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鱷魚別墅

2018-05-26 11:24:44禹風
山花 2018年4期

我的老板是個了不起的高個子,他站直的時候大概六英尺四英寸,也就是一米九十三。了不起不是指他的身高,指他創造的財富。

據說他在我國的一座寶島上念了大學本科,后來到加利福尼亞州拿了工商管理碩士學位。離開讓他湮沒無聞的校園后,他給不同的跨國公司打了四五年白領工,就辭職單干了。他是這么個干才,無所謂大家死抱不放的面子,一頭闖進滿是文盲農工的養殖業,靠養雞養鴨養孵化大雁發了橫財。

你可能知道得很清楚:如今,這個大國的每個城邑,大批快餐連鎖店都選用了他養殖的鳥類。他的養殖公司早早就發了股票,上市融資,所有人都希望他賺更多的錢。

到得后來,即便多來幾次禽流感也弄不死他。他積攢的財富足以抵抗持續五十年不停的禽流感,外加豬瘟,或其它任何非典型性人禽獸間三角關系傳染病。

他不允許員工喊他的中文名。如果你一定要說中文,只能喊他老板,或秦老板。不過他最喜歡人家直截了當喊他的英文名字“亞當”。

依我之見,其實他喜歡女人們喊他亞當。男人跟著喊的時候,他不像聽女人喊亞當那樣受用,他只會抬起眼睛看你一眼,算作回答。我這么個會看人的老員工曾私下琢磨:他那顆心,其實部分像賈寶玉!他心里恐怕在數落我們這些公司雄性:“憑你這泥做的東西,也配喊我亞當?”

我十分驚訝且欽佩我老板的口頭語。他的口頭語直擊人心,能撼動很多陌生的心靈。他常給我們作內部報告,也給公司外頭仰慕他的人演講。他常常像一只有點老邁的天鵝走上前臺,略微拱著背,抬起沒有笑容但也并非一本正經的長臉。他看看大家,然后看著遠處,說:“其實,我要說的可以歸納為一句話,就是把人當人看!”他歸納他大紅大紫的成功經驗為“把人當人看”,以及“永遠使用正確的人”。

他這么歸納總結的時候,所有聽他報告和演講的人幾乎全紅了眼眶,拍手把掌心都拍爛了。當然,主因是他們從沒被當人看過,或覺得自己被永遠地用在了錯誤的位置上。絕對不能否認的次要原因是聽眾們一下子愛上了善解人意的亞當,他們希望亞當請喝一杯,當面眼睛看眼睛許個諾,由他亞當負責設計他們的未來!

算起來,我本人倒有此殊榮。亞當親自面試我,把我招進他的運營總部,給我一份不算驚人但數目也有點不可告人的工資。我怕一旦坦陳我的工資額和亞當許諾我的期權,那些面孔清純、心里張著空錢柜的女人會看上我,下死勁把我迷成廢物。

面試時,亞當對我說:“我聽說過你!那么大個藥廠倉庫,你是怎么記住每種藥品放哪里的?你又怎么能記住哪些藥品換過位置、又是哪年哪月換的呢?”

他這么問我的時候,拱著巨大的背伏在他的小筆記本電腦上,手指叩擊電腦鍵盤,活像一只東北虎逮住一只小雞。他那疲憊的略有濁色的眼光上下掂量我;而我,坐在他面前兩米處一張軟皮沙發里,拼命想在軟墊上坐直。身高一米七的我,必須抬頭向上四十五度,才能仰視亞當,像一只山貓跟老虎打商量。

我回答亞當說:“因為我親眼見過。”

記得他聽了我的回答,有半分鐘沒吭氣,臨了,他點點頭,用英語說:“過目不忘!你是一個正確的人選!”

從那時起到現在,我已經為秦亞當的運營總部干了十年總部事務總監。簡而言之,就是當大管家。

也只有當上至少十年總部事務總監,你才能真正體會他當年那句“你是正確的人選”到底藏何深意。每當我喝著咖啡出神,回憶他說這話的場景時,我總不寒而栗,一股冷風,從陰間泛起,直鉆我心底。

叫所有人出乎意料,秦亞當擁有擠入全球排名前十位的養殖業集團,卻使用一組不起眼的雙層石頭建筑當國際總部。

這排石頭建筑是他多年前親自規劃設計的,坐落在我們這個東海大城遠郊野湖邊。這中等大小的野湖泊當初使用權還沒歸亞當,我來了才出面公干,讓它歸了亞當。

嚴格地說,我們的總部是一組不斷改擴建的石頭別墅式建筑,以及繞著建筑群流淌的湖塘和小河汊。我們在有產權的地界水界邊上,用青苔色的石頭壘砌了長而旋繞的圍墻,將亞當影響力之外的世界拒于圍墻之外。

以讀者諸君的智商,必定已隱約猜到亞當設計的石頭建筑群是一個迷宮。

翻開公司內部大紅色的權限法典,有權在所有迷宮區域自由通行的人有兩位。一個是秦亞當,另一個不是總部事務總監我,是個神秘人物。這人物之所以神秘,在于此人就居住于石頭建筑群中,但除非亞當,誰也不見。我甚至不知此君是男是女。

但這人物確實存在,我似乎每天都能看見餐車把指定的食物送到某個交接點去,又從那里取出垃圾和需要洗滌之物。有兩次,亞當還親自帶了醫生,在那個交接點的會客室里為這人急診。此人在法典上只使用頭銜,沒有名字。頭銜并不嚇人,稱為“集團事務顧問”。

我是僅次于亞當和神秘人物之后可以巡視大部分總部建筑的人,這份權力的充分實施始于我為公司工作的第四個年頭。亞當在那年公司年會上漫不經心地對我說:“三年了。我的鼻孔熟悉了你的氣味,你可以放開手腳做你的事了。只是,記住,你沒有權限進入任何水下建筑空間。”我這才知道,原來湖底還有建筑空間,究竟多大,作何用途,這不是我該打聽甚至不該加以思考的事。

做一個好的總監,最好不越雷池一步。

十年以來,有幾件事必須加以記載和描繪。這就像你不能不把一些面積和朝向之類的東西交代給想買一棟房產的人。何況對于亞當這樣的大佬,用多少字描述他都不能盡其全貌。

要描繪這個高大的有錢人是怎樣一個存在,從科學角度講,不用些數字肯定行不通。亞當只可能在數字中凸顯出來,絕不會被數字弄模糊。

如果他護照沒作假,今年他整六十二歲。體重據我所知是一百公斤,何時超越這個限度,他就連續一個月離開總部,去南國打高爾夫。

他說話的速度有兩種。當他對你沒怨氣,語速比普通人慢三分之一;如果他想要教訓一個人,語速就恢復到和普通人差不多,可每個字的烈度,恐怕你這輩子想不到!聽起來會比鋼針還刺痛,一句句扎你小心思。

據說他現在的婚姻是他的第三次,知道實情的人全守口如瓶;制造八卦的人,則拼拼湊湊,所言想必真假參半。

這么些年,我聽到的小道消息很多,其中有些令人難以置信。反正,我的印象如下:他初戀情人劈腿,導致他迫不及待娶了一個床笫上能解憂的離婚女人當首任太太。那時候他還窮,所以擺脫這女人的費用不很高,沒讓他傷筋動骨。娶第二任太太的時候,他已經在養殖業掙到了錢,第二任太太是銀行家的千金,對他的事業不無裨益。現在這第三任太太,大家猜不透事是怎么成的。女人本身也二婚,是位歷來說一不二的女老板,經營醫療器械公司。長相一般,全家第三(統共三姐妹)。認識她的時候,秦亞當已功成名就,為娶這毫無姿色可言的女人,他給了銀行家千金一筆幾乎讓他痛徹心肺的賠償,當時轟動了灘涂上發達起來的大城。到如今,這前妻還握有公司十分之一股權。

秦亞當除了婚姻變遷,沒什么其它緋聞。他行事周密,我認定他會在任何糾葛發生前預先設定脫身方案。作為他公司的大管家,我這么在背后論斷他,怎么看都不太地道。不過,既然講故事,我講起來絕不肯摻半點假。我絕不會天真到認為亞當是不吃腥的貓,尤其考慮到他換老婆換得一蟹不如一蟹這個事實。

有人在公司里影射他,說他為了后屁股坐得舒服,犧牲了身體前部的部分權益。我絕不會應合這種聲音!

大概每隔兩個月,亞當總會秘密請我喝杯私人咖啡,私人咖啡設于他私用的房間外平臺上。咖啡時間,他會交代我他將去向何方,有何會議日程。我的任務則是對需要解釋的人提供解釋,包括他太太。

一旦“出行”,他絕不接電話,除非顯示的是我手機號。其實,有時公司的票務上根本沒他出行的紀錄。我常常有種神秘的預感,每次他宣布出行,我反覺得他在物理上會比平時更接近我。我下意識地慎獨克己,兢兢業業做好他交代和用不到交代的大事小事,務必辦得漂漂亮亮無懈可擊。

有些話,別人不問我不說,即便問了,我還是不會說,這是職業素養。不過,如今為秦亞當工作的日子已飄然遠去,作為講故事的人,我認為可以以一筆帶過的方式說幾句以饗讀者。無非關于亞當的身家,以及他到底每年能掙多少錢。

亞當很早就成了億萬富翁。后來,這么說吧,每年他至少再重溫一遍億萬富翁的成就過程。億萬富翁也不必比別人吃更多,事實上,他日復一日,吃他自己飼養的禽類(后來還增加了畜類)加工的快速食品。他惟一考究的是湯,他雇了三個名店大廚輪流為他煲湯。

呃,呃,我要開始說他和社會名流的交往,如果這種樣子的交往也算交往的話。

秦亞當是非常非常懂低調意味著什么的人,他小心翼翼,像對待自己眼珠一樣維護他的低調。每年,當這個國家的大人會見經濟界大腕,總少不了有請柬經過我手,通知亞當出席晚宴。而他竟列舉種種讓人疑惑不已的借口來逃席。事后,為不讓人家針對他產生猜測,經我過目送出去的奢侈禮物不計其數!

