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胡 三

中國歷史上曾經是一個多林的國家,這已經得到學術界的廣泛認可。但是,不同歷史時期的森林資源到底有多少,卻是眾說紛紜。較早提出這一問題的是當代林學家凌大燮先生。他的觀點是,按今天的國土面積推算,公元前2700年我國森林覆蓋率為49.6%。1997年,馬忠良等推算,在公元前2000年的原始社會,全國森林覆蓋率高達64%。至于各歷史時期的森林資源面積,各家要么看法不一,要么模糊不清。顯然,這仍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
據推算,在遠古時代森林覆蓋率按今天的國土面積計算大約為64%。這些蔥蘢郁茂的原始森林,主要分布于我國的“東南半壁”,森林覆蓋率約為80~90%。“西北半壁”的森林主要分布于高山和河流附近,森林覆蓋率30%左右,其他地區為草原、荒漠、寒漠和雪山。此時的森林不僅分布廣、面積大,而且森林植物和動物資源種類繁多、種群數量龐大,為人類提供著十分充足的衣食來源。到傳說中的燧人氏時代,人類已能鉆木取火。恩格斯把火的使用稱為“有決定意義的進步”。伴隨著火的使用,人類相繼發明了火獵之法以捕獲野獸;火田之法以種植農作物;燒制陶器;借助于火“披山通道”以發動戰爭;用火燒飯和取暖等。自黃帝軒轅直至夏代的數百年間是毀林較為嚴重的時期。管子曾論述黃帝、虞舜和夏禹的毀林情況:“黃帝之王,謹逃其爪牙,有虞之王,枯澤童山,夏后之王,燒增藪,焚沛澤,不益民之利。”(《管子·國準》)其毀林規模大小不一,涉及地區相當之廣,大約遍及當時所有農業地區,較為嚴重的是今天的陜西、山西、河北、河南、山東、安徽等地。但是從整體上說,由于那時人口稀少,后期方達100萬,所以對森林破壞的程度還是相對較輕的,只是到了后期才日益加重。到夏代建立時,森林覆蓋率可能下降到60%。

從夏朝建立至公元前221年秦朝統一中國,是我國奴隸社會并向封建社會過渡的時期。先后經過了夏、商、西周、東周等朝代。夏的活動地區主要集中于黃河中下游,人口約140萬左右。商的活動區域有所擴大,人口增長到200萬余人,部落數量減少。到西周初期人口增加到300萬余人,活動區域、城的密度都有增加,邦國進一步減少。春秋后期人口達450萬。統治地區已達長江中下游乃至華南一帶。戰國時期,只剩下7個國家彼此爭雄,戰國末期(前221年)人口達2000萬,最終由秦統一中國。
這一時期的森林資源的破壞多由于以下因素。上古時代,由于人口的增加,必然為了開拓耕地而破壞森林。部落之間頻繁的兼并、征服和戰爭,也會導致森林的嚴重破壞。古代狩獵常常是采取用火燒林以驅趕并捕獲野獸的方式,因此對森林的破壞也十分嚴重。燒柴也是森林消耗的一個重要方面。為了營建宮室多要砍伐林木。從總體上看,這一時期,人口由夏初的100余萬上升到戰國末的2000萬,增長約20倍,森林資源受到很大的破壞。毀林地區主要集中于黃河流域、華北平原和長城沿線。據資料分析,從數量上看在夏至戰國的1800多年間,森林覆蓋率大約由60%下降到46%左右,平均每100年減少0.76個百分點。但由于那時畢竟人少,森林資源仍然很豐富,尤其是山地和人口稀少的邊遠地區。
秦漢魏晉南北朝至隋唐時期(前221~907年),是中國封建社會的成長和發展時期。人口大致從2000萬至8300萬人的范圍內變動。秦的統治區域包括黃河中下游、長江中下游和珠江流域地區。有學者認為,秦漢時期的人口在戰國末期2000萬人的基礎上發展到西漢末年(公元2年)6500萬人以上,出現人口增長的第一個高峰。東漢中期的人口與西漢末年相當。漢魏之際的戰爭和天災,使人口空前減耗。三國計3798萬余人。西晉盛時(280年)人口為4500萬。三國至南北朝時期人口,都沒有超過東漢盛時的人口。隋大業五年(609年)人口約6200萬。隋唐之際戶口銳減,貞觀以后速增,到唐天寶十四年(755年)達于全盛時人口有8316萬。唐代中期人口大幅度下降,后期人口發展遲滯,均大大低于盛時的水平。這一時期,由于人口增長、災荒、戰爭、宮室建設、薪炭等原因,森林繼續受到較重的破壞。人口的增加,相應地要求擴大耕地,以解決糧食問題,這勢必要占用林地。其他如燒柴、房屋、家具、舟車等都要求有相應地增加,而這些都需消耗木材。隨著中原地區森林資源的日趨貧乏,人們逐漸向邊遠地區遷移、滲透。秦始皇修建各種浩大的工程,更加重了森林的破壞。