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程
芭芭拉·皮爾斯·布什在彌留之際放棄了最后的治療,選擇了臨終關懷,平靜地離開人世。陪伴在她身邊的是他的丈夫——美國第41任總統喬治·H·W·布什,她的兒子——美國第43任總統喬治·W布什、佛羅里達州長杰布·布什、尼爾·布什、馬文·布什以及女兒多羅西,還有她的14個孫輩和7名曾孫子。
老布什辦公室發言人發表聲明,在布什夫人去世當天,老布什一整天都握著布什夫人的手,不曾離開片刻,直到布什夫人離世,他一直陪伴在她的身邊。
她是美國歷史上第二位既是總統妻子又是總統母親的女性。上一個是阿比蓋爾·亞當斯,逝世于1818年。
“人們愛戴她的原因很簡單,她美麗善良,深愛著她的丈夫和孩子。”老布什這樣評價他的愛妻。
1988年,喬治·布什成為美國總統時,芭芭拉已經63歲,這位白發蒼蒼的“第一夫人”被孫輩笑稱為“銀狐”。她喜歡穿寶藍色的正裝,戴人造珍珠的項鏈,優雅不張揚。皺紋爬滿臉龐,眼神溫柔而堅定,這樣的形象讓她得到了“美國的祖母”的稱號。
在第一夫人中,她沒有太高的出鏡率。她不像杰奎琳一樣是鏡頭的寵兒,不像希拉里·克林頓一樣野心勃勃,也不像米歇爾一樣走在時尚的前沿。但是她在公益領域的建樹一直為人稱道。
“我希望以一個妻子、一個母親、一個祖母的身份為人所知,”芭芭拉在1988年寫道,“這就是我。我希望人們心目中的我是一個關心別人的人,曾經非常、非常努力地想讓更多美國人能讀書寫字。”
2018年4月17日,芭芭拉去世的消息傳出后,現任總統特朗普發文贊揚了布什夫人在促進美國人讀寫能力方面取得的成就,稱她一直是家庭生活的倡導者。但很難說芭芭拉是否在乎,美國大選期間,她曾公開表示“難以理解”那些投票給特朗普的人,尤其是女人。
國人對芭芭拉·布什的第一印象停留在一張老照片中。照片里,芭芭拉和老布什騎著“飛鴿”牌自行車,經過天安門廣場,雙雙笑得燦爛。
老布什在1974年至1975年擔任美國駐中國聯絡處主任,相當于“準駐華大使”。芭芭拉隨任。芭芭拉和老布什經常騎著自行車穿行于北京大街小巷,體驗中國的風土人情,這段經歷在后來常常出現在芭芭拉的演講中,成為佳話。
從20歲嫁給老布什之后,這段婚姻持續了73年。每天睡前,兩人會甜蜜地爭論誰愛對方多一點,然后握著手入睡。老布什也是芭芭拉親吻的第一個男孩,那年,她16歲。
芭芭拉出生在紐約州拉伊鎮的一個富裕家庭,在南卡羅來納的一個貴族學校讀書時結識了老布什,兩人一見鐘情,認識18個月后就訂下終身。為了嫁給他,芭芭拉從史密斯女子學院退學。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布什夫婦搬到得克薩斯州,開拓石油業務。老布什步入政壇后,芭芭拉陪伴喬治在17座不同的城市生活過,搬了29次家,養育了6名子女。
1992年,老布什連任失敗,芭芭拉陪他定居在緬因州。兩人仍然一起為兒子們站臺,一起觀看橄欖球賽,一起外出參加宴會。老布什的幕僚Mary Kate Cary記得,一次在得克薩斯大學奧斯汀分校的圖書館中與老布什夫婦聊天,老布什談起了芭芭拉的初戀是一個高中同學,芭芭拉打趣說:“他各方面都不錯,但他不是喬治·布什啊。”
他們的兒子小布什也在回憶錄中寫道:“我們在父親90歲生日的時候問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是什么,他說是和母親結婚的那一天。”
近兩年,芭芭拉和老布什的身體都不好,多次入院治療。老布什行走不便,芭芭拉還會用輪椅推著他出門散步。當他們出現在鏡頭前時,仍然保持著微笑。
芭芭拉一直以來的目標就是做一名布什家族影響力的保護者。
2001年,小布什總統19歲的雙胞胎女兒詹娜和芭芭拉因為非法買醉被拘捕。在擔心輿論的指控之余,她們更擔心奶奶的“教訓”。芭芭拉后來的確在戴維營狠狠地教訓了她們一頓。她們嚇得喊來了朋友和爸媽。
