黨,其參政目的不是為了取代中國共產黨的執政地位,而是為了保持政黨之間的政治張力,激活黨際互動的活力,以促進中國共產黨更科學、更有效地執掌好國家政權。中國新型政黨制度既能避免一黨獨裁所造成的萬馬齊喑、扼殺社會健康政治力量的弊端,也能起到避免多黨競爭所導致的相互傾軋、政治動蕩、社會分裂混亂局面的作用。
政黨與政黨關系方面。政黨之間的關系是政黨制度內含的重要政治關系。競爭是西方政黨關系的本質和主流,決定了政黨之間處于對抗對立的關系。這種相互競爭嚴重影響了政黨之間的團結與合作,政黨參選變成政黨之間的惡斗,各個政黨或參選人用種種手段抹黑攻擊對方,不遺余力。2016年美國總統選舉從兩黨內部的初選開始就是“亂”字當頭、意外頻發,最后進行角逐的希拉里與特朗普兩位總統候選人則是爭議不斷,令人大跌眼鏡。在整個競選過程中,希拉里與特朗普比拼的重點不是用政策差異吸引選民,而是“互黑”的手段。在多黨制中,每次選舉時大黨盤算自己的“聯合潛力”,小黨盤算自己的“勒索潛力”。政黨關系在每次選舉中總存在很多變數,它取決于政黨對政體自身及政體內其他政黨的態度。總的來說各黨都以使對手失去競爭優勢作為本黨的行動目標。即便選舉期過后,政黨為反對而反對的現象普遍存在。在美國,通過近年來關于槍支管制、債務危機、政府關門等國會與總統對立的事例,人們可以看到背后的兩黨對立對國家大政方針的影響。
制衡和監督本來是民主的必要條件,但建立在政黨競爭之上的制衡與監督帶有嚴重的政黨偏見,容易失去對事物判斷的客觀性和公正性,往往是“你贊成的我就反對,你反對的我就贊成”,致使制衡與監督變成了相互間的攻訐與掣肘。在英國議會制的兩黨制中,反對黨的特殊作用被稱作“早期報警系統”,它承擔兩個方面的功能:一是監督執政黨及其政府行為;二是一旦執政黨出現重大失誤,隨時準備替代執政黨上臺執政,并在政黨制度運行機制中通過反對黨組建“影子內閣”而實現。這種監督本應是針對執政黨的執政行為,但由于政黨間的利益對立,它往往流變為政黨間互相攻擊、互相拆臺的工具。“即使在那些政黨有著相當共識的政策領域里,公眾感受的通常是政黨間存在的某種分歧。在英國下院,執政黨議員與反對黨議員面對面就坐,象征著一種對抗精神,它強調的往往是政黨在有關政策目標方面存在的根本分歧。”[11]在三權分立的美國,如果總統所屬的政黨在議會里只占少數,則執政黨的許多政策(哪怕是很好的政策)難以推行,因此必然影響政府的施政效率。在多黨制國家,如果沒有一個黨獲得議會多數席位,那么獲議席較多的政黨須與其他政黨磋商,從而產生能掌握議會聯合多數席位的總理。在這樣的多黨制中,第一大黨不僅要面對議會內反對黨議員的質詢,同時也要面對來自政黨聯盟內部友黨的監督,多黨制往往意味著在現有的憲政體制所確立的權力劃分之上,附加上另一層的權力劃分。因此多黨制的政府一般比較軟弱。在推行多黨制進行政治選舉的許多落后國家和地區,由于經濟發展的落后和民族矛盾、宗教派別、語言地域等政治亞文化的普遍存在,各種社會勢力對社會政治規則缺乏基本的共識。選舉只是各政黨奪取權力的途徑之一,順利當選固然好,若落選則不承認失敗,拒絕接受現實,并動員支持者以各種方式抵制、抗議、擾亂社會秩序,甚至不惜發動政變,引發新的社會沖突和政治動蕩。在這些國家,政黨間的關系機制既不能為全體公民提供共同的政治參與渠道,也不能為政權提供合法性來源,更無益于社會的穩定。社會結構文化的復雜多樣必然產生和深化政黨之間的分歧,而政黨之間的惡斗又引發大規模的群體沖突,撕裂社會。最突出的例子是強人政治結束后的伊拉克和埃及,流血沖突和社會暴亂此起彼伏,政治動蕩未有終期,“阿拉伯之春”變為“阿拉伯之冬”。隨之在中東國家持續多年的敘利亞內戰,極端宗教勢力“ISIS”興起,殘酷的戰爭導致大批難民的產生,逃難流亡到歐洲的難民又給歐洲國家的社會經濟帶來極大的沖擊。