不過,我們這些年不斷在石頭建筑里看見當紅的影視明星,看他們以真人軀體邁過我們辦公區域,和亞當并肩,或被亞當冷落而踽踽獨行。我們漸漸見怪不怪:明星的靈魂本就到處漫游,不巧被我們遇上而已。有趣的是,通常目不旁視的大紅人們倒滿面羞慚,加快腳步逃離我們好奇的視線。他們到亞當荒僻的總部來,其動機,無法由我們這種為生存工作的機器人來揣測。

正是這些到處亂跑的古怪大明星讓我倏然明白了我自己的價值,以至猜想到亞當為何以高薪雇傭我的部分原因。當石頭別墅里跑迷路的明星開始絕望呼救,把自己弄到像叫春公貓時,我能夠及時鎖定他們的位置,出面把他們帶往他們尋找的方向。我是惟一被許可和名人交談,甚至開幾句玩笑的員工。

我問過一位紅遍東亞和南亞的電影明星一個詞不達意的問題。當時他跑到了石頭建筑靠著荷花池塘的一個死角,被那里的不知什么難得一遇的水生動物嚇得抱頭鼠竄,衣冠不整的小帥哥活像一只非洲來的不安的獰貓。

我出現在他視野中,他覺得從叢林返回了文明。他那一刻對待我,像一只快凍僵的野貓感激給它一碗熱水的老太婆。他反復對我說愚不可及的囈語,說他在池塘邊被兩頭兇猛的大型鱷魚圍困。我禮貌地點頭,問他:“如果我們在長期出演虛擬人物的勞累中產生幻覺,是否會增加自身藝術氣質?”

帥哥立馬適應了獲救的新環境和語境,他和氣甚至快活地說:“那是可能的,我常常有把女人看成動物的幻覺。譬如,一線女星是一群結扎過的狐貍,而三線女星是帶著嬌羞面具的禿鷲……”

我對迷宮路徑自有一套天生的定位感,只要我看見意象,這些意象就會像精子遇見卵子那樣活動起來,追逐配對,讓我明白不可言傳的事情。

秦亞當親自設計了這個建筑群,不過,連他自己都曉得他不算什么天才,只屬狡黠之輩。他倒是非常實用地玩弄了回字形結構,他仿佛把一大攤回形針精心地組合在這片咖啡色土地上,每只回形針之間的通道互相模仿,目的是讓穿行者產生視覺紊亂,把人繞暈。

不知道為什么,我從小就能輕而易舉反寫文字,無論是漢字、朝鮮文、英文還是阿拉伯文,我看過之后,視網膜出現反投射。給我一個玻璃櫥窗,我就能在櫥窗里側反寫廣告。這種小能力,雖說雕蟲小技,亞當卻一下子看出我是他迷宮的天然克星。

說起來,我本人完全是個可悲的小人物。想必讀者諸君從上面的章節里已得出了這結論。

怎樣的一個人,會為了自己銀行戶頭有規律地增值,常年累月去為一個私人老板打工呢?之所以可悲,像俗話說的,必有可憐之處。所謂“不需要別人可憐”這種硬話,不是我這種軟蟲有膽量說的。

我沒上過什么大學,我的最高學歷是大專,校園在市區的兩棟普通廠房之間,連一個操場的隙地都沒有。我學的是精細化物流專業,而我在倉庫里拾獲的,不光是一張優等生畢業證書,還有和我共同擁有結婚證書的那個不言不語的女人。

石蕾是那種專門為倉庫而生的女人,她進入倉庫,就像一條石龍子爬進巖石縫,她很快和海上漂浮垃圾般的貨物混為一體,很難用肉眼甄別出來。

她動作如此緩慢,簡直是一種倉庫式的優雅;她熟悉老式倉庫,那里根本沒有時間存在。傳統倉庫保管員的職業道德就是緩慢。惟其慢,才不會有錯。

石蕾有一雙細長的瞇眼,不仔細對著她看,不用力搖晃她以呼喚她的靈魂,那兩條細縫是不會放出光亮的。惟沉睡之柔和從她五官溢出,外界能進入她意識的只有提貨單據。她每每早上帶一簍子提貨單,推著鐵桿子分揀車進倉庫,下班前才從貨物的濁流里浮出來,像個疲憊的潛水員,帶著撈上來的東西,回人的世界。

其實,我是個內心浪漫的男人,或者可以說是一個有編程錯誤的機器人。我前三次看見倉庫里這個管提貨的年輕女人,我竟以為我終于遇到童話里的睡美人!石蕾從我這陌生人面前走過,如一只鼴鼠經過一根飄動的麥稈。她的氣質不能用沉靜來形容,她幾乎是巖洞里的地下水,天然,自閉,冰清玉潔。我一見鐘情,蜜蜂一沖動,鉆進豬籠草。

自從我選擇了我的牢籠,石蕾以一種怡然自得的方式消費我和她的婚姻。我和她之間,沒其它值得一提的不般配,我們只有一種差異,就是人生的速率。

為了不浪費時間,講究效率的我,舉一例讓讀者窺全豹:我在起初十幾二十次猴急后,終于聽明白石蕾仰躺在床上對我的批評。石蕾把被我解開的所有衣扣一一扣好,她微笑一下,如一個和氣的女長輩:“你是老公,自然有這權利。不過,糖要一口一口舔才好吃,女人不像男人,感覺是一點一點起來的。你太快了!”

“快?我都沒得手,哪里有快慢?”我沒好氣地說。

噗哧一聲,她緩緩笑了,嫦娥舞袖,遞給我一張黑膠唱片。我放到唱片機上,鄧麗君甜蜜蜜的嗓音唱起來:“如果你肯聽我的希望,我就永遠不忘。癡癡地真心地愛上你,永遠永遠在身旁……”

我正琢磨,石蕾奶聲奶氣唱了起來:“如果我要談愛的時候,我有四個希望;第一個告訴我說愛我情長;第二個請你明白我的心腸;第三個甜言蜜語在耳旁;第四個耐心陪我,由早晨到夜晚……”

她停下歌聲,白話:“就第三個希望罷了,其它全免。我愛聽甜言蜜語,你說上個三五天,我就有感覺了!”

看著她狹長細細眼縫慢慢醉出一絲罕見的光芒,我知道她并非在打趣我。我的心一下子墜落下去撞到膀胱。我的天哪!我們婚前都進行了身體檢查,不過誰也沒透露給我她起興的速度!不是我渾蛋,當年一眼看見電視上的麥當娜,我三秒就把新買的衛生褲衩變成了蒙古包!

秦亞當不知我的隱痛,不過我想他是個很通感的人。他宣布我可以在禁區之外的總部建筑里隨意走動時,手心里遞給我一把金黃色的銅質鑰匙:“你在這里有一間私人宿舍。”

他恩賜了我一個洞穴,對雄性動物而言,可以有個舔傷口的洞穴是一種僅次于獲取雌性動物青睞的幸福。雖說是宿舍,秦亞當的手筆大,幾乎都布置成獨立小別墅,不但有睡房書房會客室,還有獨立衛生間和廚房。跨出睡房落地窗,是小型室外平臺,湖水淺淺洇了平臺,鑲幾星青萍。弄根魚竿,我幾乎可以坐在床頭釣魚。我的確弄了一根淡水魚釣竿,不過我總是倚在臨水的柳樹干上,一邊抽煙一邊垂釣。

日子久了,石蕾像一條曾經想扔掉蝸殼的蝸牛,明白了我就是一只到了性成熟期紅屁股的猴子,絕對不是鄧麗君咿咿呀呀呻吟歌表的王子,她慢慢又縮回她的倉庫海去了。

這幾年倉庫也變了,機械化現代物流讓她無所適從。冰川開始斷裂,北極熊腳下的冰原破裂成舢舨。石蕾在倉庫不能自在安適,她常常皺著眉頭上班,又頭疼欲裂地下班。我說要住進公司總部,只有周末回家,她眉宇間有一抹卑微者的欣喜,如仙人掌上若隱若現的無色花。畢竟,一周她可以獨享五個黑夜。無論當壁虎還是當蝙蝠,她可以把家看作以前的倉庫,在黑夜重溫她習慣了的白日夢。

我住進總部,正逢春深,有個清早,鳥鳴啁啾。我被朝陽晃了眼睛,從床上跳了起來。天色尚早,無事可做。我拿起魚竿,挖了幾條紅蚯蚓,睡眼惺忪,靠到柳樹上早釣。

一邊釣魚,我一邊在犯愁。我犯什么愁呢?公司新來了一個女獸醫。不是騸驢閹馬那種武獸醫,她是專門研究病毒和細菌的專家。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其實我第一眼沒看見她臉,看見的是她背影。可那長條子溜溜的背影一下子讓我起了反應,不光小腹發熱,心里也犯起酸來,眼淚汪汪,像受了什么天大委屈。這種情況,不足為外人道,我自己睡著了就好,醒過來卻發覺那情緒還在心上粘著。

我見天想著這位名叫柳笛的獸醫,她忽然迎面走進了我辦公室,面目姣好,笑語盈盈,來和我交際。我真舍不得讓她坐下來,她站著,她的高度和線條最容易讓我產生要哭的那種感覺。仿佛上帝專為我創造的人眼下卻不認識我,柳笛把我當成了一個需要公關一番的辦公室主任。

我給了柳笛最溫良的微笑,告訴她我時刻愿為她效勞。

我就這樣子靠在朝霞下的柳樹上,想著柳笛,嘴角掛著花癡般黏糊糊的笑,神游物外。手里一緊,我下意識往回扯了一下竿,醒悟過來,好大一條魚!

魚趕走了我的迷思,我穩定地往回繞線,淡水魚勁頭不大,總讓你牽著走。它露出了水面,是一條滿布花紋的大黑魚,活像從水底牽出一只貍貓來。魚尾巴“啪啪”地打著湖水,扭動著給人甲殼感的頭顱。我正猶豫手邊沒抄網,硬拖,怕它勁頭兒還生生的,扯斷線逃走,又沒法放下魚竿去拿抄網,只好遛遛它,一次次往上牽,讓它習慣人間的空氣。

那個東西猛然涌出水面的時候,我根本沒反應過來,連害怕都沒一絲絲。那種奇怪的感覺直到今天還清晰刻在我腦部的回紋里:第一眼,我以為誰在池塘那邊電魚,把一條死狗電出了水面。第二眼,我想死狗沒那么大只,還布滿金屬的質感。第三眼,那東西正好張開血口袋般的嘴,吞掉魚鉤上的黑魚,我看見了一整排讓我惡心想吐的利齒,然后是一雙充滿呆滯惡意的小眼睛,好像并不看我,越過我,看著整排的石頭建筑。

它刀般的齒直接切斷了釣線,我手里輕飄飄的,根本體會不到什么力量。只看見它重重敲下去,水花濺我一臉,“砰”一聲,那身體隱入了水面。我眼前登時出現了好久之前見過的帥哥明星,原來他沒發瘋!我這下也看見了:池塘里伏著一條半大不小的鱷魚!

