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小溪 劉海玲
摘 要: 目前學界慣于將元、明、清時期高麗、朝鮮王朝出使中國的紀行作品統稱為“燕行錄”或“使華錄”,本文所涉及和探討的“燕行錄”,以狹義的概念,即現存朝鮮王朝出使清朝的《燕行錄》文獻為準。在此從《燕行錄》文獻的收集與整理、《燕行錄》文獻的介紹與考訂,以及與《燕行錄》創作背景相關的歷史研究幾方面對先行成果展開回顧,以期對相關領域的研究略有助益。
關鍵詞: 《燕行錄》 文獻 綜述
★基金項目:遼寧省社科規劃基金 “《燕行錄》與清代前期遼寧地域文化研究”(1637-1736)(項目編號:LITCZW006);遼寧省教育廳項目“清代前期朝鮮‘燕行錄文獻研究(1637-1736)”(項目編號:JW201615411)
元、明、清時期,作為中國的藩屬國,高麗、朝鮮王朝定期派遣使臣來華朝貢。使行過程中,高麗、朝鮮使臣及隨行人員以詩歌、日記、雜錄、奏折等形式翔實記載沿途見聞和外交始末,歸國后整理集輯,作為上報朝廷或私人收藏的文字資料。此類作品多以漢字撰寫,是域外漢文學的重要分支,也是記錄中朝兩國文化交流本事的主要文獻。目前學界慣于將元、明、清時期高麗、朝鮮王朝出使中國的紀行作品統稱為“燕行錄”或“使華錄”,本課題所涉及和探討的“燕行錄”,以狹義的概念,即現存朝鮮王朝出使清朝的《燕行錄》文獻為準。在此從《燕行錄》文獻的收集與整理、《燕行錄》文獻的介紹與考訂,以及與《燕行錄》創作背景相關的歷史研究幾方面對先行成果展開回顧。
一、《燕行錄》文獻的收集與整理
20世紀30年代,金毓黻主編的《遼海叢書》收錄柳得恭《灤陽錄》二卷與《燕臺再游錄》一卷,指出“異國人紀中朝事跡之書”的史料價值,體現了學界對《燕行錄》文獻的早期關注。[1]1960-1962年,韓國成均館大學大東文化研究院選取《燕行錄》作品31種,影印出版《燕行錄選集》兩卷本,是國內外現存《燕行錄》文獻整理的最早成果。1976年,韓國民族文化推進會將《燕行錄選集》譯為韓文并新增部分作品,出版了《國譯燕行錄選集》。1978年,臺北珪庭出版社出版《中韓關系史料輯要》,第二卷收錄明代《朝天錄》36種。2001年,韓國東國大學出版社出版首爾大學林基中教授主編《燕行錄全集》一百卷,涵蓋明清時期《燕行錄》作品380種,是此領域的集大成之作。[2]同年,林基中與日本學者夫馬進合編《燕行錄全集日本所藏編》,收錄日本所藏《燕行錄》33種。2003年,夫馬進在《日本現存朝鮮燕行錄解題》一文中對日本所藏33種《燕行錄》做出解題,并指出這一研究的必要性。2008年,韓國成均館大學大東文化研究院繼《燕行錄選集》出版了《燕行錄選集補遺》三卷,補錄《燕行錄》20種。同年,林基中在《燕行錄全集》基礎上出版了《燕行錄續集》五十卷。2011年,林基中在《全集》《續集》基礎上編訂電子文獻《燕行錄叢刊》,共收錄《燕行錄》455種。復旦大學文史研究院與韓國成均館大學大東文化研究院合作編撰出版了《韓國漢文燕行文獻選編》三十三卷,從韓國藏書中精選15世紀末至19世紀末《燕行錄》文獻33種,包括崔溥《飄海錄》、金允植《領選日記》、樸趾源《熱河日記》等,每種作品附有中韓文解題,對文獻版本、作者生平、出使背景和作品內容等給予概述,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目前《燕行錄》文獻缺乏解題的不足,具有相當的學術價值。