“多黨合作”是當代中國新型政黨制度的具體形式,它的第一要義表明在當代中國存在著多個政黨,即中國共產黨和八個民主黨派;其次表明政黨之間是一種通力合作的友黨關系,而非如一般多黨制存在的對立、競爭和對抗關系。所謂合作,是個人與個人、群體與群體之間為達到共同目的,彼此相互配合的一種聯合行動。政黨之間成功的合作需要具備一些基本條件:一是一致的目標,即共同致力于政治穩定、經濟繁榮、民生幸福、社會和諧和實現中華民族復興的中國夢的共同的目標;二是統一的認識和規范,各政黨在共同目標、實現途徑和具體步驟等方面有基本一致的認識,在聯合行動中遵守共同認可的社會規范和政治規范,即互為支撐、長期共存、互相監督,不以你下臺我上臺相互輪替為目的;三是相互信賴的合作氣氛,各政黨之間相互理解、彼此信賴、互相支持的良好氣氛是有效合作的重要條件,政黨之間的協商、人民政協的協商等協商民主方式是達成合作氛圍的有效途徑;四是具有合作賴以生存和發展的政治基礎,這個政治基礎就是民主革命長期合作的歷史、共同協商建國的歷史記憶和新的國家制度結構下曲折發展的榮辱與共。多黨合作與政治協商制度已成為當代中國社會政治發展的基本態勢,是國家的基本政治制度,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基石。在中國政黨制度中,執政黨與參政黨以合作、非競爭、互利共贏、穩定發展為基本價值取向,政黨之間是一種合作、共存的友黨關系,是相輔相成的執政與參政的關系。與西方政黨關系相比較,中國的政黨關系有如下優勢:一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制度,突破了一黨制、兩黨制和多黨制的傳統政黨類型,創立了一種合作型的政黨制度形式,各個政黨之間的關系不是“相競相軋”,而是“相增相長”;二是突破了以執政為目的、以競爭為手段的政黨政治模式,創立了在多黨合作基礎上的復合形式、立體結構的關系格局;三是突破了以議會黨團為中心的政治參與方式,創立了一種執政與參政有機結合、領導與合作內在統一的政黨執政參政方式;四是突破了以選舉為唯一形式的民主政治,創立了一種選舉民主與協商民主互為補充、相輔相成的民主政治實現形式。
政黨與社會的關系方面。這一問題實質上關系到政黨的社會基礎。社會基礎是政黨生存發展的基本要素,社會大眾的支持是一切政黨生存和發展的前提條件。不可否認,任何社會都是由不同的社會群體和社會階層所構成的,正因如此,才需要不同的政黨去代表他們的利益和訴求。西方政黨是在議會民主的政治體制內產生的,在性質上都歸屬于體制內政黨,競選的結果決定政黨能否進入議會。西方政黨都把參加議會選舉當作黨的活動最重要的內容,由競選、選民投票及各黨得票率的高低、來決定一個政黨是否進入議會,在議會里是多數黨還是少數黨,在議會中所能發揮的能效和作用等。也就是說在西方國家,選民的支持構成了政黨執政參政的合法性基礎。政黨為了贏得大選,必須加強與民眾的聯系,政黨為了在選舉中獲勝,其提出的政策主張應該要最大限度合乎民意、代表民意,其所代表的選民構成了該政黨的社會基礎。一般說來,經濟生活是人們一切生活中最基本的需要和基礎。社會結構的變化對政黨的社會基礎產生決定性影響。當代世界在現代化過程中由于經濟利益的區別,分化成了多個帶有社會界別特點的社會階層。每一個社會階層都有相應的社會群體特征,這種多元化多層次的社會結構所產生的社會關系、社會問題和社會矛盾日益復雜,加上近些年來逆全球化和極端主義的盛行,在經濟生活之外的宗教、文化、甚至語言和地域的區隔和矛盾,都成為影響政黨社會基礎的重要因素。當部分群體缺乏通暢的利益表達渠道時,極右翼民粹主義的極端化政黨必然產生。當前,世界各國傳統政黨衰落并不斷分化,宗教性政黨和極右翼政黨等新的類型政黨不斷出現,極右翼政黨在德、法等國登堂入室進入議會或進入總統的第二輪選舉。極右翼政黨的快速發展,為當代世界帶來了極大的不確定性。應該說,政黨是社會力量的整合載體,但現在西方國家政黨已經演變成社會分化的工具。在黨派和選民的短期利益與國家社會的長遠利益之間、在黨派和選民的特殊利益與國家社會的普遍利益之間如何拿捏分寸、互相妥協,來重構社會政治治理機制,使政黨政治發揮其應有的功能和作用,是西方國家政黨政治面臨的嚴峻問題。