我之所以越來越成為一只暮氣沉沉的公司狗,和秦亞當招聘員工的怪癖有相當大關系。你見過和一堆皺皮老蘋果放一起的水果能保鮮嗎?亞當除了我這種有一技之長無可替代的男人(偶有幾個還大多數常年巡回出差),只招募退休老太太為他的總部工作,偶爾請年輕人到公司輔導老婦們電腦和其它專業知識。

我簡直啞然失笑于秦亞當的公司文化。這里沒“露西”也沒“夏洛特”,這里的員工稱謂是對上古母系社會赤裸裸的招魂。亞當對男人不茍言笑,也沒見他和年輕女人打情罵俏(甚至多年來我沒見幾個妖嬈女子出現在其左右),卻對老太太們滿有溫情。他每次走進總部,只要不趕急事,總要到“張媽媽”“周媽媽”“婁媽媽”和“王媽媽”們辦公桌前盤桓,問長問短。氣氛如家庭般溫馨,我便指示前臺丑姑娘給老太們送上熱騰騰的咖啡和紅茶。

其實我受不了老婦們對秦亞當的不當感情,這種詭情將總部工作氣氛歪曲成《紅樓夢》電視劇版,你明顯看出有人把自己當成賈母,有人則把自己當了王夫人。秦亞當既然給自己取名亞當,該知道亞當是上帝之手撮土而成,世上惟一的女人是亞當的肋骨而已,絕沒什么母親生他出來。

母性是奇怪的東西,往往也是廉價的,它不需要什么養料,自己越生越多。這些老婦在久曠之后,藉著亞當,驚喜地發現自己還是女人,她們為油然滋生出的新醋意而驚喜。

年深月久之中,既然總部事務并不如想象中繁忙(亞當在世界各地的分公司雇傭了有用之才),老婦們漸漸有時間精力培養遐思,將亞當視同己出,也不想想她們松弛而干癟的子宮怎堪孕育如此偉岸的男子。她們以聽取外人評價其兒子的胸懷對待任何人對亞當的批評,以至于這些老婆婆臉色出奇一致,總是別人欠她們多還她們少。她們往往還跑來我辦公室,詢問亞當的行蹤,盤問關于老板的各種流言蜚語,全沒專業八卦人士的自知之明。唉,她們已神乎其神,沉溺在不健康的母子游戲里。

我不得不經常讓我辦公室的窗戶處在開啟狀態,哪怕寒風肆虐,否則,老婆婆們身上那種彼此類同的老人氣便容易沾在我衣服和皮膚上,讓石蕾笑話。

柳笛的到來,是元宵節猛綻一枝紅梅,春天以超越期待的方式刺進總部連綿不絕的冬季。我為柳笛神魂顛倒,以至于做了一件荒唐事。

那個五月的下午鶯飛草長,亂花迷人眼。石頭別墅被溫暖的北上氣團包圍,我心煩意亂地脫去毛衣,只穿白襯衣,在辦公區里走來走去。上午,我照例巡視石頭別墅,沿著千變萬化但萬變不離其宗的回字形走廊察看。季節新好,百花齊放,我不由佩服亞當在石墻壁上開挖了如此多的玻璃立面槽,每面玻璃墻都是一幅風景畫。月季和早放的蜀葵正吐艷,虞美人和鳶尾鋪出花毯。湖面和近處小池塘里落下很多綠頭鴨,紅掌劃出凌亂波紋和弧線。我輪流站立在幾處石頭平臺上,嗅著香風和象征初夏的清氣,幾乎遺憾石蕾不在身邊:倒想看看這惹人春思的甜風是否喚得醒她的情懷。

午飯后,辦公室老婦們一起去市區展覽中心看公司布展。周圍一片寂靜,只有前臺的小芳默默低著頭,不知道在桌上撥弄什么。我忽然強烈厭憎秦亞當,他偏喜歡招聘丑女當前臺!要不然,這樣的時刻,多少我和落單的前臺可以彼此用曖昧的說笑鎮壓體內潮汐的動亂。

正恨到咬牙切齒,辦公樓玻璃門“咯吱”一聲,柳笛背著粉綠包包走了進來。她徑直向我辦公室走來,透過透明玻璃墻向我揮舞纖長手臂。她仿佛一枝郁金香那樣往我門上一偎,明眸絳唇,渾身線條流動:“一個人忙啥?這般好的五月天,不去外頭走?”

我站起來,欣喜地看著她:“一個人有啥好逛?你來了正好,我們一起出去。”

我市恩地把一把話梅糖灑在小芳桌面上,別轉臉,和同我差不多高的柳笛跑出辦公區,徑直向湖邊走去。平庸細瘦的男人如我,能和身材高挑的美人一起賞景,算是天賜良辰。

柳笛應該是少婦吧?也許她有了孩子?從她流轉的鳳眼,白皙光滑的臉頰和細長滑潤的手指間看不出操勞痕跡。多看她一次,我就越強烈地被吸引,無法抗拒這種看不見的力量,這是春風爆開芽苞的力量。我甚至還沒好意思仔仔細細打量她,那些躲躲閃閃的驚鴻一瞥便在我心頭累積了能量。

柳笛的與眾不同很難描繪。她似乎很準確地傳達出一個女人、一個魅力女人接觸這世界的分寸。她有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息,這氣息,難道不是只有十六七歲的少女才配擁有嗎?如草葉上滾動凝珠,朝露般的明亮凸顯在她最表層的外貌上。我覺得在青春羽衣之下,柳笛心智成熟得如同酒莊陳釀。她對這世界毫不驚奇,安之若素,淡淡地欣賞著季節之美。

我的心猿意馬跑在臉上,柳笛走到湖邊,收攏了笑容,接連盯著我看。我感覺到她神態有異,周圍空氣又暖烘烘熏人,蒸騰一股紫云英氣味,這使我魯莽,向她靠攏。

柳笛伸出手指,輕描淡寫卻有力地在我朝她靠近的胸脯上一點:“亞當老板選你當總部管家,沒選錯。”

我愣了一愣,莫名其妙,琢磨她這一指頭,是輕佻呢還是拒絕?總歸捉摸不透。

我“嗯”一聲,不解妙語。

“整天守在公司,也不回家陪陪嫂子。”柳笛露出嘲諷的嗤笑。

原來她想到這個!我不由一陣醉意,再次往她身邊靠近。這次她沒有推開我的意思,只是扭過頭去,瀑布般的黑發打過來,在我眼前掠過,飄來一陣香。忽然,我又聞到老女人身上那股子酸澀氣味。你看,我們的辦公室成了老人院,連柳笛這樣的妙齡女郎,也沾染了張媽媽李媽媽們的暮氣。

我猶豫了一下,老婦們留在我倆發梢和衣服上的氣味攪進五月溫暖的空氣,讓我有一剎那的敗興。我意識到自己是有婦之夫,追逐柳笛這樣的良家婦女豈不輕狂?連兔子都不吃窩邊草呢!

柳笛凝止著眺望湖的對岸,似乎在等待。我怎可辜負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嘆口氣,試探地在她裸露的粉臂上摸了一下:“要不要去釣魚?”

她的肌膚讓我著實吃了一驚,竟如此細膩有彈性,果然像摸在一個十六歲少女臂上。柳笛鎮定自若地回過臉,一個醉人的酒渦旋在她臉頰:“上班時間釣魚?你不怕亞當?”

“有你在,我就不怕啦!”我聽見自己這么說,像又回到了校園時代,天不怕,地不怕。柳笛這下開心地笑了,露出珍珠般的牙齒和粉紅的牙床。她的笑如曇花,剛開出來就收攏,可是,有種奇怪的感覺爬上我腦膜,我覺得她并不像看上去那樣年輕,她的牙齒不年輕,帶著歲月的迷人色彩。

我沒再說什么,我相信自己已徹底拜倒在柳笛的石榴裙下。盡管我對她的狀況一無所知,可這又有什么關系?一個后青年時代的男人,難道還不能信賴自己的成熟度,難道還不能想愛誰就去愛嗎?我和石蕾早就是冬天的荻花,只剩下毛樣子。

柳笛輕推我:“想什么呢?一臉神秘的笑。”

她朝辦公樓輕移蓮步。

“柳笛。”我喊住她,聲音有可笑的顫抖,“有句話……”

她回轉身,警惕地看著我,眼睛里那種光芒進進退退,阻止我,又鼓勵我。

“說明白也沒關系,”我聽見自己這么打開話題,“我第一眼看見的是你的背影,我不明白,人怎么會愛上一個背影?”

柳笛繼續看著我,不說話也不動彈。她的身影在五月的日光中不同平日,顯得有些蒼老僵硬。

我放松自己,說:“就是這么一回事,我還沒見你面,倒已愛了你。不管你如何對待這事,反正已經影響不了我這邊的結果。你明白?也許我該得體些,把我的荒唐鎖進保險箱?”

柳笛微微閉起眼睛,她身上飛濺出青春女性微辣的氣息,我深呼吸,吸入她的香,如一只一頭鉆進紫云英的蜜蜂。柳笛漸漸微笑起來,嘴角向上翹起,帶著嬌羞的猶疑。她轉過身,一步步款款走回辦公石樓。

我遠遠跟在她后面,想她那個捉摸不透的微笑,心里滿溢野蠻而不得體的幸福。

亞當帶著南國陽光曝曬出的黧黑走進總部大門,他高大的身材讓他的西裝形似大象粗礪的皮。他心情不錯,我透過正對大門的玻璃墻能看出他的喜氣。他提著一個檸檬黃的大塑膠袋,從里頭掏出一包食品,放在前臺小芳面前。

自然,接下來他會像一只壯到爆皮卻童心未泯的超級象崽,拱進媽媽堆里獻殷勤。張媽媽婁媽媽已經驚喜地喊叫起來,王媽媽周媽媽用手掩住了自己的癟嘴,眼睛瞇成朵朵干花。我心事重重地想著如何跟老大匯報一系列怪事。

大象跟那群母象撒完了嬌,向我走來。我站起來走到門口迎接。亞當手里的大塑膠袋已經送出去了,他動動嘴角,表示他在向我微笑,遞給我一袋包裝得精美無倫的芒果干。

我接過小禮物,他點頭說:“半小時后,到我辦公室。”

亞當的辦公室在二樓,比一般公司的總裁辦公室大五倍。你可以想像一個身高接近兩米的巨人需要怎樣一個活動空間。有時候他還要在房間里練練推桿,所以地坪上鋪著假草皮,還鑿出幾個小洞。他的辦公桌活像一架大鋼琴,他坐在“鋼琴”后面說起話來,手舞足蹈,像要跳起來扣籃。

我每次都先聽他吐露憂慮,他可是個空前絕后的憂患家,萬事皆負面,盡管每到人前,他會突變成打足氣的皮球,要多高,蹦多高。

我尋思著,他跟我嘆苦經的過程就是給癟氣的球打氣的過程。不過倒不需要我用勁兒,我只要好好聽著就行。

亞當這天心情燦爛,所以他的粗口相對不多。他只是用一種平緩的語氣說著他心里的感受:

“爛污的貨!從四川進的黑豬竟然混進了四分之一染毛豬。你問問老潘,他這種把關水平,是不是也該去做一下親子鑒定?