每年夏天,芭芭拉都要給14個孫子孫女舉辦一場“盛大”的集體活動,孫輩們稱之為“海軍新兵營地”,因為他們的臥室里都貼著類似“不要將衣服丟在地板上”的警告。芭芭拉希望,每個孫輩都能接受相同的訓導,以便使家族的規矩世代傳承下去。
因此,在芭芭拉75歲生日時,孩子們演唱了《圣誕節的12天》,因為其中的一句歌詞特別適合他們的祖母:“在圣誕節的第6天,我的祖母對我說,‘快點將屁股離開床。”
芭芭拉對外低調自謙,但面對家庭卻雷厲風行。有一次,老布什出席宴會時突然病倒,在場人員驚慌失措,是芭芭拉當機立斷、打電話叫了急救車,并親自護送丈夫去醫院。
身為一個大家族的保護者,芭芭拉不得不頻繁面對此類棘手問題。幾乎每個人都知道芭芭拉培養了美國總統喬治·W·布什和佛羅里達州長杰布·布什,然而芭芭拉還有一位夭折的女兒羅賓,和患有閱讀障礙的兒子尼爾·布什。
女兒羅賓在3歲時被診斷出了白血病。在女兒與白血病作斗爭期間,芭芭拉開始為癌癥慈善事業奔走。最終,他們選擇把羅賓的遺體捐給了科學研究。
兒子尼爾·布什患有閱讀障礙癥。芭芭拉于是投入到提高青少年閱讀能力的運動中。做副總統夫人的八年中,她參加了500多場與消除文盲有關的活動:擔任第一夫人期間,芭芭拉成立了“芭芭拉布什家庭閱讀障礙基金”,募集了1100多萬美元的資金,鼓勵更多人投入到掃盲和識字運動中。
尼爾·布什在母親的鼓勵下,終于擺脫了閱讀障礙的陰影,甚至成為演講天才。芭芭拉卻沒有停止自己的腳步,她希望幫助更多的兒童提高閱讀能力,接受更高的教育。
芭芭拉曾經在一檔名為《布什夫人的故事時間》的節目上給孩子們講故事,向家長們大力倡導大聲給孩子朗讀故事的好處:離開白宮后,芭芭拉自傳《米莉的書》。這本傳記獨辟蹊徑,通過家庭寵物小狗米莉的視角,講述第一家庭的生活,內容真實有趣,曾位居《出版人周刊》暢銷書榜長達38周。她用這個適合兒童傳記故事激發閱讀的樂趣,還把全部的版權收入用來支持閱讀事業。
直到2015年,芭芭拉90大壽時,她仍然為了這項事業努力,生日當天,她宣布把籌集到70萬美元用于治療閱讀障礙的項目研發中。
小布什評價她,“沒有任何女性像她一樣,帶給數百萬人以豁達的心胸、愛和識字的機會”。
“我和喬治·布什懂得面對未經診斷或治療的學習障礙的絕望,因此我們也明白得到幫助后能產生的巨大喜悅和寬慰。我希望有一天,沒有任何一名美國人——不論是孩子還是成人——將受限于學習能力。”芭芭拉說。在芭芭拉的堅持和影響下,老布什在任期間,通過了多項教育法案,被尊稱為“教育總統”。
2018年4月20日,美國休斯敦,美國民眾排隊吊唁前“第一夫人”芭芭拉·布什。
但現實當然不是如此一帆風順。1985年,在一次演講中,芭芭拉坦言,老布什從政后一直在外奔波,撫養孩子都靠她一個人,面臨巨大的壓力。她承認,時常接近崩潰的邊緣,“感覺永遠都沒法再獲得人生樂趣了”。
但她不只堅持了下來,還成了家族秩序的維護者,甚至可以說是地道的美國“虎媽”。
“老布什總統是屬于比較‘好說話的那種父親,但芭芭拉可不是那么好對付的,子女違反家規是有后果的。芭芭拉是家族的頂梁柱。”美國前駐華大使芮效儉提到。
小布什在回憶錄中也提到,小時候,他一說臟話,母親會讓他用肥皂水漱口:哪怕成年之后,只要在母親面前流露出一點不規矩,母親仍然會立即給予批評,絲毫不留情面。
但小布什和杰布·布什競選總統期間,芭芭拉都出面為兒子站臺。她被媒體稱作“獅子皇后”——平時極少露面,一旦丈夫和兒子處在危機中,她都會立刻沖出來保護。
2000年,喬治·W·布什當選美國總統,并在2004年獲得連任。布什家的人擔任過州參議員、國會議員、中情局局長、副總統,也再現了父子總統和兄弟州長的政治傳奇。
2015年,杰布在黨內初選被特朗普擊敗后,芭芭拉曾對媒體控訴:“這樣對待女性的一個人,怎么可以當美國總統呢?”
