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漸消逝的書店和作家

毛利

專欄作家，獅子座，O型血。天真的毒舌婦，好玩的刻薄者。著有《當待業女遇上草食男》、《一紙談歡》。

去一家書店做活動，簽售環節幾乎5分鐘就結束了，10分鐘內活動現場一片人去樓空。只能留下來和書店工作人員聊兩句，畢竟根本沒有累到，沒辦法說太累了先回去休息。

這家書店當天正在搞世界讀書日的促銷，滿200減100，店里滿是帶著小孩的家長，很多大部頭的彩色銅版書銷售一空，本來也躍躍欲試想擠進去買。后來發現，這種大賣場促銷一樣的時刻，完全不知道該如何下手。

書店不該是這樣。

不過就算是這樣，據工作人員講，幾乎所有的書店都在虧錢，每年幾百萬幾百萬的虧。那為什么還要做書店？這個問題，三言兩語說不清。

總要有書店的吧。工作人員抬起頭，給我描述一些熱門作家來簽售時的盛況，門口排起長隊，每個人臉上都有一種熱切的表情。這時候輪到我不好意思了，倒是寫點轟動的作品出來嘛。

隔天去另一家書店，設置在高級商場內，一開始還很激動，你看，這里還保留著一點文化氣息，這樣的書店，通常都會被設置成咖啡館一樣的格局，一半是書，大部分都是最新的熱門書籍，想看的總是塑封得好好的，仿佛在警告你，非禮勿視。好不容易找到有樣書的，可以供人歇腳的座位，燈光基本一塌糊涂。旁邊的咖啡區倒是異常明亮，皮質軟沙發，木質桌椅，相當可人，簡直沒辦法抗拒，抬腳進去來一句：要一杯黑咖啡。

喝的都點了，也無所謂再點個巧克力堅果松餅之類。

奇怪吧，現代人買書會看價錢，一看到后面標價超過五十，多半大驚小怪“這么貴啊”。但是點份下午茶，就算100塊也覺得，還行。這天我吃著68一份的松餅，喝著38一杯的咖啡，手里在看一本二十多元的書，這本書寫得好極了，足夠我消磨一個下午，里面很多觀點讓我點頭稱是。

結果我并沒有買。出于一個很可笑的理由，因為當天要趕飛機，不想背著太重的行李。

現代人對書實在太輕視了。回到20年前，我還是個中學生，經常省下一周的零用，周五下午放學后，一頭扎進書店，當時沒有網絡購書，也很少有打折圖書，兩三本書加起來三四十元，已經連公交車都坐不起，需要走路回家。

那時候我從沒想過，買書會變成人類逐漸拋棄的一件事。我有很多號稱死忠的讀者，會問我，新書有電子版嗎？紙質書實在不方便買。

我依然在買書，但是能買書的書店越來越少了，大部分書店都在變成時髦的咖啡館，書只是里面的一項點綴，走進這樣的書店，根本沒辦法拿著書好好看下去，因為書不是重點，漂亮女生紛紛拿著書開始了今日份的朋友圈照片，還有人開開心心聊著天，書店變得太時髦，人也浮躁起來。

以前的小書店不是這樣，通常是臨街一間最不起眼的店鋪，門口掛著數理化教輔，新到的漫畫武俠，不過走進去的話，還是有那么幾個書架，上面標明外國文藝、當代小說等等，站在書架前翻看許久，最后下定決心買一本書，拿出十幾塊錢，簡直有種如獲珍寶的心情。

當時的作家，跟現在亦不一樣。書里寫的都是窮困潦倒的故事，讓人看完一聲嘆息。現在當作家，大部分都變得很有錢。

倒不是寫書賺了錢，而是努力開展副業，寫廣告，做編劇，當策劃。跟文字相關的工作，都嘗試一遍，賺錢要緊。至于寫作，也要好好跟編輯商量，什么樣的題材最熱門，什么樣的故事最好賣。

書也變成了一種營銷，而且可以操作的范圍很大，不過大家都很開心，有錢賺總是好的。

書店變成咖啡店也好，文創店也好，只要書還在，就是一種勝利。

作家變成生意人也好，廣告人也好，只要還能寫書，就是一種贏家。

話說回來，我很后悔那天沒買那本小小的書，很多偶然一見的書，回來網上一查，都已經變成絕版，翻成三倍五倍的價格出售。

只有到這一層，才覺得書店真乃老實人生意，童叟無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