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冬梅
摘 要:20世紀60-70年代,絕大多數知識分子經歷從“牛棚”到“干校”的群體性“空間”轉移。這一群體性“空間”轉移事件具有多重意味。從生存境遇上來說,他們開始由斗爭漩渦轉向民間大地;從身份認同上來說,他們開始由牛鬼蛇神轉向“五七”戰士;從精神訴求上來說,他們開始由罪惡意識轉向樂感意識。上述三個維度的“轉向”真實復原了20世紀70年代初知識分子的歷史境遇,也呈現出他們在時代大潮裹挾之下的思想轉型。
關鍵詞:民間 “五七”戰士 罪感意識 思想轉型
★基金項目: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社會啟蒙與文學思潮的雙向互動”(項目批準號:16JJD750019)中期成果
一般認為,“文革”時期,知識分子幾近墜落于集體失語的歷史谷底。這種印象式的判斷事實上在一定程度上部分遮蔽了歷史的繁復與紛雜。就實際歷史情形而論,絕大多數知識分子在“文革”時期經歷了從“牛棚”到“干校”的群體性“空間”轉移。這一群體性“空間”轉移事件具有多重意味。從生存境遇上來說,他們開始由斗爭漩渦轉向民間大地;從身份認同上來說,他們開始由牛鬼蛇神轉向“五七”戰士;從精神訴求上來說,他們開始由罪惡意識轉向樂感意識。而上述三個維度的“轉向”真實復原了20世紀70年代初知識分子的歷史境遇,也呈現出他們在時代大潮裹挾之下的思想轉型。
一、生存境遇:由斗爭漩渦轉向民間大地
在“砸爛舊世界”的時代狂熱中,文聯、作協、出版社、新聞機構甚至中宣部等組織系統均先后陷于癱瘓,大量知識分被迫脫離原來的專業領域和工作崗位。為了便于管理并有效促進思想改造,大多數造反派將本單位的牛鬼蛇神集中隔離起來,由專門人員嚴密看管,控制他們的生活起居,限制他們的出行自由,并責令他們參加統一的勞動改造、學習班、思想檢討及批斗會等。這類 “文革” 期間帶有私設監獄性質的關押地即為后來廣為人知的 “牛棚”。在1966年至1968年間,“牛棚”普遍存在于從中央到地方的各類機關單位,而不斷擴大化的揪斗運動令越來越多的“牛鬼蛇神”身陷牛棚。在集體關押的牛棚里,遭到批判的知識分子除必須面臨思想審查、自我批判及互相揭發外,還難以避免羞辱、恫嚇甚至毆打。深陷牛棚的知識分子不僅承受著巨大的思想壓力,也可能面臨人格受辱、尊嚴喪失的屈辱性處境。
作為官方于1968年大肆樹立的光輝樣板,黑龍江柳河 “五七” 干校的革命實踐被視為普遍經驗在全國上下得以推廣。“五七”干校大多設立在偏遠、閉塞、貧困的郊區或農村,有的在荒湖野地中墾荒建校,有的在廢棄農舍中安營扎寨,有的甚至與勞改農場比鄰而居。“五七”干校的建校原則難以擺脫明顯的勞動懲罰論色彩,然而在革命樂觀主義的極致鼓吹下卻也得到了廣泛認可。在革命樂觀主義與集體戰斗精神的認知結構里,艱苦的環境更加有利于思想改造,革命意志在戰天斗地的革命激情中也將得到更為充分的彰顯。對于建國后長期擔任各項文化相關工作甚至領導職務的城市知識分子來說,接踵而至的政治批斗以及牛棚式的囚禁生活無疑令他們身心俱疲、受盡羞辱。如陳白塵在日記中所載的文聯各協會與生產隊聯合舉行的斗爭大會實況:“第一次被施以‘噴氣式且挨敲打。每人都汗流如雨,滴水成汪。冰心年近70,亦不免。文井撐不住,要求跪下,以代‘噴氣式,雖被允,又拳足交加。但令人難忍者,是與生產隊中四類分子同被斗,其中且有扒灰公公,頗感侮辱。”①98陳白塵在這里所述及的下跪、噴氣式等“整人”手段在“文革”初期廣為盛行,幾乎堪稱被擲入牛棚或者押上批斗臺的知識分子們的普遍性遭遇。同時,這種普遍性遭遇中最為核心的情緒體驗無疑是“侮辱感”,而對于侮辱感的捕捉則真實呈現出知識分子正集體淪陷于痛心疾首般的時代性創傷。