“城里那個賣生煎的小畜生,用粉紅肉當餡子被人家曝光,竟敢說進的是我們品牌的肉糜!他賣三百噸生煎,買我們五百斤豬肉,本來就是滑頭。你電話老洪,朝這狗娘養的小畜生肚子下頭打一槍。有事情我擔著!

“美國人也不是好東西,去年他們六千家連鎖店,一半肉品是跟我賒的,現在楊梅都吃完了,才付了我們多少款?這件事,你親自給我去催。”

他說著說著,喘氣揉額頭,吐出滿房間胃酸。我知道他上火,可總部發生的事,還不能不說。

“亞當,”我盡量平緩語調,免得他情緒不穩,“你離開的這些天,總部有些怪事。”

他揉著額頭,抬起眼看我一看。我接觸他眼光的機會多,他這一眼里,比平時多一點兒提防。

“首先是湖里有鱷魚!”我宣布驚人的消息,“恐怕早就有了,以前那個迷路的明星就跟我說過。”

“看電影看多了吧?”亞當戲謔地回答。他眼光很平靜。

“這件事我一直壓著,心驚肉跳,等您回來指示。要不要全湖捕獵?免得今后傷了人。而且,是不是要查一查哪來的鱷魚?”我按部就班,想盡快完成請示流程。

“不必。”亞當挺起身子,居高臨下看著我,“揚子鱷吧?這里的水系有揚子鱷是很正常的,野生族群緩慢的恢復,想必是這原因!不要去驚擾生態系統,我們又不吃鱷魚肉!”

“那么,”我把喉嚨口的話咽回肚子里,“先不談鱷魚。市公安局刑警大隊前幾天派了兩個警官來,跟我們了解什么失蹤人口……”

當啷一聲,亞當的簽字筆掉在濾茶葉的茶缸里,嚇我一跳。我看看他的臉,他繃緊了臉皮瞪著我。

“警察問我們有沒有見過幾個人,女人。他們給我看了照片,都是些年輕姑娘,半大不小的。找不到了。”我解釋說。

“為啥來問我們?”亞當奇怪。

“我問了,他們不回答。說自然有道理。”

我之所以覺得這是件怪事,也就是警察的態度。我這會兒略儉省些形容給亞當,讓他也體會體會。

“嗯。”他咕噥了一聲,抬頭看著天花板,“還有什么怪事?”

我看看他,背上汗毛立了起來,我訴苦說:“這些天你不在家,我都守在公司,沒家去。晚上睡在宿舍,一向蠻清靜的。可這些天晚上有點怪,半夜三更湖面上總撲騰撲騰有動靜,我還聞到些腥氣。前天晚上,我夢里被什么聲音驚醒了,沒聽明白,像女人的尖叫……”

亞當揮手打斷我的話:“你怎么回事?這些話像個男人說的嗎?今天給我回家去睡!你老婆都快要讓你的性冷淡逼瘋了吧?回家好好抱抱老婆,心里就消停啦!”

我看出亞當對這些有關他石頭別墅的負面信息深惡痛絕。他不能允許這些陰暗的東西同他視為己出的總部天地聯系到一起。抑或他講究風水,認為這些話散播出去會破壞他的旺財?不得而知。我局促地微笑了幾下,想快快退出他房間。

“你聽好了。”他用力揉著額頭,“你是這里的事務總監,有些事你處理就行,不必都讓我知道。”

我喏喏連聲,壓力山大,退了出來。我也隱隱有些狐疑,亞當從來事無巨細地掌控他的王國,我充其量只是他一個小秘書,今天他為何破天荒把這些事推出他的直轄?難道我已獲取了更高信任?

我感覺有這可能。不過,從更理智的角度,又完全不可能!

這,讓一連串的奇怪變得更費解。

石蕾可能是遇到過不去的坎了。她超越了寧靜的邊境,進入呆滯和懶惰。好不容易回到家,大上午看見一個邋里邋遢的老婆披散著久未梳理的干燥頭發坐在揉成團的被窩里冥想,你能說清楚我的感受嗎?

不過,正如憐恤我自己,我憐憫石蕾。我明白她的枯萎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倉庫。現代物流業正在重塑大城里每座倉庫,慢速度屬于過去,高速高效是今天的標準。緩慢漂浮的海上垃圾堆不存在了,現代倉庫如制造業的流水線,不斷吞吐貨物,其復雜程度要依靠電腦,而不是石蕾那種因為慢而牢靠的人腦。

石蕾向我散發一個迷蒙而虛弱的笑,好像我并非偶然歸來,是特意來同她商量大計:“我們倉庫要裁撤了。”

我仔細看她,她依偎在壘起的三個枕頭上,依然是一個睡美人。不過這美人的生氣如水一樣流淌到床墊子底下去了,她簡直就是灘燭淚。

我喝了口水,這杯水是放在床頭柜上的陳水,我皺起眉頭,問她:“這水?是不是壞了?”

石蕾仿佛從夢中驚醒,她把手掌豎按在唇上,倒吸一口冷氣:“哎呀!忘了告訴你,我都忘記這是哪天放在那里的了!”

我問她:“你幾天沒起床了?”

石蕾像被小石子打了一下,她臉上慢慢浮起一點受傷的神色:“被子里多暖和呀!”

我刷地拉開厚厚的窗簾:“拜托你!你張開眼睛看看,這是什么季節!”

初發的蟬聲如一陣陣細浪,穿透薄薄的玻璃窗。

石蕾如移動磚塊一樣移動她的手臂,她熄滅了床頭臺燈。她想下床,可是,我看見她的虛弱像一只灰色蜥蜴抓住她的臉盤,她萎頓住了,用手蒙住了臉。

我的憐憫如滾滾波濤,不知道是為她,還是為我自己。我想要去替她倒一杯熱水,可我心里的怨毒卻容不得我放棄這個最好的攻擊機會。

我嚴厲地看著她,以尖利的嗓子說:“你不覺得這是一個機會嗎?蝸牛失去硬殼固然可悲,難道不能就此改變?”

石蕾以我覺察不出的速度從掩面變抬頭。她臉上有兩條淚痕,淚花如同我描繪的蝸牛,緩緩游行到鼻尖兩側,仿佛不受重力的擺布。她看看我,純然無辜,又帶一點被人欺負的辛酸:“蝸牛沒了殼子,還變什么?變成蛞蝓嗎?”

“你有什么打算?”我問她。

石蕾搖搖頭:“我是不能在倉庫待了。這很好笑,真的很好笑。以前倉庫是一座森林,你進去,一點沒有壓力,像一只松鼠,在枝杈里消磨時光,摘果子;現在森林里到處是公路,橫豎交織,汽車在公路上呼嘯,大吊車豎得比樹還高。所有的、所有的果子還沒成熟就標上了號碼。他們不說去摘幾個蘋果或梨,他們說‘176,197,231,335……所有報到編號的,五分鐘里送到森林公路旁……”

我聽得毛骨悚然。我對石蕾說:“那好吧。實在也恐怖。你回家吧,不缺這份工資。”

石蕾笑了,笑得很慢,像水從泥土里滋出來:“家?我們離婚吧!”

當你們喝得酩酊大醉,會干些什么?你們都是有出息的男人女人,自然不會和我一樣低等,不會和我一樣有點卑鄙。我喝的是挺差的酒,就是那種大超市貨架上放在最底下的“釀制酒”,鬼才相信是釀制的呢!

我是在小酒店里喝的,我還不至于當著石蕾的面喝,叫她難堪。不過,喝著喝著,我心里燙乎乎的,覺得就此喝死掉固然好,卻好不過和柳笛做一場愛再死!

也許你看出我的猥瑣本性,不過我醉醺醺打電話給柳笛的時候,她可不像你們這些人一般冷漠。

“干什么呢?大周末的?”她問我。

我不知道說什么,就說:“在看新聞,美國兵在日本大街上性侵東洋姑娘。”

“是嗎?”柳笛不慌不忙說,“我怎么記得這發生在北平?美國大兵圣誕夜搶走北大女生?”

我一頭霧水,不知道她說什么。只聽她說:“那該是一九四六年吧?”

她埋怨我說:“舌頭那么大!喝酒了吧?一個人喝悶酒有啥意思?我倒最喜歡和人斗酒!”

我跑進小店骯臟的后廚,打開油膩膩的水龍頭,把頭伸到龍頭下沖涼水,我臉下面是一只砍成兩半的冰凍豬頭,死豬用破裂的表情瞪著我。我跑出小酒店,叫了輛出租,到友誼商店專柜上買了兩瓶貴得你不敢看的法國紅酒。我回到石頭別墅,周末的辦公室空無一人。我跌跌撞撞跑回宿舍去沖涼,刮干凈胡子,換上干凈衣服。整個世界都在旋轉,鳥像魚一樣游在天空,熱浪逼來,我坐立不安。

我打開辦公室空調,忘記了亞當并不喜歡有人周末把公司當自己家。我翻出一本陳舊的小說,古代男人在書頁上千方百計勾引富人家未成年少女。我覺得柳笛既是一個天真未破的少女,又是一個風韻萬種的貴婦。她到底是什么,我根本講不清楚。我只純然渴望她,渴望在她身上破碎我自己。如果她是辦公區里一架碎紙機就好了!我愿是一疊白紙,塞進去,碾成粉!

