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強
(上海體育學院 國際教育學院,上海 200438)
駕車運動古稱“御”,歷史上“執轡如組,兩驂如舞”的駕車技能和車馬競技一度是華夏體育文明的重要標志之一[1]。從早期文獻記載看,夏朝初年便開始有駕車活動,“御非其馬之正,汝不恭命”(《尚書·夏書·甘誓》)。據傳古車的發明人為夏朝的奚仲,即“奚仲作車”(《世本·作篇》);甲骨文研究和殷墟車馬考古表明,商朝中晚期駕車活動已相當流行[2]。然而,著眼于文獻與考古互證的視角,真正能夠體現駕車文化全面盛況的則是在周秦兩漢。隨著自然科學和造車工藝的進步,這一時期的戰車較夏、商已有較大發展,是當時攻城略地、克敵制勝所依賴的重要軍事裝備,駕車技能也由此成為古代知識分子不可或缺的必修之學,“以鄉三物教萬民,而賓興之……三曰六藝:禮、樂、射、御、書、數”(《周禮·地官司徒第二·大司徒》)。當時王公貴族的教育體系中,駕車可謂是“上行而下效”的重要身體教育方式:每年農歷十月,周天子訓令武士操練身體訓練內容中,駕車便是重要一項,“孟冬之月……乃命將帥講武,習射御角力”(《禮記·月令》);對于士大夫及其后代而言,能否掌握駕車技術不但是長大成人與否的重要標志,“問大夫之子:長,曰能御矣;幼,曰未能御也”(《禮記·曲禮下》),國家征召時,駕車技術更是重要的選拔和考評指標,“大司徒教士以甲車,凡執技論力,適四方,臝股肱,決射御”(《禮記·王制》)。
作為周秦兩漢駕車活動所依托主要載體的古車,是當時科學技術的集大成者,其工藝之復雜度和工匠之集合度冠蓋一時,“一器而工聚焉者,車為多”(《周禮·冬官考工記第六·總敘》)。與同時期其他體育活動相比,駕車活動對御者在操控和駕馭古車方面所提出的身心素質要求,兼具技法的精湛和儀禮的嚴苛。正因如此,當時人們對舉射、御這兩項主要的體育活動,往往更鐘情于御,如“御者且羞與射者比”(《孟子·滕文公下》)和“吾何執,執御乎,執射乎,吾執御矣”(《論語·子罕》)。然而,盡管駕車在中國古代體育文化中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被認為是古代體育典型代表[3-5],但當前學術研究多集中于從造車工藝、乘車習俗和車輿制度等方面進行歷史考察,從體育文化角度探討駕車方法、駕車技術和駕車禮儀的研究卻并不多見,古代駕車運動由御法(駕車的基本原理和方法)、御技(戰車的駕駛技巧)、御禮(乘車的駕駛禮儀)至御道(駕車的政治隱喻)演變中的文化內涵也有待進一步深入闡發。
周秦兩漢的馬車主要為單轅構造的獨辀車,一般采用兩馬、四馬、六馬的套車形式,中間兩馬為服馬,通過衡、軛與車轅固定,再通過靷繩與車軸相連。兩服之外為騑馬、驂馬,騑、驂通過套繩靳與車底橫木相連[6]12-13。這種獨辀車操控起來相當不易,既要使服馬奮力前行,又要防止驂馬內靠和外逸。因此,學習這項技能通常要到體力和心智成熟的成童階段(15歲),“成童,舞象,學射、御”(《禮記·內則》)。駕車過程中,御者一般通過“捶策”和“銜橛”控制馬匹跑動,所謂“無垂策之威,銜橛之備,雖造父不能以服馬”(《韓非子·奸劫弒臣篇》)。“捶策”,按照《淮南子·道應》“罷朝而立,倒杖策”一句高誘所注,“策,馬捶,端有針以刺馬”。“銜橛”則是馬口中所含的銜勒。普通的銜較為平滑,為服馬所用,而對于更為強悍的驂馬而言,則需要特別加裝一套帶刺的杵形銜,以加強控制。銜橛與轡相連,御者左手執轡,通過操控左右轡的松緊對馬匹跑動方向進行控制,御者右手執策,通過鞭打跑動慢的馬匹,從而讓駕車馬匹奮力馳騁。