因而,就一定程度而言,“五七”干校的出現為他們暫時擺脫政治斗爭的漩渦中心提供了些許可能性。正如“文革”中陳白塵被從南京揪斗回北京后所寫的那樣:“在經過三年多的大轟大嗡、神魂不安的日腳之后,能在農村享受恬靜的田園生活,真是心向往之的了。更何況那些現頭部隊去視察過的人們回來說,那兒是如何山清水秀,又是魚米之鄉,怎能不動心?至于說那兒蚊蟲多,地近沼澤等等,自然不在話下:蚊蟲叮人,總比惡語傷人要好受得多,何況還可用避蚊油當胄甲。一九六九年下半年起,我就翹首以待,希望榜上有名了。自然,這種干校主要是為‘革命群眾而設的,我類‘黑幫,只能附驥尾。”②1-2可以說,鄉村較之火藥彌漫的城市似乎意味著更多的寧靜與恬淡。即便將要面臨惡劣的氣候環境以及簡陋的生活環境,然而相對于“惡語傷人”情境中的抑郁處境而言,知識分子們還是對于偏安一隅的“五七”干校寄予了一定的向往與期待。
在共和國的革命譜系中,人民往往被視為歷史創造的主體,從而被樹立為知識分子的效法對象。與革命群眾這一含混概念相比,人民(尤其是農民)的面孔令墜落民間的知識分子有了更為清晰的把握。從官方意志、知識階層及民間社會三分天下的格局來說,“民間是雙重權力體系的承受者——承受不僅意味了權力控制的對象,同時,承受還包含了對于權力的冷漠、疏遠、鄙夷、抗拒。”③具體說來,民間既受到政治權力的宰制,又無以擺脫知識權力的塑形。盡管通過建國后頻仍不止的思想改造運動,官方意志憑借政治霸權徹底翻轉了知識分子與民間的啟蒙——被啟蒙關系,然而,在知識分子重返民間的路途中,歷史真實卻極大地諷刺了這種翻轉的形式化虛偽。70年代在咸寧文化部“五七”干校以勞動者面目出現的舒蕪曾給涂光群留下了難以磨滅的深刻印象:“……他是一位勤勞、本分的勞動者。那時我天天路過人民文學出版社(那會兒叫14連)從山坡上開出的一大片菜園和豬圈。每天在那里干著整地、育苗、鋤草、澆水、擔糞、喂豬等活兒的,也就是舒蕪、馮雪峰、牛漢、綠原他們幾位。他們被認為是‘有問題的,背著沉重的政治包袱,可是出勤干活卻特別認真,常見他們扎起褲腿、汗珠掛在臉上。”④ 由知識分子向底層勞動者的這種身份切換,基本上抹除了知識分子原先的智性代表身份。失去了身份優勢以后,他們在外表上幾乎變得跟普通農民沒有兩樣,但是內心卻承受著甚于普通農民的諸種精神壓力。這種改變本身即沾染上揮之不去的悲劇色彩。