漢時為了救災,不時下詔“勸民農桑”和“弛山澤之禁”(漢司馬遷《史記·貨殖列傳》),讓農民進山狩獵和開墾,這無疑對森林的破壞是最嚴重的,但除此也沒有其他的選擇。西晉“永嘉之亂”北方大批漢族人口南移、北方游牧民族徙入中原,黃河中上游地區的森林和草原植被得到不同程度的恢復,使得這一時期黃河出現相對安流的局面。而南方則相反,人口急劇增長,長江流域森林在平地和低山丘陵區開始遭受嚴重破壞。戰爭毀林主要是三國時各家慣用火攻之法“使數百里之森林,化為焦土”。隋唐的土地政策仍沿用北魏的均田制。林地為永業田,占所授土地的1/5,有繼承權。這種政策對森林的影響有補償和破壞兩面性。總之,秦漢到隋唐的1128年間,估計森林資源由46%的覆蓋率下降為33%。平均每100年減少1.15個百分點。毀林地區逐漸由黃河流域轉到長江流域。由于森林資源的減少,各種自然災害在晉時已相當嚴重。
五代宋遼金夏元明至清代前期(907~1840年),是我國封建社會的繼續發展和衰老期。這一時期的人口由五代時的3000萬增長到清代道光二十年(1840年)的41281萬余人。五代十國時期,經濟文化的重心從黃河流域轉移到長江流域,以淮河、秦嶺為界,南方人口開始超過北方。宋代在南方開墾大量農田,并興修水利工程,農業生產有較大發展。宋徽宗大觀年間,人口已突破1億,為中國人口增長的第二個高峰期。南宋初年(1126~1145年),出現了第二次北人南遷的高潮。元代人口由初期的6000萬增至后期的10400萬人。明代人口范圍在6500萬至15000萬之間,明萬歷年間為最多。清代前期人口發展很快,由康熙朝的8000萬左右增加到道光二十年(1840年)的41281萬,尤其是1741~1840年間人口年增長率高達10.7‰,形成人口發展的又一次高峰。這一時期的森林覆蓋率大約由33%下降到17%,平均每100年降低1.71個百分點。其中到明末清初,下降到21%左右。森林破壞的原因與上一時期基本相似,包括農墾、戰爭、建筑、薪炭等,以農墾的破壞為主。尤其是清代,人口的高速增長加大了森林的破壞,在華中地區出現的大批棚民,進駐山林,墾種山坡。明清兩代,廣筑宮殿和園林,也消耗了很多木材。此期,森林破壞的地區重點是長江流域、珠江流域和西南地區的天然林,中原地區已基本上無林可采。由于南方和北方森林的大面積消失,各種生態災難已非常嚴重。如北方毛烏素沙地、科爾沁沙地的嚴重沙化,黃河、長江等流域的洪災等。
清朝后期至民國時期(1840~1949年),是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這一時期的人口大約為37200~54167萬。1840年全國人口為41281萬,中間由于鴉片戰爭、太平天國革命運動等,到同治十二年(1873年)人口降為37200萬人,之后到宣統三年(1911年)人口約41233萬余人。到新中國成立前全國人口約54167萬人。這一時期的森林資源大約由17%下降為新中國成立時的12.5%。在109年的時間內下降了4.5個百分點,達到了有史以來森林破壞的最高峰。森林受破壞的原因,除了同以前歷史時期的農墾、建筑、薪炭等生產生活因素外,還加上了兩個新的因素,即帝國主義掠奪和近代的戰爭。帝國主義掠奪主要是沙皇俄國和日本帝國主義對我國東北、西北、臺灣、海南島等地區森林資源進行的掠奪。咸豐八年(1858年)和咸豐十年(1860年)清政府與沙皇俄國政府簽訂《璦琿條約》和《北京條約》,黑龍江以北、烏蘇里江以東的100多萬公頃中國領土被劃入沙皇俄國版圖。同治三年(1864年)簽訂《中俄勘分西北界約記》,沙皇俄國割占了巴爾喀什湖以東、以南44萬多公頃中國領土。光緒二十一年(1895年),日本帝國主義侵占了中國的臺灣島。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中國東北全境被日本人侵占達14年之久。另一個因素是戰爭毀林。因為現代戰爭用飛機大炮,不同于古代用刀槍箭戟,所以對森林資源的破壞更大。加上近代百年來戰火不斷,尤其是在抗日戰爭期間日軍采取殘酷的“三光”政策,造成許多森林火災。據國民黨政府農林部調查,抗日戰爭期間各省森林被破壞約18.8億立方米。在新中國成立前的一個多世紀里,帝國主義列強使我國喪失了木材蓄積量達100億立方米。