她來了。悄然在門口一閃。高挑的身子閃出弧光。

其實,我沒聽從秦亞當的指令。他的指令,有時候慎重,有時候輕率。我自然是一個完美的下屬,無論他的指令聽起來是否合理,我從來百分百照做,除了這一次。

我沒告訴任何人,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違反老板指令的事,既然做,我就夠膽,孤膽才是膽。

我先是白天沿著石頭別墅的湖岸和塘邊走,小心翼翼和水保持三五米距離。我冷眼觀察湖水折射出的深度,用長長的竹棍撥開湖塘邊水生植物,看看里面有沒有鱷魚蛋。

我的確掏到了幾丸蛋,不過,蛋丸子小小的,發青的蛋殼上有小小褐麻點,更像水鳥的杰作。

在石頭群房北邊湖岸,我發現了一些讓人生疑的痕跡。那里岸邊的水草被什么重物壓平了,岸上有一棵小柳樹被大東西打掉了一層樹皮,露出白色沁綠的內芯。我看地面,仿佛到處有些暗褐色斑塊,像干涸的血跡。

北邊的湖岸離開我宿舍最遠,我覺得半夜聽見的那些讓人不寒而栗的聲音就出自北邊。北邊房群雖說也屬我管,但那里有一個出入的總門,把守五六幢石屋的范圍,周邊有一道蜿蜒石墻,把這幾棟石屋圈成一個獨立天地。我從來沒被授權進入這道總門,我也聰明地保持了沉默。鑰匙在亞當手里,大家都知道公司有一個隱居的顧問。不讓我關心的事,我絕不去瞎打聽,也不想知道。

我突然之間有一種懷疑,懷疑那里并沒什么顧問住著。

在秦亞當去南方打球未回的時候,我也曾雇了艘快艇,在沒姓沒名的這圈野湖面上逡巡。野湖的水是活水,通著太湖,理論上自然也對長江開放。揚子鱷是長江的原生動物,過來產卵和游弋未嘗不可。我仔細觀察湖面的情況,推算的結論是這湖塘缺少食物鏈儲備,養不住大鱷魚,個把小鱷魚不足為慮。亞當說得對,別大驚小怪。別引起外界對公司總部不當關注。

我在湖上找鱷魚的時候,漁工按照我的指示撒了幾網,這幾網大多數竹籃子打水,可有一網撈到了東西。是一只玳瑁的發夾,竟然是卡地亞牌子,看起來妖嬈而神秘,誰會把這么貴重的飾品扔到野湖泊里去呢?我把這發夾洗干凈了,放在我宿舍抽屜里。

我的外圍搜尋就是如此,乏善可陳。有時想起我自己宿舍近來隱隱回蕩一種腥臭味兒,時有時無,似隨風飄來,卻常在子夜無風時變得濃烈。我想找出臭味的來源,連屋頂上的瓦我都上去翻過了。我站在尖屋頂的女兒墻后邊,有點恚怒地四處環視,百思不得其解。

那天下午,大家都在辦公室忙產品展的事,小芳緊張兮兮跑進我辦公室:“公安局電話。”

我接過那條線,聽見一個很和氣的男中音說:“我們在搜索附近水域,可能會進入貴公司湖區。執行公務,別無他意,請多多包涵。”

放下電話,我用鑰匙打開通往辦公樓屋頂的小門,在一陣強風中爬上屋頂。我盡量爬到石頭別墅的最高點,往遠處湖面眺望。

水上公安氣勢好大,遠處開闊的湖面上整整一排八艘警務艇從北往南緩緩行駛,石頭別墅在他們西岸,他們并沒對著我們而來。大約半小時工夫,警務艇駛遠了。

他們在尋找失蹤人口嗎?難道失蹤的人都跑來這荒僻郊野跳水自盡?難道從市區中間蜿蜒而過的大江喪失了以往接納自盡者的功能?為啥選擇這里呢?因為這里寧靜?

我悄悄買了一些大塊的牛肉,放在湖岸邊各處。肉塊在暖熱的天氣里吸引大量暗綠色的蒼蠅,不多久就蠕動密密麻麻的白蛆,一天天腐爛成發臭的污穢團。想像中存在的鱷魚,似乎有充足的食物來源,對我放置的誘餌不屑一顧。

柳笛勾引我的魅力是純天然的,她只要身條子一動,我就愛煞。

她不動的時候,我能冷靜下來,面對她,運用我的理智。只是,她一開始走動,那曼妙就推我踏進云霧。

她彎起長而豐潤的嘴唇,站在我辦公室門口,一手扇風:“一股酒氣,你大白天的,喝了小二斤了吧?”

我聳聳肩,抖出我在辦公室永遠秘藏起來的瀟灑:“為了跟你繼續喝,我剛才把喝下去的全嘔干凈啦!”

柳笛抿嘴一笑,腰肢兒打了個旋,惹得我心口火熱。她看見了紅酒,一把將紅酒瓶頸子抓住,扯起來看酒莊:“哦,是好牌子。”

“請你喝酒,能含糊嗎?”我笑著說。還好,沒出丑。

柳笛打開小包,從里頭拿出一只鐵鸚鵡的開瓶器,還有兩只水晶杯。她熟練地起掉了瓶塞,把殷紅酒漿旋在杯里,一手送自己那杯到鼻梁下,一手遞我另一杯。

我乘著酒勁兒,沒去接杯,倒輕輕撫摸她手背。

柳笛臉上又露出了那種嘲弄的笑:“總監先生,摸錯酒杯了。”

我接過酒杯,一鼻孔醇香,花果的精靈在飛。我看著柳笛品紅酒,她的紅唇嘟起在杯沿,紅色酒漿往里流淌,我傻了。那唇上質感的紋,繞我心上。

我迷迷糊糊站起來,伸手撈住了柳笛腰肢,手心一暖,心里一蕩。我拿去她酒杯,俯就她紅唇。柳笛臉往后仰,細眼看我,神色凝重。我閉上眼睛,吻上她嘴唇。她嘴唇合著,一股暗香襲來,讓我想到“矜持”這兩個字。我的吻松懈了一點,正猶豫進退,她倏然張開了嘴,暖熱甜香重重打擊我心臟……

意猶未盡,這一吻感受太復雜,我描繪不出。放開柳笛之后,她嬌笑著虹吸她的第二杯紅酒;我心旌亂搖,覺得剛才我不止吻了一個女人!我吻了小蘿莉,吻了美少女,吻了少婦,也吻了讓我有亂倫感的女人,仿佛吻了女人變幻無窮的一生……為什么?我不明白。

柳笛顫著高跟鞋,在辦公室里走貓步。這會兒和平時可不一樣,她開放出來,搖曳生姿,渾身上下莫名風騷。

“去我宿舍吧?”我抓住柳笛的手,求她。

柳笛飲盡葡萄美酒,扭頭看我,嬌笑起來。她越笑越長,笑聲像一條鎖鏈,將我繞緊。我推著她走,拖著她走,后來抱起她走,一頭撞進我宿舍。

宿舍滿是陽光,立地玻璃窗對著池塘,池塘波瀾不興。我覺得沒必要拉上窗簾,我懷里的美人魚滑溜得很,一松手,生怕就會游走。

柳笛并不如我期待的那樣放浪,她始終有一種少女的嬌羞,然而,這嬌羞不帶拒絕的青澀,是偽裝過的等待。我識破她的半推半就,陽剛陡壯,將她擺布得百依百順。我急急趕過草地和小徑,如愿鉆進森林!

陽光當頭照,六月好奇妙!

森林郁郁蔥蔥,鳥聲婉轉亂抖,泉涌溪流,光探影幽。我鼓起久合的羽翼,盡情飛翔。飛了一圈又一圈,不知疲憊;抬起頭,我的眼睛昏花,窗外平臺上有一些奇怪黑影,晃晃蕩蕩。柳笛嬌羞地推了我一下,拉我回白日夢中。酒在額上化雨,我欲罷不能,奮勇達陣。達陣了一次又一次,連自己都難以置信。肯定又是一場瘋狂的花癡夢,只有在夢里,人才神勇。我覺得跑在馬拉松的路上,陽光有點烤昏我的頭了,我想喝水,我出了太多汗,我好渴。可我就像一個被含住的沙濾水龍頭,被吮吸著,我的馬拉松,要脫水了……

好不容易從疲憊的綺夢里掙脫出來,我吃驚地看著落地窗外平臺。我的天哪,這是鱷魚池嗎?五六條丑陋不堪的大黑鱷魚,條條跟亞當般壯大,在狹小的平臺上甩著尾巴,不耐煩地張開大嘴打哈欠。我正要告訴滿面通紅的柳笛發生了什么,柳笛緊緊抱住我,開始尖叫起來,我感到自己如一只橙子掉進榨汁機,而鱷魚們狂亂地跳起了迪斯科……我昏厥過去……

幽幽醒轉,宿舍里冷清清只我一個人。我張開喉嚨,發不出聲音。我想坐起來,手腳麻木。我身上蓋著被子,柳笛離開的時候,為我拉上了窗簾。

我很害怕,難道中風了嗎?柳笛究竟來過沒來?我的頭劇痛,喝了過多的酒,今天的任何記憶都不可靠。可是,若不是柳笛,我和誰如此瘋狂?

慢慢手腳可以動了,但任何小小動作都讓我心悸,渾身冒出白漿般虛汗。我的嗅覺在身體的虛弱中變得異常敏感。我聞到了池塘里污泥泛起的腥膻,我聞到了最近一直煩擾我的那種臭味,其中有腐爛的血腥。我不再聞到柳笛身上那少女般有點辛辣的青春氣息,反而聞到此刻顯得厚重暴戾的那種熟悉氣味,那種老女人的氣味,在空氣中加強了十倍,像被煮沸過,膩住我的窗簾,我的床單,我的毛發,還有我四肢百骸!

我沒有緣由地感到恐懼,我坐了起來,在房里慢慢挪動。推開浴室門,我大吃一驚,鏡子里,一個仿佛大病初愈的干瘦鬼。

我和石蕾悄然到民政局辦了離婚手續。

盡管我是個不忠之人,走出民政局的時候還是被感傷壓垮了。男女間一場錯得到糾正是幸運的,可是,沒有什么可以表示我的善意和虧欠之心,除了金錢。

我把房子留給了石蕾,這令她對我充滿感激。我把所有存款的一半分給她,我形容憔悴,她并不知道這是我自己在作孽,反倒對我說:“錢你留著吧。我自己掙去。”

我哭了,我在倉庫里發現她的時候,她是森林里的白雪公主,如今她已經是一個鬢有白發的病婦。我說:“蝸牛有了殼子,還是需要吃飯的。”

我找到老板亞當,求他在他的客戶公司為石蕾謀一個職位。

石蕾經過新公司試用期,被留用為資深倉儲專員。

我誠心誠意約了亞當,請他賞臉光臨我和石蕾的感謝宴。

亞當心情不錯,說:“你到底是離了婚呀還是剛追上手?我都搞糊涂啦!”