御者的意圖主要通過轡傳達給馬,無論驂馬、服馬,都受轡的調遣。兩馬之車的左右二轡的操控方法較為清晰,而古籍中對于四馬和六馬之車的表述則令人對其操轡方法不甚明了。四馬之車,按理應為八轡,但經傳中都稱六轡,如《小戎》中云:“四牡孔阜,六轡在手”。不僅如此,六馬之車也被稱為六轡,如《列子·湯問》中云:“六轡不亂,而二十四蹄所投無差”。對此,文物學家孫機結合秦始皇陵2號銅車的最新發掘和修復成果,做出了較為合理的闡釋和辨析:對于四馬之車而言,六轡是左驂的左轡、右驂的右轡、居中兩匹服馬的左右二轡,驂馬的內轡(左驂的右轡和右驂的左轡)與相鄰服馬的外側的銜環系在一起,兩服馬的內轡在辀前左右交叉一次(圖1);六馬之車的結轡方法與之相類,騑馬和驂馬的內轡都與服馬外側的銜環連接在一起,共為一轡,服馬內轡在辀前交叉[6]21-22。

圖1 四馬六轡及其系結法
駕車的基本技法主要包含6項內容,即《周禮·夏官司馬第四·趣馬》所說的“簡其六節”,王應電注云:“凡馬驅之而進,旋之而返,此進退之節;提之而走,控之而止,此行止之節;驟之而趨,馳之而奔,此馳驟之節”。此謂一名合格的御者要能夠在駕車過程中,通過轡、策的運用,使車馬的進、退、行、止、馳、驟與其意圖相合。按照《列子·湯問》中“造父學御”的記載,泰豆氏在傳授造父駕車技法時,首先讓造父進行踩樁練習,“乃立木為涂,僅可容足,計步而置,履之而行,趣走往還,無跌失也”,使其體會“行走往還”過程中行進軌跡與心志的配合。泰豆氏認為,踩樁的關鍵是“得之于足,應之于心”,而駕車的道理正與此相類,重在使御者的心志與轡繩上所感受的馬的狀況相結合,“得之于銜,應之于轡;得之于轡,應之于手;得之于手,應之于心”。駕車時,不但要用轡繩和馬嚼子調諧使車馬行進整齊,用輕重適度的呵斥,使馬車速度快慢適中,即“齊輯乎轡銜之際,而急緩乎唇吻之和”。還要根據馬匹的秉性特征,調節轡繩的張力狀況,“馬之剛矣,轡之柔矣。馬亦不剛,轡亦不柔”(《逸周書·太子晉解》所引《詩經》逸詩)。馬剛烈,韁繩就柔軟,馬不剛烈,韁繩就不柔軟。通過轡感受馬的意志,需要長時間練習才能掌握。《呂氏春秋·孝行覽·本味》中曾將射御的技術要領與鼎中美食由生到熟的精微變化相提并論,認為“鼎中之變,精妙微纖,口弗能言,志不能喻,若射御之微,陰陽之化,四時之數”。《淮南子·道應訓》也有關于長時間駕車學習后,技法頓悟提升的相關記述,“尹需學御,三年而無得焉。私自苦痛,常寢想之。中夜,夢受秋駕于師”。
周秦兩漢時期,一個在學校中受過駕車教育的公卿大夫子弟,要掌握“五馭”,即“養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四曰五馭”(《周禮·地官司徒第二·保氏》),這5種駕車方法的名稱,鄭玄注為:“鳴和鸞、逐水曲、過君表、舞交衢、逐禽左”。 結合《周禮》鄭玄注和孔穎達疏中所引述的各家觀點[7],五馭可作如下理解:“鸞”為車衡上的響鈴,“和”為車軾上的響鈴,“鳴和鸞”,指駕車時要使車輛上的“鸞”與“和”發出有節奏的響聲,車馬的行進也要合乎鈴聲的節奏;“逐水曲”,指車馬行進到有曲折水流的地方,能夠“逐水勢之屈曲而不墜水”;“過君表”,指趕車經過國君所站立的位置時,應該有致敬的動作表示;“舞交衢”,指車馬行進至交叉路口轉彎時,要能夠使駕轅和拉車的馬匹腳步合拍,如同舞蹈般優美而有節奏;“逐禽左”,指外出打獵的時候,能夠駕車讓乘車之人從左側“由左至右”貫穿射殺禽獸。
