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杰
這間禮堂舉行過改革開放后首屆研究生畢業典禮,走出了新中國第一個理學博士、工學博士。
最近,第一批本科畢業生在這里舉行了畢業典禮。
這群帶著實驗性質的“小白鼠”用4年時間探索怎樣成為引領世界科技發展的人。
這個夏天,中國高校有將近3000場畢業典禮,有820萬學生穿上畢業服。其中有一場在北京玉泉路60多年歷史的禮堂進行。290位年輕人穿上黑色的學士袍。
這間禮堂舉行過改革開放后首屆研究生畢業典禮,走出了新中國第一個理學博士、工學博士。如今,坐在里面的是中國科學院大學(以下簡稱“國科大”)第一批本科畢業生,“照一些語言豐富的社會寫手的說法是當了‘小白鼠?!毙iL丁仲禮在畢業致辭中表示。
2014年,國科大的校園里走進了有史以來最年輕的332位學生,他們剛剛走出高考“戰場”,未脫稚氣。他們將探索怎樣成為引領世界科技發展的人。上至“錢學森之問”,下至中美貿易戰中的“中興事件”,都與答案有關。
科學家辦大學
剛剛在首屆本科生畢業典禮上發了言、撥了穗,中國科學院院士席南華脫下紅色導師大袍,沒來得及跟大伙拍照留念,就趕去了教室。
他挽起白襯衫的衣袖,給畢業生的學弟學妹們講授《基礎代數》。4塊黑板寫滿了,拿抹布一擦,又寫滿了。
講授《微積分》的院士袁亞湘說,給本科生講課不僅是要幫學生們打牢基礎,而且要培養他們的學習興趣,讓他們愛上數學。他喜歡給大學生科普,告訴他們做科研是怎么回事,“喜歡爬山,就得知道有哪些名山?!睂W生在大一的時候就能進課題組和實驗室,“讓師兄師姐帶著,盡快到科研前線,就像梨園子弟,把孩子帶到后臺,耳濡目染?!?/p>
袁亞湘每周上兩次課,每次兩個小時,隔周還會帶本科生開組會。
院士周向宇解決了《數學百科全書》中被列為未解決問題的擴充未來光管猜想。站上本科生的講臺,卻擔心不懂學生心理。
“我帶研究生的討論班,講到過了飯點是經常的。頭一兩次給本科生上課時,慣性使然,拖堂了?!?/p>
他班上的學生能接觸到最前沿的知識。2016年諾貝爾物理學獎授予從事拓撲相變領域的科學家,周向宇借這個機會講了拓撲知識,“本科生的課也可聯系最新進展。”
他給本科生講課,最深的感受是,“科學家辦大學,很認真”。數學專業的本科答辯現場,周向宇坐在一臺老式電腦前,默不作聲地修改評語。為了參加這場10個學生的答辯,周向宇請假缺席了一場院士活動。
“做科研的人,一般都很認真?!毕先A說,這些科學家能從更高更專業的角度講課,“比如說北京有寶藏,一個人講了故宮很漂亮,天壇很漂亮,但沒告訴你寶藏在哪里;另一個人直接告訴你寶藏就在中山公園某個建筑的某根柱子下。”外行講起來漂亮,但說不到點子上。
追求學問的學生可以給中科院不同領域的大拿發郵件。有學生記得一次科學講座,臺下問了將近20個問題,直到沒有同學舉手才結束。
有人擔心院士們時間不夠,同學們說老師會半夜回郵件,凌晨4點傳講義,坐90分鐘的地鐵來答疑。
席南華說,培養未來的人才是非常重要的職責,這些科學家也是被前輩培養起來,他重復了一遍,“這是一種職責”。
2014級學生汪詩洋回憶起課堂,有的老師特別仔細,一條定理,能用5種方法做出來;有的老師只講概念,不講推導,把概念的歷史講得很清楚;每個老師都有強烈的個性,作文獻報告時,有人講得不好,老師直接說“你做的東西毫無用處”。
《線性代數》的老師馮琦見過“復制書本”的老師,照本宣科,講課時板書規規矩矩,連標點都跟書里一模一樣?!翱蓪W生不是計算機,要知道動,還要知道為什么動?!?/p>
他把這些經過高考選拔的學生比作體育運動員,有些天賦,但不知道怎么調動。教師發揮的是教練的作用,告訴他,在這個時候使勁兒,比在那個時候使勁兒好。
他把教育后輩,視為在學問上尋找知音。教師和學生平等,思考也是平等的。區分只在于一個是前行者,一個是后來者,渴望知道未來是怎么回事。
