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灣
不得不承認,整個女性偶像制造業(yè)的本質,是基于觀眾對于一個自己無法達到的“完美”和“期望”的想象。而主流標準,極像一個定制的套子,而追逐主流審美的女孩們就是往套子里鉆的人。
每年夏日來臨之前,我們總能聽到女孩們早早開始焦慮:夏天來了,還沒減下去的肉該怎么辦?這焦慮的背后,往往是因為有一個比較的對象,即無處不在的“天使面孔”與“魔鬼身材”。在種種外在標準的規(guī)訓中,女孩們要尋得完全接納自己身體的能力、掌控屬于自己的“身體自由”,變得難上加難。
近日,刷屏的除了世界杯,還有《創(chuàng)造101》。成功出道的女孩們刷屏了兩天,很多人忽然想起來:王菊呢?曾引起巨大關注的王菊,最終落選。她的落選本身,某種程度上正是主流女團審美的勝利。今天,我們從《創(chuàng)造101》入手,跟大家談談無處不在的規(guī)訓:那些關于可愛、臉小、膚白、貌美、腰細、腿長,甚至是真性情、做自己……關于何為魅力女孩的定義。
這些標準是誰制定的?為何它不斷遭受質疑的同時又長盛不衰?在當今這個時代,女孩們要獲得“自由”,可能比我們想象中更困難。
身體焦慮,成長的必修課
“你是否想成為一個更瘦更白的自己?”
可能大多數(shù)女生都會肯定地回答——2015年德國《焦點》雜志調查顯示,對自己外貌感到滿意的人不過半數(shù)。
而不久前,王菊,這位被網(wǎng)友嘲諷又黑又胖卻在競選偶像團體成員的女生,對這樣的問題回答了“不”。她說,不愿回到又白又瘦、在網(wǎng)友眼里“很美”的自己,因為那時并不懂得什么是美。
她詢問馬東:“我不覺得自己是完全沒有實力的人,可是為什么我自己認為的實力……還不如一些長得好看的女生……光憑好看就可以被觀眾喜愛?”在給自己拉票的時候,她更加犀利:“有人說像我這樣的不適合做女團,可是做女團的標準是什么?你們手里握著的,是重新定義中國第一女團的權利。”
然而,女團并未被重新“定義”。隨著《創(chuàng)造101》決賽的結束,以獨立加持的王菊落選,親切可人的楊超越和完美符合“女團想象”的孟美岐、吳宣儀霸占前三。短暫的熱潮像一場幼稚的喘息和發(fā)怒,安靜之后,大家又回到從前的框架里。
王菊對“美”的認識和對“女性價值”的重新闡釋曾促成一場霸占朋友圈的狂歡,成就了一次審美逆反。她帶我們目睹了一個女性對于身體審美的祛魅。可她越是因“獨立”受到追捧,我們越是可以看到女性受網(wǎng)紅審美壓迫下的反意,以及每個女生都會經(jīng)歷的折磨:對身體的無限焦慮。
以美國調查為例,因“身體焦慮”而受過困擾的女性占到94%。與此同時,主流審美觀不遺余力地教唆女性:成為一個更好的自己便意味著去迎合唯一的標準。由于缺乏對“美”的深入思考和對“自己”的認識,女孩們很容易跌落這潮流里,不斷去迎合,卻忘記了自我的真正面目。
這背后,移植了使人焦慮的本體:對于一個年輕女性來說,什么是自我價值?社會標準審美告訴女性何為價值,“完美外表”的不可抵達性、審美的單一化,又讓女性在“上進”變美的途中不斷受挫。但是,恰恰是在這不斷受挫、不斷自我否定的痛苦里,女性在完成對價值的重新建構。從這個角度來看,身體焦慮是女孩的一堂成長必修課,在與之碰撞掙扎的過程中,她完成對“自我”的認識、對“美麗”的重新定義、對身體真實的接受。
標準化審美的騙局
既然如此,為何還是有那么多女孩,寧愿選擇裝傻賣萌,甚至整容削骨,也不愿意去撥開身體焦慮的迷霧,拾得審美標準之外的自由呢?
學者內奧米·沃爾夫在《美麗的神話》一書里對加在女性身上的尖刻審美進行了祛魅。她指出,日益加劇的身體焦慮,來自社交媒體與商業(yè)的聯(lián)合操控。沒有哪個時代像現(xiàn)在這樣,容許各種女性的畫面呈現(xiàn)在隨處可見的廣告欄、雜志封面和手機屏幕上,接受大眾眼光打量評判。
我們脫離了顯而易見的思想控制,但我們仍然受著“主流價值、專家意見、商業(yè)廣告”的制約。看到“審美”背后的操控性,便是喚醒女性、賦權女性——尤其是賦權她們以“消極自由”,即不受外部力量侵犯的自由[弗洛姆、以賽亞·柏林等學者闡釋了積極自由與消極自由的概念:消極自由指不受外部力量侵犯的自由(freedom from),即免于做什么的自由;積極自由(freedom to),即去做什么的自由]。
看起來,實現(xiàn)精神上的“不受外部力量侵犯的自由”,不再如以前那般困難,但問題在于:這種自由,本身帶有毀滅性的力量。“在從令人窒息的權威/價值體系獲得解放的過程中,我們常常會感到空虛和焦慮”,這猶如從嬰兒到成人的過程一樣,除非我們能發(fā)展出新的秩序取代舊的秩序,否則,焦慮和恐懼只會與日俱增。
這種無助,也在楊超越的走紅里。受到良好教育的王菊可以在祛魅之后拎出“獨立自由”的校訓為自己加持,而自稱“全村的希望”、中學輟學的楊超越則顯示著一個無知女孩初入社會的模樣:對于外界的不知所措,面臨關注的恐懼,迎合與不迎合都不對的尷尬。她顯得像個無知的幸運兒,因為碰巧長得美,被推上了順風車。巨大的聲名之下,她在爭議中哭泣。粉絲們?yōu)樗冻龅南矏燮崩铮錆M了一種飽含心疼的“共情”:我也曾像她那樣手足無措,闖入一個不了解的世界里,任憑各種條條框框的打量。
不同的是,身材臉蛋俱佳的楊超越,恰巧因為符合了主流審美,成為被眷顧的幸運兒。而更多的女孩,卻面臨著真實生活里的逼迫,在年輕的焦慮里加入了一筆來自身體的鞭打。
她們又該如何面對這一切?