古人之車輿,因功用的不同,主要分為戰車和乘車[8]。戰車可以根據其在戰爭中的具體作用不同,分為5類:戎路之萃,廣車之萃,闕車之萃,蘋車之萃,輕車之萃”(《周禮·春官宗伯第三·車仆》)。其中,戎路為天子在軍中所乘之車,廣車為縱橫列于陣前以作防衛之車,闕車為后勤補給之車,蘋車為有屏蔽偽裝效果的戰車,輕車為輕便快捷、沖鋒挑戰之車。戰車又可以根據乘車人地位的不同,分為一般戰車和主帥戰車。一般戰車的位次安排上,左為執弓的射手,中為駕車的御者,右為執戈矛的擊刺衛士,如《禮記·檀弓下》鄭注所云:“射者在左,戈盾在右,御在中央”,再如《詩經·魯頌·閟宮》鄭箋所云:“兵車之法,左人持弓, 右人持矛,中人御”。軍中主帥乘坐之車的位次安排則稍有不同,左為駕車的御者,中為擊鼓指揮的將軍,右為擊刺的衛士,如《詩經·鄭風·清人》 “左旋右抽,中軍作好” 一句鄭注所云:“左,左人,謂御者,右,車右也”。
駕車技藝在古代非常重要,尤其對于戰車而言,有時候御者的選擇甚至會影響戰爭的最后結局。因此,兩軍交戰前往往要以占卜的形式,提前確定戰車(尤其是主帥之車)合適的御者。《左傳·襄公二十四年》曾記載:“求御于鄭,鄭人卜宛射犬,吉”。當時楚康王進攻鄭國,諸侯回軍救援鄭國,晉平公向鄭國求取駕御戰車的人,鄭國人占卜派遣宛射犬,結果為吉,于是便派遣宛射犬前去駕車。史書中戰前占卜御者的例子還有很多,如“帝太戊聞而卜之使御,吉”(《鄧析子·秦本紀》),“晉卜御右,慶鄭皆吉”(《史記·晉世家》)等。有時候,戰爭中如果吃了敗仗,其原因也常會歸咎于戰前未對御者進行占卜,如《禮記·檀弓上》曾記載:“魯莊公及宋人戰于乘丘。縣賁父御,卜國為右。馬驚,敗績,公隊。佐車授綏。公曰:‘末之卜也’”。在實戰當中,一名優秀的御者可以通過轡繩和馬的奔跑狀態,準確預判車輛的運行狀況,通過高超的駕車技術,避免車輛出嚴重問題,即“兩靷將絕,吾能止之,我,御之上也”(《左傳·哀公二年》)。如果御者駕車時不夠專注,就會露出破綻,給對手以可乘之機。鄢陵之戰中晉軍韓厥追擊鄭伯,韓厥的御者杜溷羅在觀察到鄭伯御者“屢顧”的駕車狀態后,便建議說:“速從之!其御屢顧,不在馬,可及也”(《左傳·成公十六年》)。
周秦兩漢的許多戰役中,兵車的御者多兼具技能、智慧和堅韌等品性,常常作為戰爭中勝負的決定因素而存在。兩軍對壘的過程中,會相互派“輕車”前去“致師”,即到對方軍前單車挑戰以刺探虛實。“致師”時輕車所處的情況十分危險,通常要求御者要有高超的駕車技術。《左傳·宣公十二年》晉楚邲之戰中曾記載:“楚許伯御樂伯,攝叔為右,以致晉師。許伯曰:‘吾聞致師者,御靡旌,摩壘而還’”。御者許伯認為在軍前單車挑戰時,御者駕車的速度要風馳電掣,車輛快到旗子仿佛直直地倒了下去的程度,到達對方軍前時,戰車擦著敵軍的營壘邊緣,轉個圈就能回來。“摩壘”時御者需要駕駛馬車做出完美的“左旋”動作,這一方面符合由左貫穿右的“上殺之禮”[9],另一方面也可以發揮車右的護衛功能,即《詩經·鄭風·清人》中所謂“左旋右抽”。“左旋”動作的順利完成,主要取決于左驂減速和右驂加速的配合程度。御者除了要在駕車中準確把握左右轡繩的力道,還要在套車時,精心挑選和搭配馬匹。為了發揮兩驂的機動靈活能力,同時避免其在跑動過程中被外物牽絆,御者要盡量選擇強悍之馬作為驂馬。除此以外,左驂和右驂所用之馬還要加以區別。因為御者左手轡、右手策,因此左驂一般要選擇那些不用鞭策便能配合的良馬,而右驂則要選擇跑動能力最強、轉彎速度最快的馬匹[6]18。
