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版“薩利機長”生死迫降22分鐘

王嬡

對于費城機場的航空調度員來說，4月17日只是普通的一天。天氣晴好，航班有序。哪怕突然通知說，有一架從紐約飛往達拉斯的航班要在費城機場緊急迫降，他們也十分從容。

“你能讓醫務人員也在跑道上與我們會合嗎？我們有受傷的乘客。”機長說。

這是美國西南航空公司SWA1380次航班，當日上午10：43從紐約起飛，目的地是達拉斯，機上有144名乘客和5名機組成員，本應只是從費城上空掠過。

“受傷的乘客，好吧。飛機著火了嗎？”航空調度員問。

“不，沒有起火。”機長回答，“但他們說……飛機上有一個洞，有人被吸出了飛機外面。”

“呃，對不起，你剛剛說飛機上有個洞，然后有人被吸出了飛機外面？”費城機場的航空調度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女機長平靜地回答，“沒有著火，但飛機少了一塊。”

1

大約30分鐘前，43歲的富國銀行副總裁詹妮弗-里爾登正坐在機艙內等待起飛。她是美國新墨西哥州人，有兩個孩子。

登機前一晚，她從紐約曼哈頓中城酒店的房間里拍下了窗外的城市景觀，發了一條推特：“這次出差很棒。”

她登上由紐約市拉瓜地亞機場起飛的航班，飛機準時起飛，準備將里爾登和140多名乘客送往得克薩斯州達拉斯。

29歲的數字營銷專員馬迪-馬丁內斯也在這架飛機上。他同樣是到紐約出差，返回達拉斯的家中。

他漫不經心地聽著氧氣面罩的使用規則，心中認為這些都是陳詞濫調，一輩子都不會用得到。

他的安心不是沒有道理。西南航空在美國是數一數二的航空公司。直至2014年，其國內旅客運載量都在美國國內穩居第一。它是1973年以來，美國連續盈利時間最長的航空公司。

它也是美國消費者心目中最優秀的美國航空公司。據ABC7 News報道，在對53000名航班乘客的民意調查中，西南航空公司是5家最優秀的航空公司之一。乘客們認為，從食品、空間、座椅舒適度，到攜帶寵物、置物箱空間大小等方面，西南航空幾乎在所有方面都出類拔萃。

更何況，他們所乘坐的這架波音737-700，是久經飛行的成熟機型，也是西南航空的主力機型。事實上，美國西南航空公司是世界上擁有737-700型飛機最多的航空公司。他們根本就是737-700飛行大隊。

飛機平穩地起飛，20分鐘后，已達到9000多米的高空，空乘人員已開始為乘客們準備飲料。這次飛行將歷時4個小時，多數人選擇先睡一會兒，或者靜靜地看書。

但毫無征兆地，空中傳來“轟”的一聲巨響，緊接著，飛機開始劇烈地搖晃，并在向左劇烈傾斜中迅速下降，橙色的氧氣面罩從機艙上方垂落，在乘客們面前彈跳著。

“就像坐了非常糟糕的過山車，從最高處突然掉下來。”乘客克里斯托弗說。

還有乘客將那聲巨響比喻為汽車輪胎爆炸，或電梯驟降。

“每個人都嚇壞了，所有人都在哭。這是最可怕的經歷。”馬丁內斯說。

坐在飛機前部和后部的乘客在乘務員的指導下戴上氧氣面罩，揣測著飛機到底發生了什么問題。

“有人說機艙的門被拉開了，我想怎么會有人干這種事？”坐在前排的本杰明回憶，他站起身，努力向后排張望。

馬丁內斯坐在機艙中部。伴隨著那聲巨響，馬丁內斯發現，第14排的一扇舷窗突然爆炸碎裂，而坐在窗邊的一位女士，整個上半身被瞬間吸出了窗外，幸好有安全帶牢牢將她的下半身拽在座位上。

