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你抓住我

王海燕

1

鄰居們叫我媽媽傻玉蘭，這讓我很不舒服。我媽是有點兒傻，經常挨爸爸的打，有時候吃飯，吃著吃著，爸爸火氣就上來了，要么把菜碗扣到地上，要么把醬碗砸向媽媽。媽媽始終不知道爸爸為啥發火，可我知道，要么菜咸得要命，要么飯里滿是沙子。

不知從哪一天起，我開始心疼媽媽了。

2

令我決定開始為媽媽維權的，是一次升學宴。

從前去外面隨禮吃酒席，都是爸爸去。這次老姑家的表哥考上大學辦升學宴，爸爸恰好出差。老姑特意打發人開車來，接我們去吃飯，囑咐我將媽媽也帶去。

坐桌的時候，我發現一個問題，媽媽坐在哪里，哪里的人就躲得遠遠的。最后有個遠房老嬸趴在我耳朵邊說：“丫頭，你也不小了，伺候著點兒你媽媽，讓她經常換洗衣服，刷刷牙，洗洗頭?！?/p>

等爸爸回來了，我理直氣壯地跟爸爸要錢。爸爸看了我好一會兒，問道：“要多少？”我幾乎不假思索地說了一個天文數字：“兩百！”爸爸真就打開箱子，抽出兩百元給我了。

我跑到街上，給媽媽買了好多漂亮的衣服?；氐郊?，我燒了一大鍋熱水，讓媽媽洗澡。高興的是，媽媽像是變成了孩子?？粗覕[弄她，她非常開心。我抱住媽媽的肩頭，媽媽竟然用手拍打我的脊背，輕輕的、柔柔的。

3

有一天，門口來了一個收購雜糧的，每市斤谷子價格竟然是兩塊一毛錢。媽媽說：“新谷子馬上下來，舊谷子賣了吧？”媽媽不敢做主，征求我的意見。我一想也對。我和媽媽把谷子賣了2009塊錢之后，心里這個美，感覺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大事。

結果，爸爸晚上回來，惱羞成怒，說我們無法無天了。按照爸爸的邏輯，我們今天敢賣掉谷子，明天就敢賣房子。他抓笤帚的瞬間，媽媽打頭兒，弟弟妹妹跟著，我斷后，一齊溜了。爸爸瘋了一樣追攆我們，眼看就要追上媽媽了，在這緊急關頭，我雙手叉腰，英雄一樣立在大路中間！我決不讓爸爸手里的棒子打到媽媽身上，讓你抓住我！

爸爸舉起的棒子最終沒有落下來，因為他知道，如果一棒子下來，我也許就廢了。爸爸敗了，笤帚成了拄拐，無情的歲月已經讓他的腳步有些蹣跚。我不由自主地上前攙扶起爸爸。爸爸呼呼喘氣，像個孩子似的依靠著我。

那天晚上，我們全家竟然十分安靜。爸爸發現媽媽穿著裙子，問：“誰給的？”我說：“那天我跟你要兩百塊錢買的?！眿寢寚樀貌恢氲乜粗职?。爸爸說：“挺好看，哪天再給你媽媽買一件?！?/p>

正是初秋，我家園子里的姜菜辣花，開得特別燦爛！我用爸爸的手機，拍了張全家福，全家人都站在火紅的鮮花里。

左尋摘自《少年文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