御者在兩軍全面交戰的時候,還要有臨危不懼的勇氣、隨機應變的智慧和殊死拼搏的膽識。兩軍交戰時,如果車馬裝備臨時出了狀況,御者要勇敢地跳下車去處置應對,“御下兩馬,掉鞅而還”(《左傳·宣公十二年》)。在《左傳·成公二年》齊晉鞌之戰中還載有御者解張的故事,“晉解張御郤克,……張侯曰:‘自始合,而矢貫余手及肘,余折以御,左輪朱殷,豈敢言病。吾子忍之!’……左并轡,右援枹而鼓,馬逸不能止,師從之。齊師敗績”。解張為晉軍主帥郤克駕車,郤克被箭所傷,勉強忍著擊鼓督軍。解張告訴郤克,開始交戰的時候,他的手和肘便被箭射中,他折斷了箭繼續駕車,車輪都被染成了深紅色。等到郤克傷重難以堅持的時候,解張將右手的轡繩并到左手,右手擊鼓代郤克指揮,最后晉軍大敗齊軍。從目前的車輿考古研究最新進展來看,解張的這種“左并轡,右援枹而鼓”的做法技術上是可行的。據專家考證,商周車馬坑中經常出土的一種“弓形器”(圖2),能夠綁在御者腰前,其上的曲臂掛住轡繩,御者通過弓形器駕車,從而騰出手來執兵器作戰[6]97。

圖2 甘肅靈臺白草坡西周墓出土的銅制弓形器
為了提高戰車的駕駛技能,周秦兩漢時期會經常舉辦田獵和賽馬活動。因為“古者服牛乘馬,馬以駕車,不單騎也”(《左傳·正義》),“古人不騎馬,經典無言騎者”(《禮記·正義》)。學術界認定當時的田獵和賽馬活動主要依托駕車來完成的,因為那時“車與馬是相連的,是一個群體,沒有無馬的車,也沒有無車的馬”[10]。在追趕獵物時,熟練的駕車技能尤其重要,所謂“譬如田獵,射御貫,則能獲禽”(《左傳·襄公三十一年》)。因此,周秦兩漢的君王都大力倡導以駕車田獵來進行軍事準備和訓練,并有“三驅”之駕車技法和禮儀[11]。甚而,這一時期對車馬的炫耀會超越打獵活動本身的目的性追求,如《詩經》中所記載的周宣王開展的田獵活動:“我車既攻,我馬既同。四牡龐龐,駕言徂東。田車既好,四牡孔阜。東有甫草,駕言行狩”(《詩經·小雅·車攻》)。周秦兩漢駕車比賽中,最有名的當屬《史記·孫子吳起列傳》中的“田忌賽馬”。孫臏在做田忌賓客的時候,看到田忌“數與齊諸公子馳逐重射”,便給他出了一個主意,讓他下次駕車比賽的時候“以君之下駟彼上駟,取君上駟與彼中駟,取君中駟與彼下駟”,最終以三局兩勝“卒得王千金”。盡管在“田忌賽馬”中,孫臏通過簡單的調整出場順序,便獲得了比賽的勝利。在實際的駕車比賽中,御者的重要性同樣不容小覷。《韓非子·外儲說右下》中記載,出色的御手王良在為宋國國君參加“千里之逐”的駕車比賽,出發時能夠“發矣,驅而前之,輪中繩;引而卻之,馬掩跡”,驅車前行時,車輪準確地沿著路上的車轍,驅車后退時,馬匹的前蹄能剛好踩著后蹄的腳印。《韓非子·喻老》記載的趙襄主與王良駕車比賽中,趙襄主之所以“三易馬而三后”,就是因為趙襄主的駕車技能還遠沒有達到王良“馬體安于車,人心調于馬”的水平。