1949~2000年,新中國成立以來的50年,是我國人口增長最快的時期,由建國初的5.4億增加至20世紀末的12.95億人。不容否認,新中國的林業取得很大的成就,但在巨大的人口壓力下,森林資源也經歷幾次起伏。經估算,1949年全國森林覆蓋率為12.5%,1950~1962年為11.8%;1973~1976年第一次全國森林資源清查結果為12.7%;1977~1981年第二次清查為12%;1984~1988年第三次清查為12.98%;1989~1993年第四次清查為13.92%;1994~1998年第五次清查沿用國際流行的森林標準(郁閉度為0.2以上)結果為16.55%。而森林蓄積量50年來增長緩慢,從1949年的108億立方米,增加到1994~1998年的112.7億立方米。1999~2003年第六次森林清查是我國第一次對大陸國土面積全覆蓋的森林資源調查,清查結果顯示:森林面積1.75億公頃,森林覆蓋率18.21%,森林蓄積124.56億立方米。人工林保存面積0.53億公頃,即7.95億畝,蓄積15.05億立方米。第七次全國森林資源清查(2004~2008年)清查結果顯示:全國森林面積19545.22萬公頃,森林覆蓋率20.36%。活立木總蓄積149.13億立方米,森林蓄積137.21億立方米。第八次全國森林資源清查(2009~2014年)清查結果顯示:全國森林覆蓋率由新中國成立初期的8.6%提高到21.63%,森林面積達到2.08億公頃,森林蓄積量達到151億立方米。全國濕地面積為5360.26萬公頃,占國土總面積的5.58%。全國土地沙化由20世紀90年代末期年均擴展3436平方公里轉變為現在年均縮減1980平方公里,沙化土地擴張趨勢初步得到遏制。建國50年,由于種種原因我國生態環境的質量從總體上呈下降趨勢,各種生態災難仍很突出。可見,中國的森林資源狀況及其未來前景仍是不容樂觀的。

首先,人口數量的增加加劇了森林的破壞。中國自古到今,人口一直加速增長。而森林資源卻與此相反,由多變少,也呈加速度遞減的趨勢。這是由于人類在生產力水平相對低下的農耕時代,不得不為了生存而擴大耕地面積并獲取林產品。研究顯示,森林破壞與人口遷移和人口密度有很大關系,人所及之地森林跟著遭受破壞,而人口密度越大,破壞則越嚴重。我國的森林覆蓋率從大約60%下降到10%左右,這顯然與我國5000年的悠久歷史有關。從幾百萬人口到幾億人口,其生存的需求造成了今天的現實。今后,我們必須提高人口素質,保證人口、資源與環境協調發展。
其次,社會時代和科學技術影響森林資源的消長。森林資源的變遷,在遠古和上古時代破壞慢,到中古時代破壞變快,近代更快,這一方面與人口多少有關系,另一方面,也與這段時期的生產力水平低下有關。當然,近代中國森林的減少與帝國主義者的掠奪有一定聯系,但這歸根到底與中國經濟、軍事、政治、科技不發達有關。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在1949~1980年的一段時間里,中國的森林資源從總體上是下降的,覆蓋率由建國初期的12.5%下降到1981年的12.0%;活立木總蓄積由116億立方米下降到102.6億立方米。此后直到20世紀末,森林面積和蓄積才出現回升。這與我國生產力水平的提高并逐漸擺脫農耕階段走向工業和后工業時代有關。例如,燃料用煤和天然氣代替了木材,建筑材料也出現了代用品等。但是由于我國歷史欠債太多,人口數量又過于龐大,科技水平不高等原因,森林資源的壓力仍然很大,未來形勢依然十分嚴峻。森林問題的真正解決必須依靠科學技術的巨大進步。
第三,森林消失必產生一系列生態和社會問題。100多年前,恩格斯指出:“我們不要過分陶醉于我們對自然界的勝利,對于每一次這樣的勝利,自然界都報復了我們。”(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1972)而事實正是這樣。古代巴比倫、印度、埃及乃至中國西部文明的消亡和衰退,都與長期破壞大自然有關系。中國西部文明的興盛,例如樓蘭古國,都是建筑在生態環境優越和森林資源豐富的地區,而它們的衰亡也與此有關。歷史證明,中國森林資源的大量消失,已經并將繼續產生一系列社會性問題。不說木材和林產品缺乏這個直接問題,生態環境惡化就是最大的社會問題。首先,中華民族的生存空間已大大變小了。歷史上,中國的森林面積再加上草原面積,幾乎占到全部國土的85%以上。然而今天,包括沙漠、鹽堿地、裸巖、沼澤地等難利用土地就占到26.5%,再加上沙化土地、水土流失的土地就更大了。其次,由森林消失引起的各種自然災害愈來愈嚴重。如洪澇、干旱、荒漠化、水資源緊缺、水土流失、生物多樣性降低、病蟲為害等。僅以洪水災害為例。黃河:從夏到唐代,泛濫、決口或遷徙平均約50年發生一次,五代至民國的1000多年間,平均每年發生1.5次。長江:大小水災,唐代平均18年一次,宋元兩代6年一次,明清4年一次,民國以后平均2.5年一次。生態環境的惡化必須引起我們的高度重視。因此,在21世紀我們必須努力擴大森林資源,加強生態環境建設,為我國經濟和社會的可持續發展服務。