“老板。貧賤夫妻百事哀,一夜夫妻百日恩。你賞個臉吧!”我哀鳴。

亞當答應了,他說:“如果吃飯,那只有我請客,我從來不吃員工的宴請。不如我們喝杯咖啡就好。”

我們和他喝了咖啡,石蕾打扮得清爽文靜,送給亞當一個綠松石嘴煙斗,那是我和她一起去挑選的。

這樣,我才把心放定下來,任由石蕾像只斷線風箏,搖搖擺擺飛出我的視線。

我只能長住在石頭別墅里了,對著鬧過鱷魚的池塘,鼻翼分辨若有若無的不良氣味。我不再為自己的出軌覺得自責,這讓我呼出一大口悶氣來。

柳笛還是在總部辦公樓進進出出,有時在我辦公室門口駐足,沖我曖昧一笑。我們再沒提起那個做愛到脫力的下午。兩個合格的成年人,保留著得體的自持。

以前我沒有留意過亞當對柳笛的態度。現在,我不由自主留意起所有男人對柳笛的神態,甚至連女人和她的交往我也吃醋。柳笛只要在周圍走動,我就覺得她那些婉約的線條都是我的私產,不能容忍任何人投射眼光。

亞當朝我喉嚨里猛塞一根棒球棍的那一刻終于來了,全然合乎我陰暗的憂慮和猜忌。

那個傍晚,我懷疑自己一下午驚魂不定必有什么原因。我看著那些枯干老婦走出辦公室,開車回家。空蕩蕩的樓里只有我和小芳。小芳仿佛一個田地里趕鳥的稻草人,黏在前臺昏昏欲睡。這時候仿佛有根線牽住我,我站起來,向樓上亞當的辦公室摸去,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躡手躡腳,高舉輕放。

我大氣不敢出,捱到亞當辦公室門口,門緊關著,里面有些奇怪的聲音。我從來不敢如此放肆,可我膽子竟大到輕輕扭動門把手,從一條縫隙往里望。

亞當又變成了可憐巴巴的小象,可是這次他不是鉆在母象群里,而是跪在地下,大頭大臉伏在柳笛懷里。他抱著柳笛的腰肢,正抽抽嗒嗒哭泣。柳笛忘乎所以地摟住亞當的大長頸子,把臉伏進他頭發,用一種哄孩子的噓噓聲愛撫著他……

我渾身火燒火燎地退了下去,頭昏眼花。小芳還沒回家,我看也不看她,一把推開玻璃大門,跑進了暮色之中。

我不知道怎么讓自己冷卻下來,我有一種沖動,想跳進池塘去,池塘里的鱷魚不把我咬醒,就把我咬碎吧!

我沿著湖岸,快速跑進湖塘深處。暮色四起,我發狂疾走,漸漸忘記了歸路。也許是我太大意太自信,我第一次在鄉間野地迷了路。夜色和四起的霧霾遮斷我歸途,我只好在一棵高大的側柏旁坐下,抱住肩膀,開始胡思亂想。

一種錐心的疼痛從心底彌漫出來。這種疼痛和柳笛無關,我明白這是我自種的苦果。我想念有家的日子,我想念不住在石頭別墅的日子,好了,承認了吧,我現在不爭氣,開始想念石蕾。她要我甜言蜜語在耳旁,難道這有什么千難萬阻嗎?她要我把她當成世間的寶,當成童話里的公主,我心里真的不愿意嗎?我為什么那么別扭呢?為什么呢?她來自于森林般的倉庫,倉庫外頭的我,不愿意按她的速度過人生。

我心里又酸又痛,兩個女人輪番出現在我心上,拉扯我的心,好比把心臟當成了支點,一頭一個玩著蹺蹺板。

夜霧濕了我肩,我沉沉睡去,腦袋躲在側柏那綠珊瑚般的葉子里,一點夢也沒有。心重得像鉛,錨我在黑夜。

夢里有女鬼凄凄慘慘地鳴叫,我搖頭踢腿,想把女鬼趕走。可女鬼大哭大鬧,纏著我不放,聲音越來越大。

我睜開眼睛,聲音猶在耳邊。我搖晃腦袋,突然看見一輪明月灑下銀子般的月光,霧散了。原來,我就坐在石頭別墅對岸的野地里,對面是石頭別墅靠北的那一圈房子,外頭有石墻圍繞。一棟房子里正亮著昏黃色的燈。女人的尖叫從那里傳來。

我的心上又被刺了一刀,那還能是誰?一定是亞當把柳笛帶進了他的禁宮。那啼叫必定是這騷貨發出的顫音!

可是,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叫又傳來幾次,這種聲音怎么可能是叫床?我關切地望著對岸。現在什么聲音都喑啞下去,沒有了,連燈火,也熄滅了。

許久無聲,我被蚊蟲叮咬得渾身小丘,差不多又要昏睡過去。猛聽對岸發出“吱呀”開門聲音,我睜開眼,正要去撥開眼前高草,一道強烈的探照燈光打過來,我仰倒在草地上,驚出一身冷汗。探照燈掃了幾次,滅了。我聽見湖塘里哧溜哧溜游水的聲音,撥開草,探頭向對岸望。

一個高大的男人站立在石頭平臺上,月光把他烏黑的影子斜拉在圍墻上,仿佛非洲叢林里的黑金剛。他肩上扛著一個長發女人,女人的手臂腿腳都和頭發那樣垂掛下來,一動不動。

我的心臟劇烈跳動,視線被紅光模糊。就在一片模糊中,我隱約看見巨人將女人往水里扔下去,水里有很多黑色浪頭涌起,翻翻滾滾。不多久,巨人、女人和水浪都不見了。我揉著昏花的眼睛,就是無法看清。等視線清明了,什么也沒有了。只有銀色月光灑在石頭別墅和周圍湖塘上。對岸的石頭平臺是濕的,那是惟一的痕跡。

我不相信自己眼睛看見什么不該看的東西,我年齡足夠大,知道所謂的魔鬼常常就是每個人心里的自我。我的自我被人高馬大、占有生物學優勢的亞當撞飛,摔下來后布滿了凹坑。這就是我在深夜湖邊產生可怕幻覺的原因。

我如此告誡自己,讓自己安定下來,繼續在石頭別墅延續我可憐的職業生涯。

是的,說來容易行來難。我明白:要扛過去,必須離開這里一段時間。

破天荒我先斬后奏,在晨露里打點一下簡單的行裝,往前臺留了一封轉給亞當的請假信,直奔火車站。我的旅行漫無目的,我在售票機上觀察向南的車次,塞進信用卡,打出一張去北海的車票。

在列車的晃蕩里我醒過來,暮色已悄然從天邊升起,手機上有兩個留言。一個來自老板,亞當寫道:盡管去,旅費我給你報銷;柳笛的留言則耐人回味:何日君再來?

亞當知道我婚姻失敗,滿心以為我需要找個沒人的洞穴舔傷口;柳笛如此快知道我的出走,必定因她和亞當待在一起的緣故。想到這一層,我的心被狠狠扎了一下,痛得我向前俯下身來,眼淚都在眼眶里打旋……

我從列車上跳下來,對一排排拉客女人惡狠狠瞪了幾眼,伸手攔下一輛鬼鬼祟祟的出租車。司機說:“去市中心?一百元!”我疲憊地把行李扔進后備箱,像躺倒那樣鉆進車:“你就是開價兩百元,我也會答應的。我討厭被人敲竹杠,但更懶得跟你理論!”

這男人抓著方向盤,恬不知恥:“那給我一百五吧,我窮。”

我“砰”一聲拉上車門:“我包里有槍,再跟我糾纏,一槍爆你頭!”

賓館就在潿洲島對岸,空氣有一種海腥,卻讓我聞了甜蜜,這里的所有皆來自我個人生活之外,自由的氣息。我打開鑲了景色的窗,倒在床上,昏昏沉沉睡過去,醒來已是子夜時分。

擰開水龍頭,我擦掉眼屎;聞見自己口氣,灼熱腥臭。我馬馬虎虎蘸水攏了攏頭發,把皮夾塞進褲子后袋。下樓找吃的。

走出賓館的時候,我掏出手機,猶豫了一會兒,給石蕾發了條短信:你好嗎?工作有困難嗎?

跨過海邊公路,踏進黃色沙灘,我嗅到烤魷魚的香氣。要了三串烤魷魚,那種尖利的魚肉香鉆進食管,終于把半死的食欲挑活了,我狼吞虎咽用牙撕扯烤到焦黃的白肉,活像餓癟的猴子。一抬頭,幾個往獼猴桃般臉皮上擦了胭脂的女人扭著身體看著我笑。

我笑笑,付了魷魚錢,正要走人,一個大嬸子眼明手快從我手里抽掉一張五十元,我還沒反應過來,周圍幾個彩臉婆娘已經揪住她頭發:“死不要臉的!搶男人吶!讓他自己選!”

我正要抖擻起精神義正辭嚴,手機響了一聲,我低頭一看,石蕾回信我:一切順利,勿念!在外注意身體,多多保重!回來記得告知一聲。

一種烏黑的預感像熱帶的蚊子蜇了我一口,痛在心臟正中。她怎么知道我離開了石頭別墅,出門在外?難道?……

我恍惚轉身要走,那群女人互相推搡得不成模樣。搶了我錢的那個,臉上胭脂被其他人故意用巴掌抹掉大半,露出一張慘不忍睹的吸毒鬼臉。我快步逃開,女人們蜂擁追在我身后,漸漸停下來,對著我后背用土話笑罵。

我回到賓館,向一樓酒吧要了一只綠椰子,坐下來啜。我想了又想,給石蕾留言:我很好。你怎么知道我出門了?

石蕾很快回我:亞當告訴我的呀!

我急著問她:亞當?他跟你有聯系?

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個小時過去了,沒有回復。我渾身出汗,心好比浸在熱油里。酒保看看我,又看看遠處,看看遠處,又看看我:“先生,你不舒服?”