周秦兩漢時期,由于馬鐙等鞍具并未出現,騎馬的舒適度還比較低,乘車是當時王公貴族出行的主要交通工具,“自大夫以上皆乘車,而以馬為騑服”(《通典·禮十三·釋奠》),乘車同時也是身份地位的重要象征,“天子駕六,諸侯駕五,卿駕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逸禮·王度記》)。天子在論功行賞時,賜車馬是重要表彰的形式,“能安民者,賜車馬”(《白虎通·考黜》)。《論語·先進》中記載,孔子最欣賞的學生顏淵死了沒錢安葬,他的父親請求孔子把車駕賣掉,“請子之車以為之槨”,孔子以“吾不徒行”為由相拒,足見車駕對古代知識人的重要性。周秦兩漢具體的乘車活動中,對于御者和乘車人也都有著非常嚴格的禮法要求,“六藝之學,先禮樂而后射御。若不懂禮樂,則射不能獲,御不中節”[12]。
周王朝時期,為天子駕君車,御者應該按照下面的規則行事:“君車將駕,則仆執策立于馬前。已駕,仆展軨、效駕,奮衣由右上取貳綏,跪乘,執策分轡,驅之五步而立。君出就車,則仆并轡授綏。……凡仆人之禮,必授人綏。若仆者降等,則受;不然,則否。若仆者降等,則撫仆之手;不然,則自下拘之”(《禮記·曲禮上》)。此謂國君的車將要套馬出行,駕車御者須拿者馬鞭站在馬前。馬車套好后,御者要仔細觀察一下車軸兩端固定車軸與車轂的插銷,并向國君報告車已就緒,然后抖落身上的塵土,從車的右邊上車,等車時要抓副綏,跪乘在車上,手執馬鞭,并將馬韁繩分別用兩手握著,驅車試行五步以后,由跪乘而變立乘,恭候君王上車。君王走到車前時,御者要一手握韁繩,一手遞給君王用以牽附上車的綏。駕車人給乘客行駕車之禮,最重要的環節就是授綏。如果行駕車禮的人地位低,那么乘車人就接受御者所授的綏,反之,則不敢接受。如果行駕車之禮的御者地位低,乘車人要先按止他的手以示不必行授綏之禮,然后再接受綏。如果行駕車之禮的御者地位與乘車人地位相當,那么乘車人就要從授綏者手的下邊取過綏來,以表示不敢當授綏之禮。
周天子乘車出經國都城門時要行“犯軷”之禮,“及犯軷,王自左馭,馭下祝,登,受轡,犯軷,遂驅之”(《周禮·夏官司馬第四·大馭》),即御者要先下車用土堆出一座小山的形狀,用菩草、茅草、荊條、柏樹等植于山上以為神主,殺牲祭之,并進行祝告,王代為執轡,祝告完畢后,御者登車,從王手中接過馬的韁繩,駕車碾土山和牲而過,然后再驅車前進,以保佑出行人一路平安。在駕車的過程中,御者的手放在什么地方,也會因乘客不同而不同:“仆御婦人,則進左手,后右手。御國君,則進右手,后左手而俯”(《禮記·曲禮上》)。御者為婦人駕車,應該將右手放在身后,以示避嫌;御者為國君駕車,則應該使右手在前,左手在后并微俯身子以示恭敬。
按《周禮·春官宗伯第三·巾車》和《周禮·夏官司馬第四》記載,周天子的王車有五路,依次為玉路、金路、象路、革路、田路,御者相應為大馭、齊仆、道仆、戎仆、田仆,五路從功用上分別用于祭祀、禮賓、臨朝、兵事、田獵。御者在為天子駕駛五路時,應該“馬行而鸞鳴,鸞鳴而和應,其聲曰和,和則敬,此御之節也”(《大戴禮記·保傅》)。為君王駕車的時,要根據車輛行駛的場所位置而采用不同的車速,從宮正殿到宮室外門緩行時要用“肆下”為節奏,從宮室外門到應朝之門疾行時要用“采薺”為節奏,即“凡馭路,行以肆夏,趨以采薺”(《周禮·夏官司馬第四·大馭》)。御者駕車時,還要根據乘車人的地位,而采取不同的車速,如在田獵活動中,“凡田,王提馬而走,諸侯晉,大夫馳”(《周禮·夏官司馬第四·田仆》),為王駕車要控制著馬匹使其緩慢地跑,為諸侯駕車要稍加抑制不使快跑,為大夫駕車要放馬驅馳。