中國政府對林業工作高度重視,國家主席習近平多次作出重要指示,把林業的地位作用提升到前所未有的戰略高度,中國采取了一系列重大舉措加快林業改革發展。

中國“十三五”時期(2016-2020)是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決勝階段,也是推進林業改革發展的關鍵時期。從國內來看,2015年,中國專門出臺《關于加快推進生態文明建設的意見》和《生態文明體制改革總體方案》,賦予林業重大使命和艱巨任務。習近平主席指出,森林是陸地生態的主體,是自然生態系統的頂層,是人類生存的根基,關系生存安全、淡水安全、國土安全、物種安全、氣候安全和國家外交戰略大局;要著力推進國土綠化,著力提高森林質量,著力開展森林城市建設,著力建設國家公園;林業建設是事關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的根本性問題;林業要為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不斷創造更好的生態條件。這些重要論述,深刻闡述了林業的地位與作用,標志著中國對林業重要性的認識產生了新的飛躍。如今,林業已成為實施國家戰略的重要保障。在推進“一帶一路”建設和防沙治沙中林業“走出去”是重要內容;在推進京津冀協同發展中,生態是要求率先突破的三個領域之一;在推進長江經濟帶建設中,把修復長江生態環境擺在了壓倒性位置。近年來,中國進一步明確,堅持綠色發展、綠色富國、綠色惠民。這些重大舉措,既對林業工作提出了具體要求,又為林業改革發展創造了良好條件。

從國際上看,加快林業發展已形成廣泛共識。隨著生態問題的日益突出,國際社會對保護森林、改善生態的認識高度統一,發展林業已成為各國應對氣候變化和治理全球生態的共同行動,聯合國將林業納入了未來15年新的可持續發展目標。習近平主席在氣候變化巴黎大會上莊嚴承諾,到2030年我國森林蓄積量要比2005年增加45億立方米左右。這對林業應對氣候變化、服務國家大局提出了更高要求。這就要求林業在維護國家利益和全球生態治理中發揮更加重要的作用。
經濟發展新常態下,中國生態建設已成為重要的有效投資領域。中國社會資本和金融資本雖然相對充裕并開始進入林業,但林業的體制機制需要繼續改革創新,發展活力和吸引力有待進一步增強。同時,中國森林總量不足、質量不高的狀況沒有根本改變,難以維護國家生態安全和木材安全,也難以滿足人民群眾對良好生態的巨大需求。
綜合判斷,中國林業發展的機遇大于挑戰,林業內涵外延正在發生深刻變化,未來時間仍是林業的黃金發展期。中國林業要牢牢抓住發展機遇,妥善應對各種挑戰,加快推進林業現代化建設,全面提升林業發展的質量和效益,確保林業發展與國家發展相協調相適應,緊緊跟上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步伐。
中國力爭到“十三五”末,森林覆蓋率提高到23.04%,森林蓄積量增加到165億立方米以上,森林生態服務價值達到15萬億元,森林植被碳儲量達到95億噸,濕地面積不低于8億畝,林業自然保護地面積占國土比例穩定在17%以上,治理沙化土地1000萬公頃,2020年林業旅游休閑康養突破25億人次、林業產業總產值達到9萬億元、林產品進出口額達到1800億美元,林業現代化建設取得明顯成效。
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是13億多中國人民的中國夢,實現林業現代化是中國全體務林人的林業夢。為了實現這個夢想,我們將牢固樹立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的發展理念,努力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