我從黑暗的陰溝里爬出來,搖搖頭,這時候石蕾回復了:他現在和我在一起。你別胡思亂想,我很好,我快樂起來了。

我額頭、后頸、胸口、肚子和大腿彎里的毛孔都松開了,大汗淋漓。不必隱瞞,我從出生以來沒這樣恐懼和擔憂過,不安全感像低氣壓濕氣團一樣籠罩住我。我感覺大禍臨頭,卻看不見逃生之路。

我無法再和石蕾說什么,我也不知道亞當為什么盯上石蕾這半老徐娘,一切謎團皆毒箭,萬箭攢心。

度過一個不眠之夜,我嘴里腥臭更厲害了,身上也發出一粒粒從未見過的小紅豆。我不走大路,專門挑骯臟破敗的后街小巷子逛。穿過十幾條曲曲彎彎的破街,我看見一個小店,店里出售五金件和各式各樣的金屬管。門口站兩三個螳螂狀瘦小漢子,抽著發出臭味和霉味的紙煙。

我踱進店里,瘦小漢子們朝我斜睨幾眼。老板是個油膩胖子,他翻起有血絲的眼睛,問我:“老板,想要什么?”

我朝他眨了眨眼睛,他打了個激靈,瞪著我。我靠過去,手肘支在磨花了的玻璃柜臺上:“別擔心,我只是有私人恩怨,想買點防身的寶貝。”

我抬起臉,任他打量我。他應該是個老江湖,馬上看出我說的是實話。胖子摸出一塊干毛巾,在鼻子嘴上捂了捂,說:“要什么?都有。價錢不一樣。”

我愣了好一會兒,說:“匕首?槍?”

他點點頭,若有所思地看我:“這種東西過時了吧?拿著不方便,容易讓人發現。有點新東西,你愿意出價,我可以讓你看樣品。”

我掏出皮夾,摸出一千元放在柜臺上:“定金。”

他很久一會兒沒去碰錢,問我:“有仇人?”

我言簡意賅:“有個人,比我有錢有地位,現在和我前妻在一起。”

他吸口氣,重重吐出來:“知道了!進來吧!”

柜臺后面有道門,我們從門里進到后面儲物間。胖子示意我站著別亂動,他又走進后頭一扇門,窸窸窣窣一陣,捧出個木盒子。

一根極細的鋼絲繩,兩頭有兩個木手柄;一根笛子一樣的竹管;還有一支看上去很高級的鋼筆。

胖老板從盒子里拿出鋼絲繩:“看過?這不是什么女孩子的跳繩。”

說時遲那時快,胖子身手猛然敏捷,只一閃,鋼絲繩已套緊了我脖子,我意識到自己魯莽了,萬一他看中我身上錢包,恐怕今天我要莫名消失!

他放開我,姿勢瀟灑地把這兇器放回木盒,又拿出了那根老竹管。他從貨架上取下一包竹簽,放進管子一頭,只露出被輕微固定住的一個尖吻。他把竹管放嘴唇上,臉頰肥膘抖動,猛一吹,竹簽倏然飛越眼前貨架,“噗”一聲鉆入粉墻,直沒到根。

高級鋼筆原來是個偽裝針筒。接近任何人身體,只要一按機括,毒液就輕易射入人肌膚。

木盒放進了我的雙肩包,胖子胡蘿卜一般的手指伸到嘴唇上,發白的舌頭出來舔,點我給他的一厚疊人民幣:“老板,走好,我們從來沒見過面。以前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

我點點頭,急著在網上訂購回家的火車票。

我沒想到,我這么急急趕回來,并沒什么意思。石蕾不回短信,電話打過去,手機不在服務區;小芳告訴我,亞當去了泰國,是和新交的女朋友。小芳說著噗哧一笑,卻看見我臉發黑。

我洗完澡,把東西各處放妥當。房間里那種神秘的臭味更濃了,令我作嘔。打開門窗,好半天臭氣才散掉。我搬把藤椅坐在外面平臺上,看著水色發暗的池塘。遠處湖面上有一群白色水鳥在嬉鬧。

我心里是石蕾年輕時的身影,她曾經在我心里當一朵白茉莉,不說話,清香四溢。我把她從被人遺忘的倉庫里撈出來那會兒,她曾有過開口說話的快樂時光,也有和我膩在一起的短短甜蜜。后來,她再聽不見我的蜜語,又變回一只沉默的倉庫小蜥蜴。

我為什么不能讓她聽聽我的甜言蜜語呢?我反復琢磨的就這一件事。我為什么不能對自己的女人甜言蜜語呢?

我不知道亞當是不是對女人甜言蜜語的老手,他在我面前粗話連篇,常常惡形惡狀。不過,他既哄得好那些老婦,想必有對付女人的一套。他找上石蕾的動機是什么?他想從石蕾那里得到什么?

我不相信石蕾對他而言有什么了不起的吸引力,男女方面,充其量他只是一時有興。這只不要臉的大個頭畜生!

我的嫉妒只是冒了一下頭,就被恐懼取代了。我看著池塘,望著湖面,恐懼就像水汽,從那些視線里曲曲彎彎升起來。

十一

柳笛夜里八點整把我堵在辦公室里,這證明和亞當一起出行的女人并不是她。

我沒意料這時候會見著她。總部辦公區每天一到下午六點就空寂無人,只有我這個總監留守。所以,柳笛的現身,讓我先嚇了一跳。

“你,你怎么還沒回家?”我語無倫次。

一陣子沒見,柳笛似乎變了,變得雨打梨花般憔悴。她靠在玻璃門上,看我的眼神不再戲謔而挑逗,變成憂郁,含著幽怨。

她穿了件面料柔和的連衣裙,我一下子感受到她肉體的暖氣,馬上五迷三道,渾身熱乎。

不過我管住自己,不要這么快就變低等動物。

柳笛不聲不響打量了我一會兒,她那真心實意又夾雜著狡黠和挑逗的神色真可以把我變蠢。我越來越想推倒她在地毯上,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顧。

她終于打破了脹鼓鼓的僵持:“這么說,你突然跑出去發瘋,是為了我咯?”

我看向她,柳笛粉面微揚,臉頰現出一抹紅色,水汪汪的眼睛瞪著我。她的手垂下來,按在自己連衣裙上,正挨著大腿前面。

我想起亞當和她摟著那一幕,突然憤恨,扭過頭,不看她。

“果然不出我所料。”柳笛諷刺地一笑,“你是男人,為什么不跟別人爭女人?連公貓都會打架!”

“我——”我發出一聲打算分辯,不過講不下去,我以忍氣吞聲結束了不可能美麗的解釋。

柳笛仿佛在等待什么,她的身體動作是一個等候的符號,我看見了這個符號,要是以前,我已急不可耐撲上去了,可是,今天我沒法這么做。如果我摟住她,我就會馬上給自己耳光。

她如一朵花,盛開過后疲憊了。等候的符號變成一個突變型的冒號:“那么,看來你不是為我,是為了那個女人!”

我訝然抬起頭看她,柳笛的面孔一下子老了起碼十歲,她咬牙切齒的表情毀壞了那種怡然自得的氣度,她仿佛浮腫開來,表情扁扁的,讓人看了吃驚。

“那個女人讓亞當神魂顛倒!”柳笛說,“她是一具保存完好的古尸。虧得你用你的婚姻保存她!”

“這么說她干什么?”柳笛一腳踩住我痛點,我像被火點了的炮仗,“你恐怕是為了亞當吃醋吧?”

“你說什么?”柳笛愕然看著我,這是一個女王看著忤逆的臣子。是啊,我不是早已拜倒在她裙下,我何曾對她如此尖利?為傷到她而刺呢?

“哈哈……”她發出抑制不住的笑聲,“你以為我是亞當的誰?”

“是啊!”我控制不住自己,“你摟兒子一樣摟著亞當,我還以為你是他媽呢!”

我說完就后悔了,等著無言的結局。柳笛會默默離去,永遠不再看我一眼!

她站立在那里,沒有說話。她不說話也不動彈。她扭頭看墻壁,她慢慢扭回頭,用勁兒看著我。

我抬起頭,我的目光被她火燙的目光一把兜住,在她的火熱里掙扎了幾下,像奶酪流淌在鐵鍋底,黏住了。我像牽線木偶站起來,向她倒過去,我在距離她半米的地方站住,被她奇特的神色吸引了。

柳笛漂亮而富于質感的臉淌著淚珠,泛出一種性成熟的粉紅,她眼睛周圍突然冒出很多魚尾紋,讓她如一個油畫上的西洋美婦人。她張開雙臂,滾燙燙地對我說:“我愛你!”

柳笛愛我?我被當頭打了一棒,不過打得心里一陣熱。她不是一個和我上床尋歡的蕩婦?她和我上床是因為她愛我?一下子,我相信了!如果她不愛我,我們的做愛會那樣不同尋常,強烈到生理上昏厥過去?

哦,天哪!愛情!我的唇上突然壓上了柳笛玫瑰花瓣般的紅唇,她的吻如此虎狼,如此帶著巖漿激情,喉嚨里滿是嗚咽的濤聲。我的手碰到她腰肢的時候,我就挺立起來了,我們扭著彼此親吻,舌頭卷著舌頭,手纏繞著拉住對方身體,呻吟著朝我宿舍旋轉……

可是,我混亂了方向,和她糾纏在鑲滿玻璃窗的回字形走道里。她推開一扇門,里面昏黑,卻充滿了花香,我在香色里看見一張大床,我們滾到床上,成其好事。我是一只工蜂,柳笛是一朵紅梅。工蜂扇動翅膀“嗡嗡嗡”,紅梅涌浪般吐盡香魂……

我再次不省人事。

醒來,柳笛端著一碗溫熱的甜羹,脈脈地低頭看我。她什么都沒穿,她的乳白色胴體是通往極樂世界的橋。

“這是哪里?”我終于定格在一個疑問上。

“石頭別墅。”她說,把一勺銀耳喂在我嘴里。

“我沒見過這個房間?”我困惑地想。

“是啊,平時這里鎖著,你進不來!”柳笛輕柔地說。

“啊?”我幾乎跳了起來:“你,你是誰?”

柳笛戲謔地看著我:“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在石頭別墅過夜?”

“原來,原來你就是那個神秘的公司顧問?”我恍然大悟,感到背上發涼。

柳笛放下小瓷碗,她不大不小的乳房讓她看上去顯得很坦白,她笑笑,說:“從今晚開始,對你不再神秘了。我和亞當也不像你想的那樣,所有的秘密只是,”她屏息了三秒鐘,“我和他有血緣關系。但我不想讓別人知道。”

“你是他妹妹?”我驚呼,“是他姐姐?”