受控對象與控制主體之間難以消弭的隔閡實際上成為對官方輿論努力的最大質疑。一方面,民間社會的藏污納垢性徹底瓦解了經官方意志高度美化的農民形象。農民劣根性的頑固存在直接動搖了革命烏托邦的神圣性。如楊絳在《干校六記》不止一次提到當地農民常常到干校菜園偷菜,刨菜,甚至連干校作遮擋的秸稈也在劫難逃。她在《鑿井記勞》中寫下這樣饒有意味的一番話:“我們奉為老師的貧下中農,對干校學員卻很見外。我們種的白薯,好幾垅一夜間全偷光。我們種的菜,每到長足就被偷掉。他們說:‘你們天天買菜吃,還自己種菜!我們種的樹苗,被他們拔去,又在集市上出售。我們收割黃豆的時候,他們不等我們收完就來搶收,還罵‘你們吃商品糧的!我們不是他們的‘我們,卻是‘穿得破,吃得好,一人一塊大手表的‘他們。”⑤在“我們”和“他們”的階級劃分中,知識分子與貧下中農陷入尖銳的對立沖突中。這種社會現實與革命烏托邦之間的撕裂也從根本上嘲諷了諸如“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等叫囂一時的時代命題。總的說來,在大多數干校知識分子的筆下,我們大約可以認清這樣一個基本事實:當地農民食物稀缺、生活貧困,而知識分子縱然落難然生活境遇實際上遠遠高于當地農民。與此同時,被官方意識形態樹立為歷史主體與革命優勢力量的農民階層在真實的民間社會顯露出窘迫甚至卑劣的面目。這無疑使得針對知識分子而發的“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根本淪為一場虛妄。
另一方面,歷史主體的缺席直接釋放了革命歷史苦心建構的穩固性。以農民為主體的民間與被官方建構的革命非但不是天然續借的完美組合,反而是彼此疏離的隔膜所在。講用(會)與憶苦會均是“五七”干校中極為常見的集體活動,前者以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為政治旨歸,后者則依托老鄉的現身說法達到對知識分子的教育目的。《人民文學》編輯崔道怡在小說《關于一個雞蛋的“講用”》中呈現了干校領導者生搬硬套毛澤東思想時的矯揉與造作,而韋君宜則在中篇小說《洗禮》中諷刺了憶苦大會的生硬與尷尬。軍宣隊領導特意請來老鄉白士才作報告,試圖通過憶苦思甜的階級教育,“教大家認識舊社會的苦,才懂得新社會的甜。”木訥、憨實的白士才開口說道:“今天,各位領導叫我來給大家說說過去什么生活最苦。我看嘛……就是六○年那一年最苦,吃的都沒有了,討飯逃荒……”氣急敗壞的軍代表奪下話筒嚷道:“是解放前!”⑥這場憶苦教育當場宣告失敗。然而這個意味深長的細節既顯示了話語權擁有者在對歷史進行有選擇性指認時赤裸裸的功利主義,也真實暴露出被樹立為革命主體的農民群體與整個革命歷史的隔膜與滯差。更進一步地說,在干校敘述空間里,作為民間主體的農民分別與知識分子、權勢者及革命序列中被塑造出來的農民形象構成三重 “隔膜” 與 “滯差”。而從文學的敘事張力上來說,故事的戲劇性、人物的圓形化及反思的深刻性恰恰經由這些隔膜與滯差的縫隙里噴涌而出。
盡管遠離城市為深陷權力斗爭中心的知識分子提供了重投民間社會的契機,并部分擺脫了極端狂熱化的政治斗爭與政治迫害,然而這并不意味著政治斗爭在日常生活中的完全退場。在“五七”干校的實際生活中,除了繁重的體力勞動外,以思想改造為旨歸的政治教育也扮演了不可忽略的角色。滾滾而來的時代大潮難免令身在其中的知識分子緊隨其后從而流露出歷史短視主義傾向。因而,在部分知識分子的部分文學創作中,我們仍不難見到政治盲動癥的慣性沿襲。如郭小川在咸寧“五七”干校時期的詩歌創作《楠竹歌》《花紅歌》《江南林區之唱》《萬里長江橫渡》等,其中不乏對國家領袖的頂禮膜拜,對社會主義革命事業的熱烈追隨以及對知識分子思想改造的極力擁護。
