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情往往是種大智慧

文/舊時錦

奶奶手里拿著青菜，她將發黃不能吃的菜葉撕下丟進地上的垃圾桶，又將那棵菜從上到下細細檢查一遍，才把它放進洗菜籃。我察覺到，她的視力明顯再次衰退了，即便戴著老花鏡，她與蔬菜的距離也極近，仿佛一位科學家在觀察培育出的新品種。

年初，奶奶因中風不慎摔倒在地，造成腿骨骨折，醫生說老年人恢復速度慢，恐怕接下來幾年她都不能下地行走自如。奶奶圍著的那條略褪色的圍裙，還是她健康時踩著縫紉機，用精心挑選的布料制成的。想到這里，我眼睛有些發酸，不由在心里再次感嘆，時間是種神奇的催化劑，在任何人都無法預料的情況下，它會打開一個按鈕，讓人加速衰老。

父親素來心軟，想接手奶奶挑菜的工作，沒想到卻被奶奶和姑姑同時阻止了。

姑姑悄悄告訴我：“之前我也不忍心，可這是她能做的為數不多的事之一。聽說鄰居家的老人同樣身體不好，全家人都不讓她做事，后來老人因為過度肥胖導致呼吸困難，病發搶救時浪費了許多寶貴的救命時間。”

我點了點頭，轉身一看，奶奶還在認真挑揀青菜，沒有怨言，也沒有因手腳靈活度下降而急躁發脾氣。顯然，她很樂于做這些事。

雖然在姑姑的臉上沒有讀出同情，但我發現，她讓奶奶做的事是有意篩選過的。剝水煮蛋或拌一碟涼菜，這些精細的小工作能讓奶奶適當活動，她恢復得越來越好，想必也是得益于此。

我了解，姑姑的這種態度傳承于奶奶。父親剛出生那年，奶奶農村老家的表弟來投奔他們，打算在城里找份工作穩定下來。因為沒有固定住所，他就借住在奶奶家。一周后，奶奶開始督促表弟找份工作，并提出如果要繼續在家里住，每月必須上交部分工資作生活費。

包括爺爺在內許多人，都勸過奶奶，她的表弟初來乍到，對一切還不熟悉，不應對他太嚴苛，被其他親戚知道了，會落下不近人情的話柄。可奶奶沒有讓步，有理有據地反駁：“工作就是最快適應新生活的方法。”

現如今，奶奶的這位表弟不僅在城市定居，供三個孩子讀完大學，又見證兒孫們在其他都市里工作生活。奶奶生病后，他經常提著大包小包來探望，每每談及往事，語氣里是滿滿的感激：“要不是姐姐當年催著我上進，我不知道要再奮斗多少年，才能站穩腳跟。”

我非常認同奶奶的做法。得到同情，在很多情況下是別人將你同他們區分開來，視作另一群體。

以前我不明白，為什么越是好強的人越喜歡隱藏傷痛，想必答案就在于此，一怕愛他的人牽腸掛肚，二怕其他人知道后，被同情的眼神環繞。

多虧奶奶，用行動給我上了一課。高中為節省時間，我在奶奶家度過了三年。第一年冬天，我生了場重感冒，咳嗽嚴重到上課都聽不清老師教授的內容。

快痊愈時，奶奶說：“從今天起，由你負責家里掃地的工作。”

我不解，課業原本就緊張，同齡人恨不得睡覺都在刻苦，為什么我要負責家務？可惜我從小畏懼奶奶的嚴厲，不敢提出異議。等我真正理解她的想法，已是三年后。打掃幫助我從繁重的學習里抽離出來，放松緊繃的神經，也能鍛煉身體，是為我著想奶奶才想出了這個辦法。我換季時不易生病，有足夠的精力專注于學習工作，也是負責家務后潛移默化的影響。

所以不同情，才是生活最難的博弈之一，不僅要付出真誠的關心，還要思考怎樣的行為是真正為對方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