在當代中國實行的多黨合作制,是以承認政黨的多樣性為前提的,即使是八個民主黨派,它們在歷史上和現實生活中所聯系所代表的社會群體和界別也各不相同。承認差異、正視差別,用合作與協商方式去對待處理差異和差別,是政黨政治的應有之義。同樣不可否認,社會作為一個整體,在各社會群體和社會階層之間還有一致的共同的目標,在目標方向一致性和組織形式多樣性之間存在著統一關系。首先,合作共贏是我國政黨制度的重要特征。社會主義使人與人的關系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一方面是社會上不存在階級對立,全國人民的根本利益是一致的,這種根本一致性構成了政黨合作的堅實基礎,使多黨合作成為可能;另一方面是各階層、各界別人民的具體利益又存在著差別,需要不同的政黨來反映這種不同的利益和要求,這種差異性和多樣性又使多黨合作成為必要。在此社會基礎上所形成的政黨關系也發生了實質性的變化,各政黨團結合作、群策群力、和諧相處,共同為實現全國人民的利益而奮斗;同時又尊重差異、包容多樣,重視各階層人民的不同利益和要求,充分發揮各個政黨在共同維護人民利益中的作用。這樣的政黨制度有利于堅持全國人民根本利益與各階層人民具體利益的統一,實現各階層人民在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共同奮斗中互利共贏,并且使各黨派在多黨合作中長期共存、共同發展。同時,這樣的政黨關系結構有利于協調社會利益關系,促進政治團結和社會穩定;有利于凝聚社會力量,共同促進社會、經濟、文化的發展。
綜上所述,政黨制度是國家政治制度的標志性內涵,對于政治發展具有決定性作用。從世界范圍內,政黨制度始終處于發展演變過程之中。中國的多黨合作與政治協商制度是世界政黨制度發展的一種新的類型。兩相比較,中國政黨制度在內部結構關系上的基本特點,決定了它的有效性和生命力,期待新時代賦予新型政黨制度實實在在的內涵,展現勃勃生機和旺盛活力。
[1][英]杰西·諾曼:《埃德蒙﹒柏克——現代保守政治之父》,田飛龍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336頁。
[2][英]阿克頓:《法國大革命講稿》,姚中秋譯,北京:商務出版社,2013年,第14頁。
[3][4][5]《毛澤東選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633、645、760頁。
[6]《毛澤東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395頁。
[7][8]《毛澤東選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807、809頁。
[9]《毛澤東文集》第7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34~35頁。
[10]《人民日報》,2018年3月5日,第1版。
[11][英]艾倫·韋爾:《政黨與政黨制度》,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356頁。
責 編/鄭韶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