秦漢時期,天下初定,為了彰顯皇帝的權威,從秦始皇開始便實行隆重的皇家駕車出行鹵簿之制,“秦滅六國兼其車服, 故大駕屬車八十一乘, 法駕半之”(《后漢書·輿服上》)。漢朝在秦始皇大駕、法駕的基礎上,發展出大駕、法駕、小駕這一完整的鹵簿制度[13],并為宋元明清所沿用(圖3)。有關漢朝鹵簿制度,蔡邕《獨斷·卷下》中對大駕、法駕、小駕的功用和隨從人員有著詳細的介紹:“天子出,車駕次弟謂之鹵簿:有大駕、有小駕、有法駕。大駕,則公卿奉引大將軍參乘太仆御,屬車八十一乘,備千乘萬騎。在長安時,出祠天于甘泉備之,百官有其儀注,名曰甘泉鹵簿。中興以來希用之。先帝時,時備大駕上原陵,他不常用,唯遭大喪,乃施之。法駕,公卿不在鹵簿中,唯河南尹執金吾洛陽令奉引侍中參乘奉車郎御屬車三十六乘,北郊明堂,則省諸副車。小駕、祠宗廟用之,每出,太仆奉駕”。簡而言之,大駕為皇帝專用,朝中大臣悉數參加,用在特別重大的皇家喪事儀式中,因為太過鋪張,東漢光武帝之后很少用到;法駕比大駕規模要小,河南尹和洛陽令等官員參加,主要用于祀天南郊;小駕規模最小,出行時太仆奉駕,主要用在皇室的宗廟祠祀的活動中[14]。

圖3 中國國家博物館館藏北宋《大駕鹵簿圖書》局部
周秦兩漢時期的駕車行為除了在重要的皇家儀式中需要講究禮節,在一般性的活動范疇中,駕車也須合乎禮儀規范。如在田獵活動中,用正確的駕車方法捕獲獵物顯然比不擇手段捕獲獵物更為重要。《孟子·滕文公下》中記載,當時最出色的御者王良主張,田獵時即便“終日不獲一”也要“范我馳驅”,那種“一朝而獲十”的“為之詭遇”般的駕車無甚可取。在婚嫁這樣的儀式活動中,迎親男子要親自為女子駕車,并行授綏禮,“婿御婦車,授綏”(《儀禮·士昬禮》)。授綏后,男子還要駕車讓輪子轉三圈以上,然后才可以交由御者駕駛“出御婦車,而婿授綏,御輪三周”(《禮記·昏義》)。當御者為比自己高的尊者駕車時,神態氣色上要內斂謙遜,不能凌駕于尊者之上。《史記·管晏列傳》中記載:“晏子為齊相,出,其御之妻從門閑而窺其夫。其夫為相御,擁大蓋,策駟馬,意氣揚揚甚自得也。既而歸,其妻請去”。讓御者的妻子決定離夫而去的原因便與御禮有關:在御者的妻子看來,晏子作為齊國的相國,身高“不滿六尺”,神態上謙虛“有以自下者”;而反觀御者,“為人仆御”,身高“長八尺”,而且多表現出“意自以為足”的凌人之勢,其為人自然無足取也。
駕車是一項非常復雜的技術,不僅要看御者的駕車水平,要看馬匹的選用情況,還要看馬輿裝備制造和安排情況。駕車過程中對人、馬、車三者的協調與控制,其道理與治國治民極其相似。因此,在有關駕車的文獻記載中,御法、御技和御禮常常上升到御道的高度,表現出極強的政治隱喻性[15]。在這一轉換過程中,駕車活動本身所具有的復雜性發揮了重要的作用。駕車是一項涉及人、馬、車相互配合的運動,駕車過程中,御者不但要做到人與馬和,“和于手而調于銜,則可以使馬”(《申鑒·政體》);要做到馬與馬和,“四黃既駕,兩驂不猗”(《詩經·小雅·車攻》),“兩服上襄,兩驂雁行”《詩經·鄭風·大叔于田》);還要做到馬與車和,“輿馬不調,王良不足以取道”(《淮南子·主術訓》)。只有人、車、馬融為一體才能最終成為高超的御者,“凡御之所貴,馬體安于車,人心調于馬,而后可以進速致遠”(《韓非子·喻老》),“今夫御者,馬體調于車,御心和于馬,則歷險致遠,進退周游,莫不如志”(《淮南子·主術訓》)。然而,當這種理想中的精妙平衡很難實現時,于人、馬、車中如何選擇著手點便成為了頗具哲學意味的重要問題。