2010-2012年,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陸續出版大型文獻總集《燕行錄全編》第一輯和第二輯,共計22冊,據稱《全編》全部整理出版后,包括“500多位作者,700余部專著,概括公元13-20世紀初總700年的中韓交流史”[3],將成為迄今最完備的《燕行錄》文獻總集。
二、《燕行錄》文獻的介紹與考訂
20世紀中葉起,對《燕行錄》文獻進行總體介紹的研究成果相繼出現。1960年,韓國學者金圣七發表《燕行小考》一文,通過對洪大容《湛軒燕記》、樸趾源《熱河日記》幾種《燕行錄》的介紹,概述了明清時期朝鮮使團的路線、任務和規模等內容,并涉及事大主義、北學思想和文化傳播等問題的討論,開《燕行錄》理論研究之先河,也是最早體現《燕行錄》史料文獻價值的論文之一。1967年,臺灣學者張存武撰寫《介紹一部中韓關系新史料——〈燕行錄選集〉》一文,對六十年代初期韓國學者編輯的《燕行錄選集》進行概述,是國內涉及《燕行錄》研究的最早論文成果。1997年,王政堯發表《〈燕行錄〉初探》一文,以《燕行錄選集》和各類韓國文集為依據,對《燕行錄》的版本和著作統計概述,將《燕行錄》的體裁、作者群體、卷數、目錄、寫作時間等甄別比對。文章還通過閔鎮遠《譯官金慶門所記吳三桂事》和閔鼎重《老峯燕行記》關于吳三桂和康熙皇帝的記載比較了清代官方史料與《燕行錄》敘述方式的差異,肯定了《燕行錄》作為一手史料的價值。王政堯的另一論文《〈燕行錄〉:17-19世紀中朝關系史的重要文獻》則從《燕行錄》與宣南文化的密切聯系這一視角對《燕行錄》文獻做出評述。1999年,陳尚勝主編《朝鮮王朝(1392-1910)對華觀的演變:〈朝天錄〉和〈燕行錄〉初探》一書,以解題形式對權近《奉使錄》、李廷龜《朝天錄》等十六種《燕行錄》著作進行概述,闡釋了李氏朝鮮建國至淪為日本殖民地五百余年間對華觀的演變歷程。2006年,韓國學古房出版曹奎益主編《燕行錄研究叢書》十卷,收錄相關領域論文134篇,涉及文學、歷史、政治、經濟、外交、思想、服飾、建筑、繪畫等專題,增進了人們對《燕行錄》的總體認識。左江《值得關注的燕行錄文獻》一文,以林基中《燕行錄全集》為基礎,對《燕行錄》文獻的集輯、甄別等問題展開探討,作者指出,《燕行錄全集》的編纂刊行為中韓歷史、文化、外交等領域的研究者提供便利,但仍存在缺乏解題和作者小傳、非《燕行錄》文獻混淆其中、作者署名準確性值得商榷等弊病,一定程度上降低了文獻價值,也給研究者帶來困擾,如何使《燕行錄》文獻更加完備精準,是學界亟待解決的問題。除上述研究成果,一些著述和文章還以作品個案為切入點對《燕行錄》進行介紹,此類成果集中在知名作品的專題研究上。以樸趾源《熱河日記》為例,1988年韓國學者姜東燁出版《熱河日記研究》一書,從文學角度對《熱河日記》展開研究,是國內外最早的《熱河日記》研究專著。1990年,韓國學者金明昊出版的《熱河日記研究》一書則在姜氏研究基礎上從歷史視角對樸趾源的北學思想做以探討。其后又有閔斗基《熱河日記研究》、李巖《樸趾源〈熱河日記〉的實學精神和文藝觀探析》等。除《熱河日記》外,中外學者對其他《燕行錄》作品亦有專題研究,如李京子《〈老稼齋燕行日記〉小考》(《燕行錄研究叢書》第1卷,2006年版)、李慧淳《李德懋的〈入燕記〉小考》(《燕行錄研究叢書》第4卷,2006年版)、田逸宇《使行錄〈燕轅直指〉研究》(《燕行錄研究叢書》第2卷,2006年版)等。