還有一次,在美國共和黨代表大會上,她走進會場,面對著吵鬧的聽眾,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噓”了一聲,全場就安靜了下來。難怪有人評論,無論誰是美國總統,芭芭拉始終是“美國的祖母”。
和諸多第一夫人不同,芭芭拉給人的印象是中庸而親民的。她公開承認自己戴的是假珍珠飾品,愛吃的是墨西哥玉米餅,她的衣著莊重卻不時尚,還被外界拍到穿著浴袍在白宮公園遛狗。
因為太“賢妻良母”,芭芭拉·布什還曾受到職業女性的質疑。
1990年春天,韋爾斯利學院的行政管理部門邀請時任美國第一夫人芭芭拉·布什在畢業典禮上發表演講,并接受榮譽學位。這所全美最最知名女子學院,也是另一位“第一夫人”和總統候選人希拉里·克林頓的母校,培養了諸多美國政治和商業界的名人。
然而,韋爾斯利學院的學生們卻不同意學校的決定。在一份請愿書中,她們表示,芭芭拉·布什是“通過丈夫的成就獲得認可”,并認為韋爾斯利學院“應該教導我們憑借自己而不是配偶的價值獲得獎勵”,甚至有人認為,邀請從史密斯學院輟學的布什夫人,似乎意味著倒退回一個不那么開明的時代。
芭芭拉用漂亮的表現征服全場。早年在布什參加州長、參議院的競選中,芭芭拉的演講就曾讓大眾眼前一亮,她不生硬地背稿,也很少用生硬的修辭,每一句話都直接而真摯。她告訴畢業生們,人生并不是只有一條路,一個人應當遵從自己的內心,然后竭盡全力。
“但無論什么時代,無論什么時候,有一點永遠不會改變:為人父母,如果你們有孩子的話,必須把孩子放在第一位。你們家庭的成功和我們社會的成功,并不取決于白宮里面發生的事情,而是取決于你家里發生的事情。”
在這場演講中,她還透露,希望看到第一位女性總統的出現,她也不忘記說,“這里有人在今后會和我一樣,以總統配偶的身份管理白宮,我祝他順利。”
那是20世紀90年代,即使在美國,支持女性擔任總統的聲音也很稀少,芭芭拉這個大膽的觀點,贏得了現場學生們的尊敬掌聲。
這是一個典型的芭芭拉時刻。她從不掩飾自己把家庭放在第一位,但也尊重新時代里為事業打拼的獨立女性:她依靠謙遜的性格,坦率而真摯的話語,成為不同意見的黏合劑:她也不會因為自己的觀點與他人相左,就愧于表達,哪怕對方是身為總統的丈夫。比如,身在共和黨陣營,她卻早在50年代就公開反對種族隔離,后來,她還公開表示反對濫用槍械。
她的態度也潛移默化地影響了布什家族的男人們。老布什內閣唯一一位黑人成員——路易斯·蘇利文博士,最早就是芭芭拉在亞特蘭大工作時認識并引薦給老布什的。
老布什上臺時,正值艾滋病帶來的全民恐慌時期,芭芭拉投身到面對艾滋病的公益活動中。她公開抱起了一個攜帶艾滋病毒的22個月的嬰兒,告知大家,“我們可以擁抱和親吻艾滋病人,他們沒什么不同。”
這為她贏得了廣泛的支持。《時代》雜志評論,前任里根政府對艾滋病還持有模棱兩可的態度,正是芭芭拉大膽又充滿人性光環的做法,促成了老布什為艾滋病治療事業背書。
“大膽又充滿人性光環”,這或許可以回應《華盛頓郵報》在芭芭拉去世后的評論。《華盛頓郵報》說,為什么我們會在今天懷念芭芭拉布什和老布什那一代人?那時候沒有總統公開辱罵女性、辱罵殘疾人,那時候尊重移民和少數族裔,他們對兩黨也保持著友好的態度,自尊自愛,而這樣的品格在當今的美國政壇已經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