于駕車而言,車馬行駛若無法達到理想的效果,是應該向外責怪于馬匹和車輛,還是應該躬身反思于御者的駕車技能,便存在著兩種不同的取向。主張責于馬者,自然會如下面這位宋人一樣,“宋人有御馬者,不進,拔劍剄而棄之于溝中。又駕一馬,馬又不進,又剄而棄之于溝。若是者三”(《論衡·非韓》);而主張責于己者,便自然會深信,“反諸己,則車輕馬利,致遠復食而不倦”(《呂氏春秋·季春紀·論人》)。治國理政何嘗不與此相似,百姓就如同這些品性殊類的馬匹,外表看起來“其形之為馬,馬不可化”(《淮南子·修務訓》),但如果選擇正確的方法和正確的人來駕馭可能會形同彼此。《韓非子·外儲說右下》中曾舉過一個典型例子:造父正在耕田,一對父子乘車而過,馬匹受驚無法前行,這對父子就請造父幫忙推車。造父本來就是駕車高手,這樣的才能,如果你讓他去推車,那恐怕對解決問題沒有任何效果。那如果讓造父“收器輟而寄載之,援其子之乘,乃始檢轡持策,未之用也而馬咸騖矣”,問題輕松地解決了。這就是“無術以御之,身雖勞猶不免亂;有術以御之,身處佚樂之地”的道理。
周秦兩漢時期化為御道的御民之術,則因各思想流派的政治主張不同而衍生出不同的著力方向。在儒家和道家看來,駕車中的馬與國家治理中的民相似,如果駕車時,要考慮馬的能力來確定駕駛距離“不極其馬”,那么治理國家時也必須結合民眾的實際情況量力而用“不窮其民”。駕車過程中,御者固然要考慮自身的禮儀修養,但更重要的是體察馬的感受和狀況。據《韓詩外傳·卷二》記載,魯定公和顏淵一起看到東野畢駕車,魯定公稱贊東野畢時,顏淵卻說“其馬將佚矣”。魯定公起初不信,還暗自責怪顏淵說別人壞話。可是,不久后,東野畢的馬果然就跑掉了。魯定公趕快把顏淵招過來請教,顏淵這才說出緣由:“臣以政知之。昔者舜工于使人,造父工于使馬,舜不窮其民,造父不極其馬,是以舜無佚民,造父無佚馬。今東野畢之上車執轡,御體正矣,周旋步驟,朝禮畢矣,歷險致遠,馬力殫矣,然猶策之不已,所以知佚也。”顏淵提出御車馬與治國相似,重要的是量力而行,因為舜使民不窮其民,造父御車不極其馬,他們的百姓和馬匹才不會逃跑。現在東野畢駕車,雖然體正禮端,卻在馬匹涉險歷遠、體力枯竭的時候,仍然鞭策不停止,其結果肯定是讓馬匹不堪其苦而逃跑。《莊子·達生》中有也類似的記載:戰國時魯國人東野稷向魯莊公自薦駕車本領,當場展示駕車技能時能夠做到“進退中繩,左右旋中規”,前進后退時,車輪印成一條直線,左右轉彎時好像用圓規畫出來的一樣,共轉了一百多圈。顏闔看到后說,東野稷的馬快不行了,后來果然如此。魯莊公問他原因,顏闔回答說:“其馬力竭矣,而猶求焉,故曰敗”。