那位女士，正是里爾登。

里爾登鄰座的霍麗·麥琪是家住俄克拉何馬的大學教授，她立刻用手環住里爾登的腰，想把她拉回來，但是沒有成功。

來自得克薩斯州的蒂姆·麥金蒂，此時正坐在那面粉碎的舷窗對面。在危急時刻，這位戴著黑色牛仔帽的壯漢幫妻子系緊安全帶后，便扯下自己的氧氣面罩，和來自達拉斯北部的一位消防員一起，撲向一半身子已經在云層中的里爾登，奮力將她拉回機艙。

“整個過程好像只有2分鐘，但是我覺得似乎過了2個小時。”麥金蒂事后回憶。

隨著一聲悶響，里爾登的身體被拉回機艙，敞開的舷窗涌入一股冷空氣。

大量倒灌的空氣，使得機艙內的壓力迅速降低，爆炸產生的碎片砸在乘客們的臉上，在過道上飛濺一地。機艙內到處是煙味。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大喊。人們不知道會不會有更糟糕的狀況，以及它將何時到來。

白中帶灰的陽光從曾經是窗子的洞里射進來，機艙內飄浮著像雪花一樣的碎片，不知是那聲巨響造成的灰燼，還是飛機絕緣層燃燒的碎屑。

坐在窗口附近的人，本能地想用衣服去堵住那個玻璃破碎的窗口，當然是徒勞的，所有填充物瞬間就被吸出窗外，消失不見了。

2

機長是塔米·喬·舒爾茨。

她是美國西南航空的老飛行員了。從1993年起，她就在西南航空工作，已是一名20多年的老機長。

爆炸聲傳來，舒爾茨立即知道，一側發動機失效了，用飛行術語來說是“單發”。但最嚴重的是，整架飛機向左傾斜了4l度。美國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主席羅伯特-舒華特在事后表示，飛機在安全范圍內的傾斜角度最大是20度。無疑，SWA1380“當時的情況非常驚險”。

舒爾茨迅速聯系了紐約空管中心：SWA1380有一個引擎起火，正在下降。

紐約中心：SWA1380，你現在在下降嗎？

SWA1380：是的，我們正處于單發飛行，正在下降，一號引擎著火。

紐約中心：SWA1380，知道了，你到哪里去？

SWA1380：費城。

紐約中心：允許直飛費城，航向250。

只有一個引擎的飛機，并不會立即墜毀，但會因缺少一個引擎的動力而產生動力不足，影響飛機預計能達到的飛行高度。SWA1380航班正是這樣，在發生爆炸巨響后的5分鐘內，飛行高度從9000米降到了3000米。

飛機在相對較低的高度飛行時，會因空氣阻力增加，增加額外的耗油量。同時，由于只有其一側發動機在工作，飛機雙側拉力不對稱，如果操作不當，將使飛機產生嚴重的偏轉和坡度，處置不當，將會造成會機毀人亡。所以，“單發”時飛行員必須阻止不對稱拉力對于飛機的影響，并且操控飛機繼續飛行，操作難度十分大。

乘客們并不了解這些。他們只知道，飛機上出現了一個洞。飛機在下降。在成功著陸前，沒有安全可言。

但舒爾茨知道，她會成功降落。

她還是小姑娘時，在新墨西哥州霍洛曼空軍基地看到了戰斗機的空中表演。從那時起，她就確定，她將來要成為一名戰斗機飛行員。

這個志向相當不同尋常。因為美國空軍不允許女性擔任戰斗機飛行員。多年以后，她對《軍事飛行員媽媽》一書的作者回憶說，她還記得1979年她高二時，去參加了一個介紹美國空軍的講座。她是聽眾中唯一的女孩兒。而主講的那位退休上校卻問她：你是不是迷路了？

1983年，舒爾茨從中美拿撒勒大學畢業，獲得了農業經濟與生物學的學位，之后申請加入美國空軍。但空軍拒絕了她。舒爾茨沒有放棄，于1985年加入了美國海軍。

“所以她比所有人都要努力，”舒爾茨的大學同學辛迪-弗斯特說，在海軍中，舒爾茨依然因為性別原因受到很多限制。“她知道她必須比其他人更努力，”弗斯特對媒體回憶，“不僅是為了自己，也為了給所有女性爭取到機會。”