每一次站在講臺前,馮琦都想給學生“不同的飯菜組合”,而不是一成不變的套餐?!熬拖裱輪T臨場發揮”,實時互動,互相激發,“我們搞研究的,沒有新東西不會有激情?!敝匦滤伎际煜さ闹R,會變化角度,發現以前沒有意識到的真理,“這是數學本身的深刻性?!?/p>
丁仲禮曾表示,“最根本的一條,就是讓學生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往前走。我現在沒有巨人,但是我有高個兒。高個兒培養出來的比你更高,慢慢就會變成巨人?!?/p>
他說,這些年中國的本科教育、投入,或者是上心的程度,或許還不如以前。因為許多頂尖大學要去爭取成為世界一流大學,而世界一流大學很多的指標,是論文、課題、獲獎,好的老師科研任務非常繁重,真正給大學的本科生,尤其是對一二年級本科生的教育,著力不夠。
席南華也注意到這個現象,“有的大學不像在辦教育,而是在辦指標,對教育本質關注不多。一旦指標好了,可以吹牛,可以要資源。”
馮琦的學生說,老師在課堂上說的每句話都不能顛倒順序,“做學問嚴謹到這種程度”。但他會在講義中布下陷阱,故意寫錯,“學生踮著腳能夠到”。這是他多年摸索出的經驗,學生一旦發現老師的錯誤,會很興奮,形成一種激勵?!敖虒W過程本身提供批判性思維的訓練,不停地問為什么,在這個過程中能發現問題?!?/p>
他告訴學生不要相信馮老師,每個人都有批判的權利,未來引領科學發展的人,批判思維應是他的本性。
“活著畢業”
進入6月,校園里的樹又深了一層綠色,與畢業有關的事宜提上日程。玉泉路的禮堂前,沒有太多穿著西裝和高跟鞋、奔走于不同公司面試的本科畢業生。
這屆畢業生中的84%都會繼續攻讀碩士或博士,直接就業的只有7個人,還有幾十人準備繼續考研或申請國外學校。
每個人都有一件畢業文化衫,有黑白兩色,上面寫著四個字:活著畢業。
數學專業的答辯結束時,席南華站起身,一邊收拾面前的一摞論文,一邊對等待合影的11個年輕人說:“祝賀你們4年的苦難畫上了句號?!?/p>
文藝演出學生編節目,老是把“掛科”掛在嘴邊。有人說,這以前在學校里都是學霸,哪跟掛科有關系呀?
席南華第一屆班上有60多個學生,期末考試時12人不及格,補考后,還有10人不及格。“這給后面的學生極大的警醒,掛科率逐年減少?!毕先A告訴記者。
這所學校的首屆本科生有6個專業,無論哪個專業,都要學習數學類和物理類的課程。
比如數學,第一學年有兩門課,每周12學時,用的是“神書”——公認難度最高的莫斯科大學教材,卓里奇《數學分析》、柯斯特利金《代數學引論》。
席南華認為,有的教材多年未變已經落伍,有的撰寫人不是研究出身,沒有自己的觀點。他是國科大本科生培養委員會主任,參與設計本科教學,也是執行者。他從世界各地搜集不同的教材,托朋友從國外帶。后來,因為翻譯問題很多,干脆自己編寫教材。
他的課堂上,學生在他編寫的教科書里寫寫畫畫。聽說臨近期末,作業只留了一道題,全班立刻響起一片掌聲。
在本科教育設立之前,學校請中國科學院文獻情報中心分別調研了各專業世界排名前五的大學,席南華列了詳細的要求,如課程內容、課時數、選用教材等。
這個國外取經的小組花了幾個月時間,最后形成30萬字的報告,交到席南華的手里。他注意到,國外的大學從專才教育向通識過渡。以普林斯頓大學數學專業為例,學生要學31門課,其中數學專業課只占12門。
席南華在設計課程之初,借鑒了國外大學的經驗,除了公共必修課中的《微積分》和《線性代數》,數學專業必修課只有6門,比國內其他大學同專業少很多。
在制定具體培養方案之前,學校邀請了教育部專家和幾所國內名校的校長參與論證,有人建議,可以更“大膽”一些,不按照傳統的思路設置專業,引入一些新興專業,將很多高校想做卻不能做或者沒有能力做的事情變成現實。
“有5個人有開一門課的需求,學校就愿意開。”材料專業畢業生董亦楠說,大一大二時,專業沒有《量子力學》和《固體物理》,她給當時的材料學院院長李樹深院士寫了封郵件,第二年就開課了。