如今國內外學者對《燕行錄》的研究日漸增多,《燕行錄》文獻整理中的諸多問題也浮出水面,一些學者曾就此闡發觀點。葛兆光《攬鏡自鑒——關于朝鮮、日本文獻中的近世中國史料及其他》一文指出,日本、朝鮮文獻中有關中國的史料是“通過他者認識自我”的一面鏡子,以“異域之眼”觀察中國,更能理解這一看似原本同根的文化在歷史和時間的放大下演變成難以彌合的鴻溝的過程。[4]作者指出《燕行錄全集》存在的年代、次序、訛誤等問題,認為文獻的進一步整理和研究是以“他者”反觀中國的基礎。漆永祥《關于“燕行錄”整理與研究諸問題之我見》一文,以林基中《燕行錄全集》為基礎,分別就《燕行錄》概念之界定、《燕行錄》的收錄標準、現存《燕行錄》作者與數量、《燕行錄》種類與體裁、《燕行錄》整理之現狀與問題、韓語譯注本《燕行錄》諸問題、《燕行錄全集》與《續集》輯補幾方面內容闡述觀點。作者認為:1.關于《燕行錄》概念之界定,應是“出使中國的紀行錄”,而非“往來中國的紀行錄”,即一部作品被確定為《燕行錄》應兼備兩個必要條件,一是作者必須為國王派遣的正式使臣,或使團中某位成員,或負有某種特殊使命的官員。二是作者必須到過中國(或到過兩國邊境的中國境內);2.關于《燕行錄》收錄之標準,凡朝鮮使臣到南京、北京、沈陽等地所撰紀行錄及沿途或歸國所撰“狀啟” “別單”與“見聞事件”均屬《燕行錄》。與燕行有關但未出國境之人所撰者、因他事到中國所撰者、在中國任職期間所撰者、與中國使臣唱和如《皇華集》者不當收于《燕行錄》;3.經考證,存世《燕行錄》所能達到的數量極限為1074-1124種;4.關于《燕行錄》的種類與體裁,就書名而論,有“朝天錄”之名、“燕行錄”之名、以出使目的地或經往之地為名、以使行方向為名、以“乘槎錄”與“燕槎錄”等為名、以“飲冰錄”與“含忍錄”為名等。就體裁內容而言,有日記、詩歌、雜記、草本、“聞見事件”(含狀啟、別單、手本等)、呈文、尺牘、別曲、題跋、路程記與地圖、諺文等;5.《燕行錄全集》最大的弊病是不注版本與來源;6.《燕行錄全集》存在出使年代失考、內容重復、作者錯誤、作品誤收等問題;7.由于《燕行錄》多以鈔稿本形式存世,翻譯者古漢語知識欠缺,致使韓文譯注本《燕行錄》存在大量脫文衍文、斷句錯訛問題,可采用中韓學者合作翻譯的形式提供可靠善本。此文通過系統考證指出當前《燕行錄》整理研究存在的諸多問題,為《燕行錄》的糾謬補遺和進一步考察提供依據。[5]上述觀點在漆永祥《〈燕行錄全集〉考誤》與《關于〈燕行錄全集〉之輯補與新編》兩文中亦有闡述。左江《〈燕行錄全集〉考訂》一文,以林基中《燕行錄全集》為基礎,對《燕行錄》作者、生卒年、篇名等給予考訂,勘正《全集》五十六種作品的謬誤,并通過目錄與正文比對甄別出十一處錯頁、重頁現象,使《燕行錄全集》的考訂有了突破性進展。在左江的研究基礎上,楊軍《〈燕行錄全集〉訂補》一文以列表形式將《燕行錄全集》重復的篇目重新統計,對左江的考訂結果做出三處補充,并針對《全集》“作者不詳”的情況舉出考見者四處。作者還提到《燕行錄》書名的確定問題,認為《全集》在書名中加入作者名、字、號或出使年干支來區分是可取的作法。但對于一些篇名清晰,不存在重名可能性的作品,加入新的書名則會造成混淆。張杰《〈燕行錄全集〉中“未詳”作者之考證——〈燕行錄〉研究之二》一文則從部分《燕行錄》作者問題入手對相關問題詳細考證,體現了《燕行錄》文獻考訂的新進展。