在法家看來,駕車過程中最關鍵的是轡策的約束作用,儒家和道家采用寬緩的方法治理百姓,就如同不用轡策駕馭悍馬,這是沒有把握問題的關鍵,所謂“欲以寬緩之政、治急世之民,猶無轡策而御悍馬,此不知之患也”(《韓非子·五蠹》)。即便對于王良這樣技術精湛的御手而言,如果沒有轡銜這樣的約束馬具,也不能駕車以致遠,所謂“執法者國之轡銜,……故轡銜不飭,雖王良不能以致遠”(《鹽鐵論·刑德》)。在使用法家之術的時候,誰來執掌法術之權柄是非常關鍵的問題。法家認為最高的權術應該高度集中在君王手上,不可下分。《韓非子·外儲說右下》舉王良和造父同時駕車的例子來說明這個問題:雖然王良和造父都是高超的御手,但如果“使王良操左革而叱吒之,使造父操右革而鞭笞之”,那馬匹恐怕連十里都走不上,其原因在于“共故也”。《呂氏春秋·審分覽·執一》也談到相似的情形:“御驪馬者,使四人,人操一策,則不可以出于門閭者,不一也”。因此,在權力是否可分這個問題上,法家認為道理顯而易見,“以王良、造父之巧,共轡而御不能使馬,人主安能與其臣共權以為治”。
但在董仲舒新儒學所開創的儒道法合流過程中[16],禮法并用、恩威并施被認為是解決駕車和治民之道的關鍵所在。人們認為轡銜和法術固然重要,但應該由良工和賢人來掌握,“轡銜者,御之具也,得良工而調。法勢者,治之具也,得賢人而化”(《鹽鐵論·刑德》)。秦僅二世而亡讓人們認識到法家之術的局限,“廢仁義之術,而任刑名之徒,則復吳、秦之事也”(《鹽鐵論·刑德》),“法術之御世,有似鐵轡之御馬,非必能制馬也。適所以梏其手也”(《體論》)。在治國治民過程中,如果單純使用刑罰,時間長了,也就沒有效果了,“今之治民者,若拙御之御馬也,行則頓之,止則擊之。身創于棰,吻傷于銜,求其無失,何可得乎?……罷馬不畏鞭棰,罷民不畏刑法”(《鹽鐵論·詔圣》)。在漢初的新儒學看來,如果說轡代表的是仁義之術,策代表的是法治之術,那么仁義與法治結合的恩威并重才是人君治國的良策,“德法者,御民之具,猶御馬之有銜勒也。君者,人也。吏者,轡也。刑者,策也。人君之政,執其轡策而已矣”(《孔子家語·執轡》)。
從東漢時期開始,隨著馬具的改良和發展,騎兵在戰爭中的重要性日益突出,已開始以獨立部隊的形式作為沖擊敵軍的軍前先鋒[17],戰車開始逐漸衰落[18]。“御”文化中原本與“射”同樣寓含身體練習和身體感受的“健人筋骨,和人血氣”的功能,逐漸簡化為身體規范的“調人情性, 長人仁義”[19]。 “御”文化中尚武逞技的“體能訓練和技藝精熟”[20]成分,讓渡于彰顯個體尊榮和地位的皇家出行鹵簿排場,兩軍對陣的戰場上再難見到“御靡旌,摩壘而還”(《左傳·宣公十二年》)般的車馬馳驟,膠著的車戰中也再難見到“御下兩馬,掉鞅而還”(《左傳·宣公十二年》)般的藝高膽大。相反,從司馬遷記述的西漢時代開始,車馬上的每一件配飾都精心安排,用以暗合和養護乘車人尊貴的身份:“天子大路越席,所以養體也;側載臭,所以養鼻也;前有錯衡,所以養目也;和鸞之聲,步中武象,驟中韶濩,所以養耳也;龍旗九斿,所以養信也;寢兕持虎,鮫韅彌龍,所以養威也”(《史記·禮書》)。不過,雖然作為體育行為實踐的“御”逐漸弱化,但隨著駕車活動由具體操作逐漸進入政治隱喻語境之中,“御”這種體育活動的倫理性、生態性和文化性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彰顯和釋放,其中所隱含的“御以和人”(《中論·藝紀》)、“不困其馬”(《鹽鐵論·結和》)、“弗御御之”(《淮南子·覽冥訓》)等運動價值觀對民族傳統體育的傳承和當代體育文化的發展仍具有極強的參考和借鑒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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