二、身份認同:由牛鬼蛇神轉向“五七”戰士
籠統地說,作為生存空間的“牛棚”與“干校”分別對應著“文革”知識分子在不同歷史時段里的兩種身份認定。如果說,“牛棚”關聯著“文革”初期廣大知識分子們的普遍遭遇,那么“干校”則隱喻著“文革”斗爭高潮過去后大多數知識分子的集體命運。相較而言,在牛棚里,牛鬼蛇神成為對于知識分子的主要身份判定;而到了干校,知識分子們又被統一貼上“五七”戰士的時代標簽。假如從整個歷史鏈條來看的話,這一身份轉向無疑極大地促進了干校知識分子的最終形成,也使得干校敘述的開枝散葉具備了更多可能性。
“文革”初期,一切被革命潮流所沖擊的所謂黑幫、反動學術權威、歷史反革命、現行反革命等無一例外地被貼上 “牛鬼蛇神” 的標簽。而知識分子對此非但毫無抵抗之力,反而要被迫以虔誠的請罪姿態自辱乃至自戕。“牛鬼蛇神”是一個讓他們在“文革”時期百般恐懼而“文革”結束后仍然心有余悸的可怕稱謂。在當代文學歷史空間里,但凡關涉“牛鬼蛇神”的大多數文字敘述往往關聯著知識分子在“文革”時期的屈辱、悲憤、荒唐、乖謬、絕望等灰色情緒體驗。在各類文字所構筑而成的“文革”空間里,以牛鬼蛇神的面目出現的知識分子們往往猶如被迫反剪雙手的囚徒以一種被踏翻在地的較低姿態哀怨地仰視著以革命名義所進行的一切政治表演。相較于“文革”初期的牛棚經歷,“五七”干校的確讓部分知識分子重新燃起了“新生”的渴望。而與之相對應的,在擺脫了牛鬼蛇神這一身份指認之后,“五七”戰士轉而成為他們不得不努力追逐的全新標簽。正如1970年下放“五七”干校的冰心在家信里中所表述的那樣“想起北京到湖北,真像做夢一樣……我決心在70歲的年紀,從頭做起,做一個有益于人民的人。”⑦
既然被吹捧為所謂“文化大革命的新生事物”,那么“五七”戰士的革命資格就不可能是任意獲取的。對于背負著時代罪名的知識分子來說,“五七”戰士的身份認定⑧無疑在一定程度上意味著革命資格的重新獲取。結合實際的歷史情形來看的話,除了廣大革命群眾及政治審查清白或已順利過關的知識分子,牛鬼蛇神之流最初自然是被排斥在革命隊伍之外的。據陳白塵1969年8月29日日記,中國作協將自下周起大干四天,以成立革命委員會,并處理、解放一批干部,于9月10日以后去“五七”干校。“天翼看來是解放不了了,而光年與我也恐怕去不成干校。思之情緒大壞。”①147第一批去干校的人離京時,陳白塵等人不被允許送行,“只在樓窗作壁上觀,若有所失。”①15011月4日:“自從第二批群眾去干校后,我與光年又離群索居了,倒退到近乎隔離的狀態,終日無所事事,精神至苦。”①154 11月27日:“晨,突然傳來消息,說我和光年已被批準去咸寧干校了。8時半專案組的侯XX果然來作正式通知,與第三批群眾同行。一時驚喜交集,不知所措。”①157應該說,陳白塵在日記中以“情緒大壞”、“若有所失”、“精神至苦”、“驚喜交集”等語詞真實記錄了自己面對“五七”干校時的復雜心境,即“想去干校而不得的苦悶”與“去成干校后的萬般驚喜”。張光年對此也表達過類似看法。由于他是被江青、康生的“中央專案組”直接管理,在北京接受了長達兩年的“隔離審查”。按照他對自己的定位,張光年在“文革”時期的歷史境遇無異于“黑幫”中又被打入另冊的,而“五七”干校似乎讓他隱約感到了一絲轉機。“我這個城市長大的知識分子,忽然投筆從農,鬧出許多笑話之余,也未嘗不體會到辛勤勞動后獲得微末成果的安慰和喜悅。”