三、與《燕行錄》背景相關的歷史研究
(一)中朝朝貢關系研究
中華文明政治體系,是一個“以冊封——朝貢方式來維持內部國家與地區間關系的政治運行體系”,作為古代中國與周邊國家關系的基本形態,“朝貢制度”或“朝貢關系”等命題較早受到學界關注。1941年,美國學者費正清發表《論清代朝貢制度》一文,針對朝貢制度的發展歷程、朝貢制度下清朝與周邊國家關系、清代貢使與對外貿易等問題系統論述。作者還將記載西洋朝貢國不同版本的文獻加以比較,指出清人對西洋國家認識上的模糊性,并認為朝貢意識之所以能一直存在于19世紀,與中國對西方國家認識上的模糊性有關,這也是中國對外政策處處受阻的原因之一。費正清通過大量史料對朝貢制度進行理論闡釋,從東西方視角交叉探討朝貢制度下清朝與西方國家的關系,開拓了研究方法與視野。1968年,美國哈佛大學出版費正清主編的《中國的世界秩序——傳統中國的對外關系》一書,收錄與議題相關各國學者論文13篇,其中美國學者馬克·曼考爾《清代朝貢制度新解》一文,從地理位置和儒家文化等層面探討了朝鮮、遢羅、越南等屬國對中國朝貢觀念的認同過程、清朝對外部世界的看法以及朝貢貿易等問題;[6]韓國學者全海宗《清代韓中朝貢關系考》一文,通過對《大清會典》、《通文館志》等中韓史料的研究,全面考察了朝鮮赴華使團種類、任務、路線、朝貢貿易等事宜,推進了清代中朝朝貢關系的研究。我國相關研究起步較晚,20世紀80年代,臺灣學者張存武、劉家駒先后出版專著《清代中韓關系論文集》和《清朝初期的中韓關系》,對清代中朝朝貢關系展開專題探討,是國內研究的早期成果。王元周《朝鮮開港前中朝宗藩體制的變化——以〈燕行錄〉為中心的考察》一文,以朝鮮開港前部分《燕行錄》為依據,考察了19世紀前半期朝鮮對中國認識的變化、朝貢制度的弊端以及兩國交往日益擴大帶來的影響,從而揭示中朝關系演變的內在動因和趨勢,并以李尚迪、樸思浩等與中國文士的交往實例分析了19世紀70年代前以朝鮮使行人員為媒介的中朝文化交流情況。作者認為,19世紀前半期,朝鮮在承認或排斥清政權的問題上仍然分為對立兩派,朝貢制度固有的弊端也使其政治意義逐漸削弱,而18世紀中期以后兩國文化交流的不斷加強又使這種方式自然發展為一種外交管道,宗藩體制最終在內外因作用下徹底解體。柳岳武《傳統與變遷——康雍乾之清廷與藩部屬國關系研究》一書,以康乾盛世下清廷與藩部屬國的關系為研究對象,結合大量史料考察了清朝與蒙古、西藏、朝鮮、琉球、安南等國關系的確立和發展歷程,重點闡述了中朝兩國由清初依靠軍事威壓確立宗屬關系到乾隆中期特殊宗藩關系形成的曲折歷程。作者還對朝鮮“北學”興起、中朝宗藩關系發展與康乾盛世時代背景的密切聯系做出探討,客觀評價了康乾盛世下中朝宗屬關系的積極意義和負面影響,同時將清廷與朝鮮、琉球等國宗屬關系置于東亞宗藩體系的宏大歷史背景中比較,對部分學者所持的“康乾盛世時期統治者不再渴望地緣以外的國家進行朝貢的主要原因是清廷的閉關政策”這一觀點提出質疑,認為清代統治者拒絕地緣以外國家進入朝貢體系內,更充分體現出清代統治者的務實作風,但也指出,康乾盛世的宗藩體制雖然比前代更具有務實性,中國傳統體制形成的巨大惰性又導致清廷在屬國政策上缺乏創造性。