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少年行1風云突起⑦

天使奧斯卡

易平安跟著王峰跳下車，就見那校尉駕著大車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把兩人丟在了胡同外面。這條胡同跟京城的其他胡同沒什么不同，只是胡同里的高墻似乎更壯觀一些，但看那顏色斑駁的灰色外墻也知道這里很久沒人打理了。或許這里曾經住的是什么達官顯貴，但現在里面住的人應該是家境已經敗落下來了。

京城的三月，依舊是春寒料峭，一陣風刮過來，把易平安凍了個激靈，看王峰站在那里臉色陰沉，他忍不住好奇道：“王叔，怎么了？這柳絲胡同有什么不妥嗎？”

王峰嘆了口氣：“也罷，這事情你遲早要知道，就先給你提個醒。”

他指了指胡同口一棵長得歪歪斜斜的老柳樹，說道：“記著這棵樹，這里就是柳絲胡同。這原本是景泰年間一個親信大臣的住宅，英宗皇帝復位后便查抄了此處，后來作為錦衣衛的一個秘密據點。不過一百多年下來，這里現在已經成了那些傷殘后又無家可歸的老錦衣衛的住處，我有時也會來這里看看。”

易平安平日里也被王峰抓著念書，知道王峰說的這些典故：英宗皇帝便是一百多年前的大明天子朱祁鎮，他輕信太監之言御駕親征，結果在土木堡被瓦剌人打得大敗，他自己也成了俘虜，過了一年才被放回來，然而京城大臣為避免瓦剌人以皇帝安危進行要挾，早已找了他的弟弟朱祁鈺繼位，是為景泰帝。

天家自古無親情，景泰帝既然當了皇帝，當然不愿意把這寶座再還給兄長，便把歸來的英宗軟禁在后宮，不料風水輪流轉，英宗在后宮暗暗蓄力，竟真的在七年后復辟，成功奪回了皇位，而景泰帝在被廢黜后不久也一命嗚呼。

要說這英宗在復位后也是洗心革面，勵精圖治，在朝堂上也算是有點兒作為，他也算得上是個明君。他在被軟禁的七年里受盡苦楚，而自己的弟弟卻搶占了他的位子，于是他對弟弟恨之入骨。故而別的都好說，唯獨對景泰帝用的人不依不饒，景泰時期的重臣都沒落得什么好結局，輕則降職貶官，重則抄家滅族，連公認的大忠臣于謙也免不了脖子上挨一刀，柳絲胡同里這位名字都沒留下的仁兄下場更不難想象。

問題是王叔帶自己來這里干什么？自己老爹死了，就馬上把自己送到這種錦衣衛養老的地方，該不會是讓易平安在這鬼地方過一輩子吧？當易平安是被打入冷宮的妃子嗎？

易平安小小年紀就在市井里廝混，一貫心思活泛，現在更是忍不住腦洞大開，冒出各種荒謬念頭，他也知道自己的這些想法都是胡思亂想，看王峰已經向胡同里走去，他也趕緊跟在后面。

這條胡同只有一扇大門，門口虛掩。易平安看看四周，發現有個乞丐裹著衣服在墻根蜷縮成一團，也不知道是不是凍死了。“這養老的地方……還真不怎么樣！”

王峰推門而入，院子里也正如易平安猜測的一般蕭瑟破落，院子一角種著幾株楊樹，剛剛發出嫩芽來，兩個老頭子在樹下圍著一張石桌下象棋，聽到推門聲抬起頭來，等發現是王峰，一個老頭兒頓時笑出滿臉褶子：“喲，馮百戶來啦？有半年沒見了吧？”

“我是王峰啊，江老爺子，正月里我還來過。”王峰嘆了口氣，“來，給你們介紹一下，這小子叫易平安，是家中獨子，他爹上個月剛殉國，這半大小子馬上就是新的錦衣衛百戶了。”

江老爺子頓時嚴肅起來：“既是忠臣之后，又是獨子，怎么來這個地方？”

“我也正想問個明白。”

江老爺子連連點頭：“是該問個明白……哎，該問誰呢？”

他皺起眉頭想了想，扭頭看到自己的棋友正要打瞌睡，頓時一巴掌拍過去：“老李，給我醒醒！”

李大爺比他歲數還大，被這一巴掌拍得暈頭轉向：“什么，什么，什么事情？”

“你就成天貪睡，再過幾年把你埋在土里，讓你睡個夠！”江老爺子嘮叨了幾句，他拍李大爺的時候王峰看到他少了一只左手，“今天有沒有上頭的人過來？”

李大爺呆滯的表情持續了好一會兒，才遲鈍地點點頭：“好像……是有吧。”

“……你這糊涂蟲，二十年前就該死在戚大帥的軍法棍子下！”江老爺子罵了一聲，朝王峰拱拱手，“對不住啦，陳百戶，您就自己進去看看吧！”

王峰嘆道：“我姓王。”

易平安看這兩位老人很糊涂，心想他們可能是從英宗那會兒活到現在的。

離開兩位老糊涂，兩人繼續向里進了一間大屋，這屋里空無一人，唯有一尊關公的神龕放在堂前，神龕前的香爐里插著一炷香，已經燒了大半截，只是地上和桌上都還算干凈，顯見得是常有人打掃的。

易平安見王峰望著那關公的神龕發呆，自己忍不住左顧右盼，卻是什么有價值的東西都沒看到，他忍不住開口道：“王叔，這里……”

王峰望著那神龕處的關公像，低聲道：“平安，你可知東廠里掛了一幅岳武穆的畫像？”

易平安笑道：“如何不知，京城百姓都知道，這是東廠番子們自己哄自己，以為自個兒真是什么忠臣良將，岳武穆要知道自己被他們供奉，只怕氣得要在棺材里翻身。”

王峰嘆道：“東廠橫行無忌，自己卻怕舉頭三尺有神明，所以拉岳武穆做招牌，但東廠番子有一點好，那便是真不怕死。平安，你看京城內的錦衣衛，在這方面和番子相比如何？”

易平安撓了撓頭，問：“王叔，你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就知道油嘴滑舌！”王峰在易平安頭上輕輕拍了一記，“你說不說大家都懂，大明內地承平已久，錦衣衛紀律廢弛，早就不比以往了。平安，你對錦衣衛想必也沒什么好感吧？”

易平安嘿嘿笑道：“錦衣衛里也有王叔這樣的好人的。”

“光好人有什么用，而且你王叔平時欺壓小老百姓這事兒也干得不少，算不得什么好人。”王峰看著那關公像，慢慢說道，“東廠以岳武穆為招牌，我們錦衣衛也自欺欺人，搬了關云長出來……幸好還有點兒臉皮，對外不說。”

易平安笑道：“要說關云長現今可比岳武穆還吃香一些，我平日里看不少人家都在拜他，連地痞流氓都不例外，說不定過幾年朝廷就下道旨把他當神仙供起來，那時候錦衣衛打出關羽招牌就威風啦！”

王峰這次不接他的茬，只盯著他：“平安，你也就要是錦衣衛百戶了。”

“嗯。”易平安開始盤算這個百戶每月能拿幾兩銀子，舉出腰牌來能不能免費吃包子。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