⑨一般說來,除卻作為時代主潮的“五七”干校被視為“解放”訊號這一主要原因外,不愿意脫離群眾,不愿在離群索居的環境中顧影自憐也令知識分子們愿意積極追隨“五七”干校。充滿險惡卻又瞬息萬變的政治環境令深陷其中的個體如驚弓之鳥般毫無安全感,而聚眾而居的干校生活與整齊劃一的價值認同于無形之中則有助于部分擺脫這種心理恐懼從而為其提供了強大的庇護之感。需要注意的是,即使同樣面對“五七”干校這一新生事物,革命群眾與專政對象無論是初下干校的情緒還是到干校后的實際遭遇也都是有所差別的。
對“文革”時期的知識分子來說,“牛鬼蛇神”是他們被迫接受卻竭力擺脫的身份指認,然而“五七”戰士則是他們主動追求并積極完成自我解放的革命標簽。在湖北咸寧“五七”干校時期,郭小川《長江邊上“五·七”路》一詩在干校知識分子中間廣為傳抄。“看——/毛主席/仍然在揮手/一條輝煌的路線/劃開了/江中的左右/我們要緊緊地跟哪/快快地走/走在“五·七”路上/就象在/長江的大風大浪中暢游……我們冒著/四十二度/炎熱的氣候/揮汗如雨/精心修理/這顆小小寰球/我們飽飲/自己釀造的/香甜米酒/豪情洋溢/大筆書寫/毛澤東時代的/革命春秋/風里來/雨里去/正是戰士的享受/讓時代的風風雨雨/痛快地洗刷/我們頭腦中的污垢/水里翻/泥里滾/能夠煉成最硬的骨頭……”⑩應該說,無論是詩作所謳歌的干校生活,還是它所流露出的價值傾向都得到廣大知識分子的積極肯定。革命豪情沖淡了生活的苦難,生活的苦難則成了革命思想的試金石,而緊隨時代風潮則被知識分子視為對腦中污垢的痛快洗刷。在“五七”戰士的知識譜系里,國家領袖被奉若神祗,革命事業被視為使命,個體主義價值觀遭遇全盤否定,代之而起的則是對于革命倫理與國家意志的絕對認同。而這些統統與官方意志保持了高度一致,堪稱“文革”時期知識分子思想改造成功的表現之一。
不過,我們仍然不能忽略另外一部分知識分子面臨“五七”干校時的無望心情。對于大多數人來說,他們在滿懷豪情中摩拳擦掌,預備在“貧下中農再教育”中“脫胎換骨”,從而順利地將自己改造成符合官方意志的共產主義新人。然而,仍然有人自認“覺悟”不高,以一種悵惘、失落的心緒面對即將開始的干校生活。“那大概是一種既紛亂,又冷靜,前途未卜忐忑不安,大勢所趨無可奈何,聽天由命走一步算一步的混合體吧。十多年來,離家遠行,下農村勞動或工作,在我已是習以為常,專為下鄉的一套行頭早準備在那里,拾掇拾掇就走。除1958年第一次下放未規定期限,連戶口都遷走外,其余都有歸期可盼。可是這一次,盡管戶口未遷,心里卻明白,此番一走,回京怕難。”?輥?輯?訛這種落寞又無望的心情主要源自對于未來的命運未卜及對自身的無從把握。部分持有類似“勞動懲罰論”或“集體流放論”的知識分子自嘲般將“五七”干校諷喻為“無期”干校,并將自身調侃為沒有“學習”期限因而也盼不來“畢業”時刻的歷史零余者。