陳尚勝《試論清朝前期封貢體系的基本特征》一文,針對學界關于清代朝貢制度和封貢體系存在的爭議,探討了清朝朝貢關系建立的最初目的與基本特征,認為與明代封貢體系相比,清代朝貢關系的基本目的在于自身的邊疆穩定與安全,清朝對朝貢機構的制度安排體現了針對性與靈活性,并非完全虛幻的假象。孫衛國《試論入關前清與朝鮮關系的演變歷程》一文,利用中朝史料文集系統梳理了薩爾滸之戰前后朝鮮對待后金態度的變化過程和丁卯、丙子之役后兩國確立宗藩關系的史實,并指出朝鮮普遍存在的尊周思明心態是在潛通明朝無法實施的情況下開始的。清人入關后極力推行德化政策,以此贏得朝鮮內在心態上的衷心臣服,為中朝宗藩關系和朝鮮對清文化心態的研究提供參考。一些學者還以明末清初重大軍政時事為切入點專門探討特定背景下的中朝朝貢關系,相關論著有崔韶子《從中國史料看丁卯、丙子兩役》(《韓國文化研究院論叢》第59輯,1991年版)、樊延明《論 “三藩之亂” 時期朝鮮與清朝的關系》(《韓國學論文集》2000年00期)、陳文壽《從壬辰戰爭到明清交替之清、朝鮮、日本》(《韓國學論文集》2009年00期)、王臻《 “壬子之役”及戰后清鮮交涉的幾個問題》(《韓國研究論叢》2009年02期)等。
(二)中朝邊界沿革研究
20世紀70年代前,中朝邊界沿革研究一直因其現實敏感性而罕有論著發表。80年代后,學界對此領域漸有涉及,研究成果有張博泉《東北歷代疆域史》、孫進己《東北歷史地理》等,以闡述東北史地概況為主,對中朝邊界沿革問題僅做簡要介紹,關于中朝邊界爭議和交涉問題的定位仍不明朗。張存武《清代中外邊務問題探源》和《明季中韓對鴨綠江下游島嶼歸屬權之交涉》、楊昭全《中朝邊務史略》則是以中朝邊界問題為中心展開研究的早期論文,此后中朝邊界史的研究脫離東北史地研究舊有框架,逐漸發展為專門領域。90年代后,中朝邊界沿革及界務交涉研究呈現新局面,研究成果不斷問世。1993年楊昭全、孫玉梅《中朝邊界史》一書出版,是國內第一部系統論述中朝邊界史的專著。作者對一些爭議性的問題,如不同歷史時期的中朝邊界、“乙酉勘界”等的論述較此前更為精確。楊昭全《清代穆克登查邊及中朝兩次勘界》與徐德源《穆克登碑的性質及其鑿立地點與位移述考——近世中朝邊界爭議的焦點》兩文,對頗具爭議的穆克登碑定界與位移問題做出考證。本世紀初有刁書仁《康熙年間穆克登查邊定界考辨》、張福有《劉建封踏查長白山的行經路線、主要成果及歷史意義》等,在研究深度和廣度上均有拓展。近年來重要論著有陳慧《穆克登碑問題研究:清代中朝圖們江界務考證》一書,以康熙五十一年(1712)清吏穆克登奉旨查遍立碑為中心,重點考察了穆克登定界與光緒年間勘界的經過和影響;李花子《明清時期中朝邊界史研究》一書,綜合利用中韓史籍和地圖、方志、踏查記等地理數據,對明初至清光緒年間中朝邊界發展史進行縝密研究,重點考察了中朝邊界交涉和朝鮮疆域觀的變化等問題。作者立足中韓日學界研究成果,在研究方法上有所突破,并通過大量史地文獻的考證對學界存在分歧的幾個問題,如康熙五十一年(1712)穆克登定界及光緒年間的兩次勘界、朝鮮地理志與地圖對于“土門”、“豆滿”二江的問題做出深入探討,并提出令人信服的觀點。
(三)中朝宗藩貿易研究
