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老”的保健品

程遠州 勵漪

日前，中國消費者協(xié)會發(fā)布“2017年十大消費維權輿情熱點”，其中，老年保健品成為十大消費維權熱點之首。普通的食品、器械、日用品“搖身一變”，具有了神奇的保健功效，許多老人心甘情愿高價購買。老年人為何容易受騙？“坑老保健品”的監(jiān)管難在哪里？

一個愿打，一個愿挨

“大家說，年紀大了什么最重要？對，是健康！”早上7點鐘，村灣小廣場已經人聲鼎沸。一個男青年舉著話筒，向坐在簡易塑料凳上的30余名老人大聲喊話，旁邊還有兩名中年女子站在場外警惕地環(huán)顧四周。

這是日前發(fā)生在湖北省通山縣闖王鎮(zhèn)劉家?guī)X村的場景。近年來，公開推銷保健品成了該村的常見事。

這一回，賣的是“電磁療內衣褲”，據(jù)說穿上能治風濕病、糖尿病、緩解腰酸腿痛。男青年并不急著推銷產品，而是先跟老人們拉家常、談養(yǎng)生。近一個小時里，他從中華孝道談到科學前沿，時不時與老人們互動并贈送禮品，現(xiàn)場掌聲不斷……很多人當場就要交錢拿貨。短短十幾分鐘，24套“電磁療內衣褲”便銷售一空。

76歲的舒老漢買完東西正要離開，撞上了趕來找他的小兒子。小兒子生氣地指責推銷者“詐騙”，并拿出手機準備報警，卻被暴怒的父親攔了下來。

記者在國家企業(yè)信用信息公示系統(tǒng)上發(fā)現(xiàn)，該“電磁療內衣褲”的生產、銷售公司并不存在，是典型的“三無產品”，類似商品在一些網店上單價只有不到40元，賣給老人的價格卻是每套120元。村支書陳細慶曾召集年輕人開會，要求防止自家老人上當，甚至還報過警，無奈“賣家買家一個愿打一個愿挨，警方調查幾乎沒有實際成效”。

家住上海的小繆有著同樣的無奈：家里年近80歲的老父親最近為了買一臺6萬塊錢、號稱德國進口的保健儀器，向老伴要3萬塊付了首期，還找子女借錢。“但是我媽后悔了，說錢拿不回來就跳樓！”后來經過反復交涉，這家公司總算退回了錢款。“我真是搞不懂，他也是大學畢業(yè)，怎么就那么輕信騙子？”

日前，上海社科院社會學研究所與上海市消保委發(fā)布的調查報告顯示，過去一年上海13.8%的老年人在保健品上消費超過1萬元，44.9%的老年人有非理性消費保健品傾向。據(jù)介紹，去年上海市消保委共計受理保健品投訴375件，同比上升2.2%，涉及金額300余萬元，但保健品投訴數(shù)量僅占投訴總量的0.32%，且大部分是子女投訴。

上海市消保委秘書長陶愛蓮說，老年人維權意識較差，發(fā)現(xiàn)上當，也大都是“打落牙齒往肚里咽”，這無疑助長了不法分子的囂張氣焰。

設置“溫柔陷阱”

一場場保健品騙局中，老人為何屢屢心甘情愿被“忽悠”？

調查數(shù)據(jù)顯示，雖然調查對象中七成以上的子女提醒過老人不要上當，但效果并不理想。購買保健品的行為傾向與老年人的學歷、原工作職務等無關，與年齡、健康狀況和與子女親密度相關，且隨著年齡的增長而快速提高。如在61-65歲老人中，此比例為28.7%，但80歲以上老人則達到95.2%。

專家認為，老年人知識更新慢，面對疾病，他們往往會病急亂投醫(yī)，導致輕易被騙子“拿下”。即使是具有一定文化水平的人，“寧可信其有， 不可信其無”的心態(tài)也使他們的心理防線容易被攻破。

在湖北鄢城派出所便衣大隊隊長程興強看來，犯罪分子極力營造的“送溫暖”氛圍，正是專為老人而設的“溫柔陷阱”。“相比于遠在他鄉(xiāng)的子女，溫言好語、體貼入微的保健品銷售人員更讓老人有依賴感。即使在破案之后，還有一些老人不愿承認上當受騙。”