理解“五七”戰士的精神面貌與思想狀況不能擺脫其所處的具體時代語境。簡單說來,他們在“文革”歷史中的實際坐標交織成一個三維式參照系,切實影響到他們對個體命運的體認以及對“文化大革命”的情感態度。與牛棚時期的自身遭遇相比,大多數知識分子的實際遭遇有了明顯改善,大規模針對他們的揪斗與審查有所減弱。尤其隨著“深挖五一六分子”運動在干校如火如荼的展開,“文革”初期走紅的年輕造反派成為革命的重點打擊對象,這無疑令最先被打倒的老一代知識分子有了片刻喘息的可能;與其他或身陷囹圄或被批斗致死或含辱自殺的知識分子相比,“五七”戰士相對來說無疑是萬般幸運的。大多數知識分子于70年代中后期陸續返城、恢復名譽且重新擔任相關部門的重要職務;與普遍困窘的農民階層相比,干校知識分子實際上在食物供應、住所基建、穿衣取暖等諸多方面都有著相對充足的保障。從很多當事人的日記及回憶錄來看,就當地農民而言,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現象極為普遍。而干校知識分子除了在衣穿住行等方面有組織性保障外,手頭寬裕的他們還會經常到集市買點心、煙酒等,且他們留在城市的親人也會寄來糖果、罐頭、衣物等。
不過,知識分子在以歷史親歷者身份構建干校記憶時大都表現出較為明顯的 “自傳式的思維”。在吉登斯看來,“自傳是對過去的校正性干預,而不僅僅是逝去事件的編年史。”同時,“寫自傳的人通過賦予特定情節新的意義、情感和解決方式,在文中設想出他的愿望中事件發生的理想狀態。”?輥?輰?訛我們必須明確的是,任何回憶都不僅僅是簡單的復制,而都意味著回憶者的新一輪建構。在這個建構過程中,他們在自覺或不自覺之中即不可避免地開啟了記憶篩選或過濾機制,并且采取了彼此相異的敘述策略。在處理這部分干校敘述時,我們必須考慮到當敘述主體重組個人記憶時,歷史細節被重新建構的敘述風險。
三、精神訴求:由罪惡意識轉向樂感意識
當知識分子的生存空間由牛棚轉移到干校,他們的身份認同隨之發生了由牛鬼蛇神向“五七”戰士的同步轉變。伴隨這種身份認同轉變而來的是他們內心深處的精神訴求也不可避免地發生著改變。如果說,罪惡意識主導著牛鬼蛇神的心理狀態,那么樂感意識則成為“五七”戰士最為主要的精神面貌之一。籠統地說,在罪惡意識的主導之下,知識分子們被指認為革命事業的罪人,同時不得不以自輕、自賤、自戕乃至自辱的方式認“罪”并贖 “罪”。而在樂感意識的規約下,知識分子們慢慢得以擺脫這一群體的革命“原罪”,并被允許以慷慨激昂的戰士面貌“戰天斗地”并努力改造自身從而被革命隊伍重新接納。總的說來,“文革”知識分子在精神訴求層面的這種轉變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他們的思想轉型。
1969年7月14日,飽受沖擊的郭小川寫下了《向毛主席請罪,向革命群眾請罪——我的書面檢查》。這份請罪書無論是在檢討路徑還是行文風格上,都頗具典型地呈現了牛鬼蛇神們積極投入思想改造運動時的罪惡意識。“對毛主席請罪的念頭一直纏繞著他,既讓他生發許多崇敬,內心又滋長潛在的恐懼和不安。他的思想狀態很長時間都被文革主體思潮占據,只能用上面認可的語言去表達,按報紙上規定的途徑去思索,而且他自己多少次被運動中層出不窮的事物所感動,有時情不自禁地為文革‘壯舉所著迷。”?輥?輱?訛僅隔數日,俞平伯亦在日記中這樣記載道:“下午寫完《認罪與悔過》6500字,交出”。?輥?輲?訛而面對父親徐干生留存下來的“文革”勞改日記及思想檢討,徐賁在“剖心洗腦”的編者按中寫道:“無數的‘文革受害者患有‘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因‘罪獲禍者不僅不憎恨迫害者,反而還在天天的‘請罪中,贊美和感謝迫害者幫助自己洗清了‘罪孽,獲得‘重新做人的機會。”?輥?輳?訛正是通過罪惡意識的客體化過程,牛鬼蛇神們以自戕、自辱的方式完成了革命認同的形式化統一。