宗藩貿易是朝貢體制下兩國重要交往內容之一,但此領域的研究起步較晚,且與政治視域下的朝貢關系研究相比,此領域的研究稍顯薄弱,主要緣于長期以來學界對清朝藩國貿易等經濟問題缺乏足夠重視,且記載中朝貿易實例的大量數據保存于《燕行錄》中,在《燕行錄》的大規模整理出版之前,尚缺乏足夠的史料依據。中朝宗藩貿易的早期成果見于國外專著,值得關注的作品是韓國學者全海宗《清代韓中朝貢關系考》和日本學者濱下武志《近代中國的國際契機:朝貢貿易體系與近代亞洲經濟圈》。全海宗在文中運用定量分析法,利用《朝鮮王朝實錄》關于物價比值的記載,對兩國朝貢品和回贈品價值進行考證,對傳統認識中的“厚往薄來”說提出商榷,其研究方法和理論分析均值得借鑒[7];濱下武志在書中以宏觀視角探討朝貢貿易體系和近代亞洲、近代中國的“亞洲和歐洲”觀等問題,是闡述其“亞洲經濟圈”理論的代表作。國內相關研究始于上世紀80年代,如楊昭全《近代中朝貿易(1840-1918年)》、高偉濃《19世紀80年代中朝外交和貿易體制的演變》、吳士英《清初中朝經濟交流略論》等,以中朝宗藩貿易的宏觀研究為主,對細節問題的展開不甚詳細。臺灣學者張存武《清韓宗藩貿易1637-1894》一書,以清崇德二年(1637)至光緒二十年(1894)清韓貿易為研究對象,系統考察宗藩關系的建立與規制、使行貿易、邊市、宗藩貿易之功能幾方面內容。通過史料的搜集整理,作者詳細介紹丁卯、丙子兩役后清韓宗藩關系建立及清人入關后兩國貿易政策的演變歷程,使讀者對清韓宗藩貿易的歷史背景有了全面掌握。作者還以空間為軸線,將研究重點置于朝鮮在北京會同館與遼東的燕行貿易和中江、會寧、慶源三處邊市的馬市貿易上,利用數據統計、分析列表等方式對兩國各類貿易量值進行估測比對,并與安南、琉球等國的朝貢情況比較研究。最后作者針對當時一些爭議問題闡發己見,認為朝鮮等藩屬國向中國朝貢,絕非完全基于貿易動機,朝鮮臣服清朝是出于軍事戰敗的結果,其他藩屬國的朝貢原因中軍政文化因素也要大于貿易因素。作者還對學者全漢升和山脅悌二郎的研究成果有所闡發,指出與同時代的朝鮮、日本相比,中國的開放性較高,以往認為清朝為閉關時代的看法尚有重新考慮之必要。與以往高度概括的研究成果相比,張存武對問題的闡述更為深刻透徹,特別是豐富史料的運用和精確的數據分析提供了更為全面的結論。[8]魏志江《中韓關系史研究》一書,在下編著重探討了清韓宗藩關系的建立過程和內外因素,其中對兩國宗藩貿易及經濟意義的分析較有新意。作者在全海宗先生的理論基礎上,對《清代韓中朝貢關系考》一文關于兩國朝貢品與回賜品的性質和經濟價值提出新觀點,指出全氏統計結果與史實不符的情況,并對全氏統計的回賜品定額折錢數額提出質疑,認為回賜品價值遠低于朝貢品的觀點還有待商榷。一些學者還從朝貢貿易細節入手,對朝貢貿易涉及的具體問題展開研究,相關論文如王臻《清朝與朝鮮在鴨綠江地區的邊境貿易述論》(《延邊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2年03期)、陶勉《清韓中江貿易述略》(《中國邊疆史地研究》1997年01期)、郭慶濤《試論17世紀中葉至18世紀清朝與朝鮮的會源邊市貿易》(《韓國學論文集》1997年00期)等,推進了清代宗藩貿易的研究,也豐富了我們對《燕行錄》創作背景的認識。
(四)宗藩體制下的朝鮮華夷觀研究