一方面,“未啟蒙”的女性容易被外界聲音主導。時裝與化妝品工業(yè)界定了女性的打扮方式,推搡著她們迎合一種不可能達到的男性想象中的完美女人。各種社交媒體 都在這個時刻拋給了年輕女性一針強效的迷惑劑:成長為一個真正的“女性”意味著你擁有一具讓男性傾倒的身體。這種焦慮給了年輕女性一種“上進”的迷惑感。 在這種“上進”里,她們失去了真正認識自己的機會。
另一方面,對于已經(jīng)完成“啟蒙”,認識到“標準審美”不過是一場騙局的女性來說,從審美價值觀里解放出來,不過是一場新的放逐。
服從帶來“解脫”
如果說王菊讓我們看到身體焦慮是女性成長必修課,那么,她所遭到的(部分)排斥則讓我們看到比社會建構更可怕的一面:來自內部的服從。
弗洛姆提到,在不受外部力量侵犯的自由的狀態(tài)下,個體感受到了來自這個世界極大的孤立,“這種與世界——這個世界與其個人比較起來,是強而有力的,而且常常是具有威脅性和危險的——分離的狀態(tài),產(chǎn)生一種無權力和焦慮的感覺。”
但相反的,“只要一個人是此世界的完整的一部分,只要他沒有覺察到個人行為的可能性與責任,那么他便不必害怕這個世界。”服從于規(guī)范,便規(guī)避了對自由的恐懼。
胎兒要么努力成長為人,要么轉頭尋找另一個依附的母體,以求得曾經(jīng)的那些利益:被保護、被引導,不用努力,不用思考,不用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對于年輕女孩來說,減肥變瘦,裝傻賣萌,服從社會規(guī)范里想要的女性樣子,便是新的母體。弗洛姆把這種行為歸因于人意識中的“逃避的機構”(mechanisms of escape)。
不服從的獨立,意味著女性需要去建構自己,并對自己的行為全權負責——單單從外貌來看,你可能不被喜愛,你可能不受歡迎,你甚至可能遭到打壓。而全方位的獨立,則意味著,從經(jīng)濟、生活到思想的全權承擔責任。這個代價,對于很多人來說,可能是難以承受的。最簡單的,經(jīng)濟上,女性收入遠不如男性,而生存成本卻大于男性——中國城鎮(zhèn)女性的收入為城鎮(zhèn)男性的69%,農(nóng)村女性的收入為農(nóng)村男性的71%(2013,美國Lehigh大學社會學與人類學系的張玉萍與賓夕法尼亞大學社會學系的Emily Hannum,“中國健康與營養(yǎng)調查”)。
獨立,似乎代價太高。
我們不得不承認,整個女性偶像制造業(yè)的本質,基于觀眾對于一個自己無法達到的“完美”和“期望”的想象,本身還是難逃主流的大眾審美。畢竟,誰不想成為一個碰巧順應主流審美的幸運兒,享受著優(yōu)勢的同時,不費力地追求“獨立”。節(jié)目中受過專業(yè)女團訓練的孟美岐和吳宣儀,深諳吸睛之道,該撒嬌時撒嬌,該硬氣時硬氣,但最基本的還是——臉得好看,身材得好。
前段時間微博被禁言的Ayawawa,所宣揚的女性“弱者優(yōu)勢”,其實便是掐中了大多數(shù)女性的三寸:自由與獨立的代價太大,而服從帶來的誘惑實在太大——與其辛辛苦苦地打拼,面對可能出現(xiàn)的挫折和失敗,奮斗10年之后依然是一個買不起高級化妝品的上班族,不如稍微打扮自己,變得溫順可愛,嫁一個有經(jīng)濟實力的男人——讓他去奮力拼搏,經(jīng)受這個世界的惡意,而自己享受著被寵愛的特權。
主流標準審美已被祛魅,但女性生存環(huán)境仍然并不友好,自由獨立代價之大,服從誘惑之猛,我們無法去苛責任何一個女性的選擇。誰都想成為櫛風沐雨幸運兒,而非一個人孤獨奮戰(zhàn)。除了一味強調自由與獨立之外,還應降低自由與獨立的外部壓力——推進男女同工同酬,降低女性生存成本,更好的社會公共基礎設施,更多元的審美價值觀……如此,每個女性才能有足夠的底氣,去選擇自己真實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