如果說,受到官方默許的牛棚在很大程度上是群眾組織的狂熱化產物,那么,“五七”干校則是“文革”權力持有者基于國家制度層面的全面建構。它被禮贊為社會主義的新生事物,被鼓吹為培養干部隊伍的新型學校,從而形成了一整套自中央到地方的嚴密組織系統。而從知識分子的情感傾向而言,“五七”干校的出現使得牛棚時期被一再強化的罪惡意識暫時擱置一旁,取而代之的是激昂澎湃的樂感意識。它成為一種主導性傾向,沸騰了知識分子們被罪惡侵泡太久的心靈,并蠱惑著他們斗志昂揚地行走在光輝的“五七”大道上。這種樂感意識的來源既與知識分子自身命運好轉有關,也脫不開他們對民族國家的信心與期待。臧克家在《高歌憶向陽》中這樣追述自己剛剛下放“五七”干校的新鮮體驗及高亢感知:
響應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號召,我于一九六九年十一月三十日到了湖北咸寧干校。這個日子,我永生不能忘。它是我生命史上的一座分界碑。?輥?輲?訛2
同志們床連床的頂著頭睡,肩并肩的一同勞動,心連心的彼此關懷。一切等級、職位的觀念,統統沒有了,大家共有一個光榮的稱號:‘五七戰士。小的個人生活圈子,打破了,把小我統一在大的集體之中。在都會里,睡軟床,夜夜失眠,而今,身子一沾硬板便鼾聲大作。胃口也開了,淡飯也覺得特別香甜。心,像干枯的土地得到了及時的雨水一樣滋潤。?輥?輳?訛2
應該說,臧克家在《高歌憶向陽》中所描述的這種成為“五七戰士”后如獲新生的激動狀態具有一定的典型性。在以前/現在,都市/鄉村,小我/大我這樣三組對照中,“五七”戰士之于“文革”時期的知識分子而言無疑是全新的身份體驗。它破除了知識分子相對狹窄的“小天地”,摧毀了所謂的“等級”、“職位”等社會觀念。高度集體化的勞動手段、生活方式及思想面貌也一點點蠶食著“小我”的個人生活圈子,卻也在一定程度上使生命個體減少了淪為眾矢之的風險。此外,從個體與歷史的關系來說,樂感意識的產生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劇并鞏固著了“五七”戰士的歷史主人翁意識。當重新被推到歷史創造的主體舞臺時,知識分子們不自覺地產生了一定的精神眩暈與心理迷惑。他們都懷著造就歷史的主體激情既打量著時代,也重塑著自己。
不過“文革”歷史的吊詭在于時代語境的翻轉將直接導致標簽意義的徹底失效。隨著新時期的到來,控訴“文革”成為時代主潮。作為身份標簽的“牛鬼蛇神”轉瞬間成為苦難、正義的化身,而罪惡意識則被幸存者的榮耀意識取而代之。與此同時,作為革命指認的“五七”戰士被視作思想改造運動的應聲蟲,而樂感意識則堪稱知識分子品性遭遇時代炮烙的恥辱標志。陳白塵在《憶茅舍》一文中曾寫道:“如今凡是經過十年動亂的人,一提起‘牛棚,卻又津津樂道,可見苦難在回憶中也可以成為美談的。”②31這里涉及個體記憶的篩選機制。不過,任何將苦難視為榮耀,把恥辱當成光榮的自我憐憫與自我歌頌都絲毫無助于對“文革”歷史的深入反思。