“華夷之辨”思想是維系中國與其藩部屬國關系的精神紐帶,千百年來,“華”、“夷”二字已不再是單純的地域概念,歷史的印記賦予其深遠的象征意義與文化內涵。從傳統意義來說,“華夷之辨”不僅體現了中華文明的絕對優越性,更是中國統治者藉以懷柔四方,形成“萬邦來朝”盛世格局的有力武器。有明一代,朝鮮秉承“事大至誠”的原則和對中華文化的仰慕,對傳統“華夷秩序”下的尊卑禮制嚴守不失。明清鼎革后,異族政權入主中原徹底顛覆了“貴華賤夷”、“以夏變夷”的傳統華夷觀,朝鮮雖然在武力脅迫下與清朝締結宗藩關系,但依然尊奉明之正統,對清人仍以“夷狄”視之,這種屈辱的民族情結持續百年之久,最終隨著清朝社稷的穩固和朝鮮北學的發展而逐漸緩和。由《燕行錄》等文獻可知,整個清代的朝鮮紀行文學直觀反映了宗藩體制下朝鮮華夷觀的演變歷程,對朝鮮華夷觀的深入剖析是《燕行錄》及其創作背景研究不可回避的話題。許多學者曾就“華夷秩序”,特別是宗藩體制下朝鮮華夷觀的演變、朝鮮北學思想的發展等問題展開探討。何芳川《 “華夷秩序”論》一文,通過大量史料論述了“華夷秩序”形成、發展、興盛、衰亡的歷史過程,并對這一以中華帝國為核心的古代國際關系的構建基礎、理念原則等進行剖析,作者還特別指出“華夷秩序”下朝貢體制的重要意義,對“華夷秩序”在各國經濟、文化交流活動中的驅動作用給予肯定,也揭示了這種體制的局限性。步近智《18-19世紀中韓華夷觀的變革對中韓兩國的影響》一文,以李瀷、洪大容、樸齊家等思想家的作品事跡為依據,闡述了朝鮮“北學派”士人華夷觀的變革及其意義,并指出華夷觀對中國近代化的消極影響。葛兆光《大明衣冠今何在》一文,對朝鮮使臣赴清朝貢途中關于清人衣冠的評價做詳細闡述,通過朝鮮使臣對清人“薙發易服”現實的批判,探討了明清易代后朝鮮士人對中國文化認同的巨大變化。另一文章《從“朝天”到“燕行”——17世紀中葉后東亞文化共同體的解體》,通過明清史料與《朝鮮王朝實錄》的對比,結合《燕行錄》闡述了朝鮮人對待明清王朝的情感差異,從燕行使臣視角探討了朝鮮人眼中清朝政治、風俗、學術諸方面的變化,通過“旁觀者”對清帝國華夏文化墮落的冷眼觀察,揭示了朝鮮人對清朝文化的認知過程及17世紀中葉后朝鮮、日本等國對東亞文化共同體認同態度的轉變。楊雨蕾《18世紀朝鮮北學思想探源》一文剖析了北學思想的華夷觀內涵,指出新華夷論是北學思想的理論基礎,其基點在于“朝鮮中華主義”意識。刁書仁《從“北伐論”到“北學論”——試論李氏朝鮮對清朝態度的轉變》一文,結合具體史實探討朝鮮由“北伐論”到“北學論”的心路歷程,從政治、文化和外交三方面探討了朝鮮對清態度轉變的原因。鄭成宏《朝鮮北學派的新華夷觀解析》(《韓國研究論叢》2008年02期)、李巖《樸趾源熱河日記的北學意識和實業方略》(《東疆學刊》2007年01期)、李英順、潘暢和《試論清代實學與樸齊家的實學思想》(《東疆學刊》2006年02期)、宋玉波、彭衛民《朝鮮燕行使節中華認同觀的遞嬗》(《西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年05期)等,均從朝鮮“北學派”文人的對華觀等方面闡述見解。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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