“目前本科教育最大的問題是課時太多,學生的課表太滿,留給自己思考的時間很少?!痹瑏喯娓嬖V記者,大學的教育過分強調知識,忽略了對問題的看法、發現問題和解決問題的能力。
“最基本的,一個男孩子失戀了,不能去跳樓吧?人不能簡單地模仿別人生活,他們將來走出校園,會不斷碰到問題,得學會解決?!彼f。
但這里4年的學業也并不輕松。2014年,在《國科大校長致廣大考生的一封信》中,時任校長丁仲禮直白地說:“國科大課堂教授進度,應比一般大學快30%左右?!?/p>
每年的校長見面會,大一的新生都在抱怨《線性代數》《微積分》太難了,講得太抽象,打擊了大家的學習興趣。這時,學長學姐會默默看著他們,會心一笑。
董亦楠有次夜里12點回學校,“女生宿舍所有的燈都亮著”。進去宿舍,柜子的側面,幾乎人人有一個時間表,上面密密麻麻的。
她的室友從一個以素質教育著稱的高中畢業,總結道:“我讀的高中像大學,讀的大學像高中。”
圖書館一到周日就爆滿,因為周一要交作業了。董亦楠學的是材料,但所有專業都要必修一門計算機語言的課,期末每人都要寫一個五子棋程序,大家廝殺,最后勝利的人得分最高。
“如果是立志搞科研,那么學??隙芪癸柲悖绻皇?,這4年就會很痛苦。”董亦楠已被哥倫比亞大學的博士項目錄取,同時也收到了斯坦福大學的錄取書。
最初進校的300多人中,除了290人今年畢業以外,1人結業,1人在休學,30人延期畢業,10人退學。
學生中間曾有過針對課業太重的質疑,“我們探索本科教育的路還不成熟?!薄皩W校以為我們一天有72個小時?!睂W生說。
此后學校有所調整,但主導思想沒變。“教學內容難確實是難,但受益也是匪淺的。感覺就像武俠人物,一開始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背誦了很多貌似沒用的心法,等武功達到一定境界,才意識到這些心法的寶貴。”一位物理學專業的畢業生說。
要一直問問題
學校的報告廳,曾走進一位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會場站滿了人,有人想聽最前沿的知識,有人對科研故事著迷,有人希望一睹大師風采。
阿瑟·麥克唐納先生站上講臺,他因解決了中微子之謎而獲得2015年諾貝爾物理學獎。講座持續到最后,一個學生向他提問:“作為諾獎獲得者,您對我們這些從事科學研究的年輕一代有什么建議?”
麥克唐納回答:“科學很有意思,你早上進了實驗室,永遠不知道在這一天中你會學到什么。最奇妙的是,還會有人付錢讓你做你熱愛的事。”
學生們曾在一個群里討論科研理想,有人說,“因為感覺拿個試管晃啊晃的感覺很好,不是別的,就單純是那種陶醉?!?/p>
有人說,“我學生物(以后估計生態或者環境保護方向),除了興趣以外只是因為到了北京以后,突然覺得家鄉的青山綠水值得我用一生去保護,而不是更好賺錢。”
還有人接話,“如果能搞出什么東西,就算是遙遠的未來能改變整個人類,這種事想想就令人激動得渾身發抖啊。”
董亦楠已經下定決心做學術。朋友勸她選擇斯坦福大學的碩士項目,研究人工智能,出來工資很高。她經過一番思想掙扎,最終選擇了哥倫比亞大學的博士項目,“還是看自己適合干什么、喜歡干什么,而不是順應時代干什么?!?/p>
有一次,她從哥倫比亞大學在的百老匯北端一路向南走,恍惚間覺得像從西長安街的玉泉路校區一路向東。
當時赴美讀書,她有很多舍不得。她熬夜通宵搞過“數模”,躺在冷颼颼的觀測臺看過日出。玉泉路校區人文樓前有一片草坪,有綠樹,有育英亭,她喜歡在那散步。后面是琴房,偶爾約著練一會兒琴,很寧靜。
但印象最深的還是各種課堂,“大一大二有很多課,學得也不是很輕松,同學們一起討論,有種腦力激蕩的感覺?!?/p>