舒爾茨終于加入了航空后備軍官學校，成為少數可以學習駕駛F/A-18大黃蜂戰斗機的女飛行員之一。這種單座的戰斗機是當時美國海軍最好的攻擊機，能夠駕駛它，是部隊給予精英飛行員的至高榮譽。

但并非所有人都將此視為舒爾茨的成功。《圣安東尼奧快報》報道說，曾有一名教練對舒爾茨說，女人坐在駕駛艙里是“有辱人格的”，舒爾茨反擊說：“國會已經宣布我可以在這里。如果你不喜歡，那去投票吧。”

在退休海軍直升機飛行員安迪·蘇·菲利普斯看來，舒爾茨為打破女性天花板付出了很多努力。“沒人想要她參加戰斗，但她依然不顧一切地去當一名戰斗機飛行員，她真的很棒。”

1991年，以美國為首的盟國部隊為解放科威特而對伊拉克軍隊展開了“沙漠風暴行動”。舒爾茨得以參加，任務是在前期演習中扮演敵軍飛行員，幫助男飛行員訓練飛行技術。

她始終沒有放棄希望，但直到1993年她從海軍退役，女飛行員仍然被禁止參加實際作戰任務。

但她也并非毫無收獲。她成了全美42000多名持有空軍飛行員證書的女性之一。她還在軍隊里認識了迪恩-舒爾茨，并結了婚。退役后，兩人都加入西南航空公司。在這個領域里，舒爾茨仍然是少數。根據美國勞工部的統計，只有6.2%的商用客機飛行員為女性。

“我弟弟說塔米是他知道的最好的飛行員，”迪恩的哥哥說，“她是一名內心強大的女性，又敏銳得像一枚大頭釘。”

3

根據航空信息網站Flight Aware的數據，SWA1380引擎爆炸時，正以每小時800公里的速度飛行。爆炸后，它開始以每分鐘900米的速度下降，最終在3000米的高度實現穩定。

塔米·喬·舒爾茨

航空專家阿瑟-沃爾克事后分析稱，這是一個適度的下降率，說明飛行員有效控制了飛機。

但當時機艙內的乘客并不知道。他們只能感到迅速下降帶來的恐懼。缺失的窗子使得機艙內灌滿了呼嘯的風聲和飛行的噪音，即使有機組人員的廣播，當時也聽不到。

可能因為戴著氧氣面罩，乘客們出奇地安靜。來自加州教育部的行政官員艾瑞克-茲爾伯特說，即便是孩子們，“都非常的乖”。

“大家都在哭，都很害怕。有幾位乘客非常堅強。他們不斷大聲重復，‘沒事的！我們都會渡過這一關！”來自紐約的阿曼達·伯曼回憶道。“我只記得我緊緊握住我丈夫的手，我們不斷地祈禱、祈禱、祈禱。”

退休校醫佩吉-菲利普斯剛剛把給女兒短信“飛機出了問題，我愛你”發出去，就聽到乘務人員大聲詢問：有誰懂得CPR心肺復蘇術？她立刻解開安全帶站了起來。

菲利普看到的里爾登，渾身是血，頭部明顯遭受重創，頸部和部分軀干也受了重傷。

菲利普斯小心地把里爾登放置在走道上，同另一名乘客——剛巧是一名消防員——開始實施心肺復蘇術。她努力按壓著里爾登的胸口，手上沾滿了鮮血。

目睹著這一切的馬丁內斯害怕極了。他想，這可能是人生的最后時間了，突然希望能和親友們說最后一句話。他在身上摸到了錢包，拿出信用卡，打算購買機上Wi-Fi。飛機在劇烈地抖動，他緊張得怎么都輸不對信用卡信息，永遠都在點錯數字。