保健品流行的現(xiàn)狀，在鄉(xiāng)村較為普遍。劉家?guī)X村很多年輕人都在外打工，離鄉(xiāng)千里，只有老人留在家中。日常生活的枯燥、精神世界的空虛等因素給了保健品推銷者乘虛而入的機會。大城市也有類似的問題：子女平日工作繁忙，而老人們生怕影響孩子工作，生了病也不敢告訴家人，而是寄望于所謂的保健品。等到上了當醒悟過來，害怕“丟面子”或者擔心給子女添麻煩，也不愿報案。

騙子們“高明”的騙術，也是讓老年消費者防不勝防的重要原因。

程興強向記者再現(xiàn)了一個詐騙團伙的行騙過程：2016年12月8日，田某某一伙人以舉辦感恩活動向老年人送溫暖的名義，發(fā)放傳單將上百名老人引至宜城市匯友賓館會議室，冒充養(yǎng)生專家的身份，向老人們宣傳保健知識，并推銷所謂“宜興紫砂杯”“蟲草保健品”等大量廉價保健品，并承諾第二天參會將全額退款，等于贈送。老人們第二天收到退款，就更加信任該詐騙團伙。一周后，該團伙向老人們推銷標價500元的懷表和標價1200元的“奧克斯空調”，現(xiàn)場有60余人交錢拿貨。第二天，等著退款的老人們來到賓館，卻發(fā)現(xiàn)早已“人去樓空”。經警方查證，老人們所買的“奧克斯空調”只是市場價150元的暖風機，懷表則是無生產廠家、生產日期和生產地址的“三無產品”。

程興強介紹說，這是一種常見的針對老年人詐騙的伎倆，可以說是“放長線釣大魚”。不法分子往往打著“送溫暖”“關愛老人”的旗號，贈送日用品等小禮物引誘老人上當，取得老人信任后，狠狠騙一次就收手，“打一槍再換一個地方”。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針對保健品監(jiān)管，各地紛紛出招。比如，去年5月以來，湖北省食藥監(jiān)局、工商局等十部門聯(lián)合開展專項整治行動，向食品、保健食品欺詐和虛假宣傳行為亮劍。半年時間，全省共查處各類案件627起，驅散、取締117個涉案點，責令停產停業(yè)105家。湖北省食藥監(jiān)局總工程師朱與杰介紹，整治涵蓋了利用電話、網絡、電視購物等方式違法宣傳、銷售保健食品行為與未經審查發(fā)布以及發(fā)布虛假保健食品廣告行為等。

然而，與行政執(zhí)法部門打了多年“交道”，保健品銷售公司也在“研究”如何規(guī)避打擊。上海市消保委副秘書長唐健盛說，“分布在社區(qū)的營銷點、體驗店，只負責保健品展示體驗，主要做維系感情、推廣所謂保健養(yǎng)生理念的工作，不銷售實物。然后采取‘會銷方式，也就是會議營銷。這是保健品營銷中的常用手段，通過集體式‘洗腦，使老年人產生強烈購買欲，最后給你一張所謂優(yōu)惠券，告訴你去指定地點購買。”唐健盛認為，這種把營銷推廣與實際銷售分開的模式，給執(zhí)法監(jiān)管帶來很大難度。

“保健品監(jiān)管的難點，還在于缺乏有效的執(zhí)法手段。”一位基層市場監(jiān)管所的負責人談道，在不少案例中，保健品企業(yè)往往在一個區(qū)舉辦推介活動，而在另一個區(qū)進行銷售，由于涉及跨區(qū)域執(zhí)法，基層執(zhí)法人員往往權責有限。

陶愛蓮建議，立法和執(zhí)法部門需要通過更有力的法治手段規(guī)范市場。要規(guī)范市場的銷售行為，要求商業(yè)經營場所必須證照齊全；商品和服務必須明碼標價，銷售對象為老年人的，必須主動提供發(fā)票。同時，建議設立老年人購買保健品的“法定冷靜期”制度，即60歲以上老年人購買保健品在一定期限內，享有無理由退貨的權利，以避免老年人非理性消費行為可能帶來的損失。

上海新消費研究中心劉波認為，子女自身和社區(qū)等社會主體也需要多關心老年人。在親情層面，子女應主動關心老年人的生理和心理需求，為老年人適當購買安全、合格的保健品；在社會層面，加大社區(qū)建設力度，豐富老年人晚年生活，多組織針對老人的專業(yè)健康知識講座，增強其對真假保健品的辨識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