在創意寫作課上,老師讓他們用英文寫小詩、寫鬼故事,董亦楠半夜在空蕩蕩的宿舍走廊里游蕩,找靈感;數學物理課從早上到晚,中間有一節法語課,讓她兩眼放光,調節一下大腦;講歷史與文化的老師來自臺灣,上課總穿唐裝……
董亦楠記得,馮琦老師每次上課都來得很早,學生們好奇,“琦叔”為什么每次都在看平板電腦。后來才知道,他是把每個人的名字和照片存在里面,每天對照著看。
“打過交道這么長時間,總是要認識他們一些,不然人和人之間的感情就不存在了?!瘪T琦眼眶很深,聽學生講述觀點時,習慣盯著對方眼睛。
一到有課的那天,他早早起床,那是大腦最興奮的時刻,起碼用半個小時把課程捋一遍。講義的邊邊角角都畫滿了,“不知寫了多少遍”。
學生們瞪著眼睛,享受的表情也會激勵老師,“像音樂會上聽一場美妙合奏”“當然,木然的觀眾也有”。
學生對“琦叔”的印象有“姿態優雅”,是他們遇到的“最知性的老師”。他給學生描述思考數學時的具體感受:“很舒服”;“沉浸在問題中時,沒有什么東西可以打擾到自己”;“很純,不會開小差,自己對自己笑瞇瞇的,大腦特別興奮”;“看到希望的時候,腦子像一壺水燒開了停不下來”。
這種搞學問的認真勁兒逐漸感染了學生。雖然是材料專業的學生,但董亦楠在大一參加過腦科學的暑期學習,在大二用計算機模擬過分子界面的奇妙現象,在大三設計過新生兒黃疸的治療方法,在大四重回導師實驗室研究量子光源材料。
有一次師姐帶她參加國際半導體物理會議,在學生海報會場上,竟然看到了認真閱讀海報的諾獎得主、發現量子霍爾效應的馮·克利欽先生。她記得聊天時,對方興奮和好奇的樣子,還反復說,“要一直問問題!”
汪詩洋心中早已經有了這個“問題”。為了找問題的答案,他主動延期畢業一年,放棄了去美國訪學的機會。
汪詩洋被稱為“汪神”,是“科學狂人”,“會在食堂高談闊論的人”,他最近的愛好是長笛和練關公刀,會因為好奇機場的運營管理而專門找書來讀,也會拿個帳篷露宿街頭去體驗無家可歸的人的生活。
已經到了深夜一點半,汪詩洋和室友躺在床上,忽然有人提起一篇文獻,三人觀點不同,躺著沒討論出結果,誰也沒能說服誰,干脆下床、開燈,繼續討論。
還有一次,汪詩洋剛洗完澡,拎著澡盆碰見一學弟,聊起科學問題,直到深夜還不過癮,兩人出門繼續。
從北京四中的實驗班畢業之后,他的同學一半去做IT,一半去學金融。
中國校友網去年公布的 《中國高考狀元調查報告》里,2017年狀元最青睞的三個專業是:工商管理、經濟學和電子信息類。
汪詩洋大一聽了一場丁肇中的講座,很早就意識到,人的一生中只能心無旁騖地做一件事。“我會動用身邊所有的資源去尋找問題的答案?!?/p>
大三結束時,汪詩洋的成績是年級第三。大一,他先是學習計算化學,后來發現要解決自己的“問題”,還需要掌握計算機和數學的知識,于是輔修了計算機專業?!盀榱苏业酱鸢福冶仨毾劝堰@個知識學完。”他說服了家長和學校。
在學校夜晚的討論室里,這個20歲出頭的年輕人談起了未來。“科學家最初只想問個問題,成為科學家不是目的。那些人,問題問對了就成了科學家;問錯了,就是失敗的一生。”
“哪怕我的問題問錯了,或者我問的問題思路是錯的,又或者這個問題是這個時代解決不了的,那我這輩子就碌碌無為了。”
他做好了準備,之后又談起一位科學界的前輩,在20多歲時提出問題,此后做了70年,帶了一屆又一屆學生,最后發現這個問題的思路是錯的,“他該怎么評價自己的一生呢?”
“但凡帶一點點功利色彩,我們都理解不了這樣的人的存在。很多人用一輩子去試了,不對,才有做成了的那些人?!彼f。
他的同學曾聽過一句話:作為科學家所獲得的不是權力和金錢,而是獲得了對大自然卓越之美的驚鴻一瞥。
畢業典禮上,中國科學院院長、國科大名譽校長白春禮叮囑學生們,“在不斷豐富有趣的人生時,能夠摒棄名利的束縛;在執著理想的堅定時,亦能守拙于生活的靜美?!?年前,他為這批學生講了開學第一課《科學報國,薪火相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