Wi-Fi連接成功，難題又出現了。“我預感我這次可能活不了了，然后我就在想，我要第一個聯系誰？我給媽媽、爸爸還是哥哥姐姐發信息呢？”他說，“當時非常難決定，誰在你生命中最重要，誰先誰后？”

他最后決定通過Facebook向所有人直播他的告別。畫面中，馬丁內斯大與其他乘客都戴著氧氣面罩，巨大的風聲如同鞭刑。

但馬丁內斯還沒有從悲傷中鎮定下來，飛機已經安全地著陸在費城機場的27號跑道上。

此時是11：20。大約在爆炸發生后的20分鐘。

乘客們驚恐未定時，舒爾茨走出了駕駛室。迎接她的，是乘客們拼命鼓出的掌聲。

“那位女士，她真是有著鋼鐵般的意志。”坐在機艙后部的旅客阿爾弗萊德·塔姆林森說。“我要給她寄圣誕賀卡，我想感謝她把我安全帶到地面上來，她實在是太棒了。”

標2018年4月17日，美國費城，美國西南航空一架從紐約飛往達拉斯的航班因引擎爆炸緊急迫降費城，機上載有143名乘客和5名機組人員，事故已造成一名女性死亡，7名乘客受傷。

沿著飛機走道，舒爾茨一邊走一邊問候大家，并擁抱每一個人。

她特地向一個5歲的女孩解釋，乘飛機出行多數時候是安全的，“她說她此前32年的飛行生涯中，從未見過氧氣面罩脫落。機長告訴我們的女兒，她能經歷這些說明她很特別。她努力讓這次遭遇給孩子留下積極的印象。”女孩的母親斯蒂芬·尼達姆說。

唯一的遺憾是里爾登因為傷勢過重，在飛機著陸不久后停止了呼吸。醫生判斷是頭部頸部和軀干部位受到的鈍力外傷導致了她的死亡，并裁定為意外身亡。

此外，有7名乘客受了輕傷。

美國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的調查初步認為，飛機左翼發動機的24個鈦合金風扇葉片中的一片，由于金屬疲勞，在飛行途中斷裂，導致發動機的前罩瓦解，碎片射入了飛機機艙，直接導致了里爾登座位旁邊的窗子破碎。

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主席薩姆-沃特表示，雖然從外部難以觀察金屬疲勞，但這種引擎故障本不應該發生。美國西南航空公司因此決定，對所有飛機進行全面體檢。

不過，薩姆·沃特同時表示，SWA1380航班緊急迫降的時速是190英里（約305公里），這比正常降落時的安全速度每小時155英里（約249公里）快得多。

盡管事故調查小組表示，仍需要對本次航班的機長和副駕駛員進行詢問，并對艙內錄音記錄進行調查，但公眾已達成高度統一的評價：這是一次成功的迫降。舒爾茨是拯救全機140余名乘客生命的英雄。

舒爾茨的朋友們卻對她有如此出色的表現毫不吃驚。與舒爾茨相識20年的朋友對媒體說，舒爾茨很喜歡她的軍事生涯，即便其中有挫折和挑戰，也使她更強大。“每個人都在說舒爾茨在危機到來時多么多么的鎮靜，但那就是舒爾茨。”瑞秋·羅索說，“她就是這么奇特。”

舒爾茨的另一個朋友蒂姆·楊也表示同意：“這就是她所做的，而且她很擅長。”

舒爾茨和副駕駛艾利森謝絕了所有媒體的采訪。他們在書面聲明中表示，“我們只是做了我們該做的。”

事后，媒體得到了舒爾茨與費城塔臺調度員的對話錄音。舒爾茨全程保持了冷靜和鎮定。最后，她還十分禮貌地說：“謝謝你，我們將停靠在那些消防車旁邊。謝謝你們的幫助。”

參考資料：美聯社、美國全國廣播公司新聞網（NBC）、今日美國新聞網、達拉斯新聞網、《紐約時報》《芝加哥太陽時報》《洛杉磯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