朱學勤在《我們需要一場靈魂拷問》中指出,“在這片樂感文化而不是罪感文化的土壤上,只有野草般的‘控訴在瘋長,卻不見有‘懺悔的黑玫瑰在開放。一個民族只知控訴,不知懺悔,于是就不斷上演憶苦思甜的鬧劇。”?輥?輴?訛籠統說來,控訴無疑是向外的,而懺悔則是向內的;控訴將批判的投槍擲向他人,而懺悔則是將解剖的筆鋒劃向自己;控訴的背后潛伏著敘述者“災難受害者”的角色設定,而懺悔的深處卻浮現出敘述者“災難在場者”的道德承擔……只知“控訴”而疏于“懺悔”的敘述模式并不利于歷史反思的深度展開。
盡管,“五七”干校是圍繞剝奪知識分子獨立性而設計,然而,九一三政治激變暗中點燃了懷疑的火種,并對干校后期的實際生態產生了直接影響。干校后期,大多數審查過關的知識分子返回城市及工作單位,尚未回城的知識分子則以讀書、寫作、思考等方式填充漫長且無聊的等待時光。在制度日漸松垮、人心日漸散渙的干校里,讀書、思考、寫作等個體生活方式開始慢慢恢復。如顧準、張光年集中研讀馬列著作,并重新思考中國社會問題、經濟問題及革命問題;牛漢一面痛心著囚禁中的華南虎“屈辱的心靈在抽搐”,一面期待著有一個“不羈的靈魂”憑借生命強力沖破牢籠(《華南虎》);在半幽禁的“牛棚”歲月里,陳白塵每逢夜深人靜之時,“便偷偷地坐起,用著只有他自己能夠看懂的符號以及各種各樣的‘縮寫,記錄下那個‘偉大的時代”?輥?輵?訛;甚至連一向充滿政治熱情的郭小川也不免對自己竭力謳歌的時代充滿了困惑與疑問:“團泊洼,團泊洼,你果真是靜靜的嗎?”(《團泊洼的秋天》)……對于曾堅定不移追隨政治運動的知識分子而言,這些疑問和困惑正是思想覺醒和思考獨立的開始。沾滿血淚的歷史苦難,有的在釋懷或粉飾中掩蓋了人性的撕裂,有的則在懷疑和追問中喚醒了人性的復歸。過多的眼淚會在釋懷中將屈辱湮沒,而唯有滴著血的傷口才是探究悲劇根源的催化劑。只有當社會創傷經由記憶修復上升為文化創傷時,才更容易切近歷史苦難的意義內核。
注釋
① 陳白塵.牛棚日記:1966-1972[M].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② 陳白塵.云夢斷憶[M].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4.
③ 南帆.民間的意義[J].文藝爭鳴,1999(2).
④ 涂光群.五十年文壇親歷記(1949-1999)》(上冊)[M].遼寧教育出版社,2005:65.
⑤ 楊絳.楊絳文集·散文卷(上)[C].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
17-18.
⑥ 韋君宜.洗禮[J].當代,1982(1).
⑦ 冰心.我自己走過的路[M].王炳根,選編.人民文學出版社,2007:300.
⑧ 從一定程度上來說,“身份”既是給予的,也是想象與冀望的結果.對“五七”戰士這一身份指認而言,它所應持有的行為樣態、思想模式等無疑都離不開“五七”干校這一權力等級的層層規約與精心設計.
⑨ 張光年.重訪向陽湖——〈江漢日記〉之三[A]//見《向陽日記[M].上海:遠東出版社,1997:310.
⑩ 《北京文藝》1976年第12期,較之《郭小川全集》所收版本有部分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