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被逼上梁山的豬

胡棄暗

王小波寫過一只特立獨行的豬，讀到那篇文章時，我立刻就想起來，我家也有過一只擁有閃耀時刻的豬。不過，它算不得一只特立獨行的豬，僅僅是一只被逼上梁山的豬。

每個男孩大概都做過策馬奔馳的夢，我也不例外。可惜我的家里沒有草原和馬廄，有天，我便打起了我家豬的主意。

一個初冬的下午，爺爺奶奶都出去了。我立即走向豬圈，打開木柵欄，準備進去騎那僅有的一頭豬。可豬圈里積著許多豬糞。我卻步了，抄起一根竹竿往豬背上招呼，想把它趕出來。它抗拒了老半天，終于扭扭捏捏地出來，停在了我面前。它的背脊上粘著一些糞便，我不敢直接騎上去，只好去房間抱了一床被子過來，披在它身上做“豬鞍”。

到此時為止，它都非常溫馴。然而，就在我騎到它背上的那一瞬，它發(fā)飆了，一下子將我掀翻在地，接著撞開大門，沖了出去。我連忙爬起來追出去。它徑直鉆進了河岸的灌木叢。見我追了上來，它索性橫下一條心，跳進了冰冷的河水里，麻利地朝河心游去。我頓時傻眼了。我學了那么多次都沒學會游泳，它是什么時候?qū)W會的？我意識到自己闖了大禍。

對一個農(nóng)村家庭來說，一頭豬是一筆相當可觀的財產(chǎn)。如果它淹死了，我可怎么向奶奶交代呀？于是我認了，討好地向它招手，請求它上來。但它已經(jīng)不信任我了，固執(zhí)地在河心逡巡。

消息迅速擴散，不久，河邊就三三兩兩站了許多人。一會兒，奶奶也來了，笑呵呵地問這是誰家的豬。我告訴她是我們家的。她愣了一下，趕緊沖它喊，讓它上來，不管用；找人幫忙用長竹竿拍水，也不管用。這條河里又沒船，大冬天的，總不能讓人下水去抱豬吧？最后，一位大哥想出了個好主意：搬來兩只洗澡用的橢圓形木桶，并排擺好，將一根竹扁擔居中橫在桶口，用粗麻繩固定，這樣就有了一條左右對稱的“雙艙船”。那位大哥親自坐上這條“船”，小心翼翼地用手撥水，慢慢向河心的豬劃去。

我們在河岸上注視著，都替他捏著一把汗，生怕那條“船”重心不穩(wěn)翻掉，或者被豬拱翻。幸而這兩種擔憂都沒有發(fā)生，豬也被他成功攆上了岸。它哆嗦著一身肥膘，乖乖地踱回了熟悉的豬圈。我和奶奶都松了一口氣，它大概也松了一口氣。

我謊稱是豬自己躍出豬圈的，但那條粘了豬糞的被子無聲地揭穿了我的謊言。不過這又怎么樣呢？頂多挨一頓罵而已。而那頭豬呢，盡管擁有了一個輝煌的下午，展現(xiàn)出了一個游泳健將的天賦，可它只是一頭豬啊。沒錯，它沒有活過那個輝煌的冬天。

朱權(quán)利摘自豆瓣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