柳笛淺笑一下:“我和他不同姓,你不用多問。關鍵的事實是,”她深吸一口氣,“我愛你,你也愛我!”

我撲上去摟住她,我們都赤身裸體,我們身體一碰,頭腦和所有敏感的所在又著了火,我沒有多余的頭腦想東想西。我這么說吧,石蕾也早就飛出我的思想,此時此刻,我只有一個單純的欲念,就是和柳笛再次化蝶,像那個矮小靦腆的歌手唱的:“……親愛的你張張嘴,風中花香會讓你沉醉……”

我張開嘴,柳笛的舌尖像蝴蝶的觸須卷來……

十二

我躺在柳笛的閨房里,做了一個恐怖夜夢。我夢見自己是條大魚,蹦到水上看一眼;看了第一眼,我就繼續跳,想看第二眼;后來不知道怎么一跳,我跳到了岸上。我蹦達自己的尾巴,覺得屁股敲地,十分疼痛。我喘不上氣,張大嘴巴,口水從口角流出來……

噩夢醒來,月光如洗,一股老婦人身上的酸澀味飄入鼻中。我看看身邊沉睡的柳笛,她和她的被褥都有一股雅致的馨香,瞬間壓制了飄忽在石頭別墅里的那種蒼老氣息。我翻身坐起,忽然一種窺探的沖動襲上心頭。我悄悄看柳笛,她做愛太瘋狂了,現在睡死了,很難醒過來。我穿上衣服,摸到褲子口袋里自己的打火機。我輕輕靠在墻上,腳步虛浮,想發聲也很難發出,我飄出她房門,靠在走道黑暗的墻上,慢慢調節自己眼睛。

漸漸地我看清這是一個丁字形的走道,和我熟悉的石頭別墅不同,這里很少有窗戶,仿佛在封閉的城堡內部。我想找到遠處的亮光,可丁字形的三頭都一樣幽暗。

我決定先向右邊走,我感覺右邊是這建筑物的主體。我靠在墻上摸索走動,一路都是厚厚墻壁,沒摸到門。我仔細諦聽黑暗,沒有任何聲音。于是我掏出打火機,想看看周圍的情況。

火苗“啪”一下點著了,我的眼睛從細長魚形猛地瞪圓。我面對一道鐵柵,鐵柵里一張女人的圓臉對準了我,兩只桂圓般眼睛帶著瘋狂笑意瞪住我。我捂住自己嘴唇,身體顫抖,火苗滅了,人坐到地上。

沒聲音,那張臉沒發出任何聲音。我鼓足勇氣,又打著了打火機,我看到了一幕無法想像的地獄景象:那張女人的臉屬于一只被砍下的人頭,人頭都快風干了。微弱的火焰映照下,鐵柵里發出奇怪的聲音。我戰栗著等待厄運,猛看見鐵柵后一只巨大的甲殼腦袋,兩只呆若木球的鱷魚眼珠看定了我,一群鱷魚發出騷動聲音,向我靠近……

我汗毛倒豎,顧不得喊,向來處疾奔回去,我跑過了柳笛的房間,我發現自己撞在走道另一側的墻上,我瘋狂地點燃打火機,朝四周窺探。我看見自己在玻璃上反射出的古怪形像,我在暗色的玻璃上照鏡子,像一只驚惶的灰兔仔。打火機滅了,玻璃恢復了透明,我的眼睛漸漸看見玻璃里面黯淡的蠟燭光。三面都是房間,每間房間一張床。盡頭那間房間空著,被褥疊得好好的,墻上壁龕照樣點著蠟燭;其它兩間房,床上睡著人,人的黑色長發瀑在白色枕上,讓人想起妙齡女郎……

我摸回床上,柳笛仍在酣睡。我推推她,她翻了個身,睜開了眼睛。她迷蒙地看著我,眼神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仿佛想確認我是誰。倏然,她露出了甜蜜微笑,讓我覺得自己是個極受歡迎的入幕之賓。

她伸出一只纖長的手,手指在我手臂上滑動。我聲音僵硬,如地上拖過的毛竹板,我說:“我要回我房間去。”

柳笛嬌羞地泛起了紅暈,她說:“你還回得去嗎?”

我驚懼了一秒鐘,意識到這只是一句情愛膩語。我裝作幸福地蒙住自己眼睛,我放下手,笑著說:“我必須回去,否則我又要硬了!”

她喉嚨里發出一陣吃吃的笑聲,她的臉紅暈得像一只絕好的水蜜桃,任誰看了都想要上她床呢!我抑制住自己黑沉沉的恐懼,說:“可是,再這么一次,我就死在這里啦!”

柳笛坐起來,現在她的乳房不再能勾引我,我的恐懼殺死了我的情欲。柳笛悄悄下床,她舉起一個燭臺,用火柴點燃了,她走過來,把頭伏在我肩窩里。我們這樣擁抱著,如同一對依依不舍的偷情者。我聞了聞她頭發的馨香,這馨香不如我們做愛前那樣好聞,混入了石頭別墅的怪味。我說:“我怕亞當。要是亞當知道我在你這里過夜……”

“你不必怕他。”柳笛笑道,“兩顆星越過多少光年的距離?這實在太奇妙了!”

我沒有應和她,兩顆心?我的心被謀殺的地獄之火映紅。

她伴我走到那扇歷來緊鎖的門邊,打開門同我告別。她這般頎長,不用踮腳就抱緊我親吻我,我心一動,和她摟在一起。她的親吻瞬間又打動了我,這是一個愛戀的吻,哪怕她是殺人魔,這吻也照樣真摯動人。我擁緊她,像親吻海水般親吻她。放開她之后,這曇花般的愛戀就將過去,飄走,永遠被封入地獄。

我們撒開手,我回頭看她一眼,此刻她是一個披散長發,穿著白色夜裙的女人,臉上滿是柔情蜜意。我走在靜夜走廊里,想起一句陳舊的話:女人總愛著那個最新和她發生肉體愛的男人。而其他那些男人封存在她記憶中么?

黎明到來之后,我將走出石頭別墅,去警察局告發這里的罪和陰謀嗎?

一個手機短信改變了我的計劃,讓我回到現實之中。現實才是真正的石頭別墅,一旦住進去,再難脫身。

晨曦投向湖面的時候,石蕾的這條短信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我在國外。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我希望你知道我留了遺囑在媽手里,房子歸還你!

我腦子“嗡”了一下,不過并沒有失控,我渾身一激靈,仿佛成了上戰場的士兵。我疾速回信:快想辦法報警,保持鎮定,你能脫身的!

石蕾沒耽擱時間,她回了我一句:別誤會,我很好。我和亞當在一起。相信我,任何事都是我自愿的,為了愛情。

愛情!這兩個字擊潰了我。我們一輩子都尋尋覓覓找不到的愛情,竟然和陰謀殺戮一起出現?石蕾明顯感覺到了死亡的威脅!

我能為她做些什么?我想了想,豁出去了,我打下短信:相信我,亞當不是好人。你千萬小心,別上當,別傻,生命是最可貴的。

石蕾發了一句詩回我:為有云屏無限嬌……

我知道是她本人。這是我們之間曾經的暗語,李商隱的《為有》。石蕾共鳴于這首詩句的控訴:無端嫁得金龜婿,辜負香衾事早朝……

然后她發出了最后一條短信給我:我說過只要有人愿為我甜言蜜語,我甘愿付我一切!

沒了!任我再發短信,再沒任何回音。

我抓扯頭發,在房間里打轉。問蒼天,這是怎樣的安排?我不敢報警,我只有等待,等待任何我無力掌控的不堪。

十三

當我眼前出現那切爾諾貝利老鼠般龐大的身軀時,我第一個生理反應是咬!我下意識張開了嘴唇,平緩磨損的牙齒發出軟弱無力的暗光。

他徑直走進我辦公室,沒朝我看。他看著我背后灰色纖維板隔墻說:“我在A3房室外平臺上等你。”

扔下這句話,他臉上的刀條肉顫抖了幾下,轉身出了房門。我的手下意識伸進抽屜,撫摸那木匣子。我推開匣子蓋,把假鋼筆捏到手里,渾身發抖。我在假鋼筆的針筒里灌了獸用麻醉劑。

我木然走到他指定的湖邊平臺上,亞當煩躁不堪在上頭來回疾走,像動物園籠子里的土狼。

我第一次不帶狗的媚態仰望他:“石蕾呢?”

他嘴角頓時出現一道諷刺和憤恨的笑紋,他停下腳步,轉回身:“你有什么資格問她的事?”

這一悶棍打中了我。他以一臉兇暴的得意俯視我,啟齒說:“現在每個男人都有機會上她,除了你。”

他還沒來得及欣賞這句話對我的打擊力,我已像一只自不量力的土螞蚱,跳起來一頭頂在這大象肚子上,他猝不及防,“噔噔噔”倒退了三四步,差一點直接掉進湖里去。他抓住我的后脖領子,拎著我,穩住了身子。

我一不做二不休,使出了下三濫手段,我一把捏緊他的襠,頓時吃了一驚!他的卵蛋大如鵝蛋,我的手使勁捏,只捏住杠鈴的中間。這給了他時間,他一拳頭砸下來,我頭頂“嘡”一聲響,眼前金星亂冒,大白天熄了火。世界暗下來、我軟下去的工夫,還是調整了手勢:我捏住他左側卵蛋,下死勁捏下去,聽大象發出痛苦的嚎叫……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他拖進鱷魚池的。我沒醒來的時候,耳朵聽見很多轟鳴,我覺得自己已經死了,地獄是沒有人類的侏羅紀公園。

我微微張開眼睛,感覺到一大瓢冷水剛剛澆上我前額,水珠四濺,我像被冰涼的手扇了一耳光。水叫我睜不開眼睛,但我聽見了那種腹音騷動,鱷魚圍成一圈,我在中間。

亞當換上一身展現他渾身肌肉的黑色緊身衣,他的臂膊連同肩膀裸在外頭,他并不健美,顯得丑陋和變態。他揮舞一條鑲著一節節金屬條的軟鞭,準確無誤地將向我逼近的鱷魚打回去。他獰笑著,不時用拳頭敲打自己胸脯,如同非洲的大猩猩。

“你不是很好奇嗎?總監?”亞當一鞭子打在我背上,“現在讓你看看謎底!”

右邊墻上的鐵柵升起來,里面伸出古怪的機械臂,機械臂牢籠著一個女人,我血往額頭一沖,卻看清是一個穿裙子的陌生女郎,臉煞白,渾身抖,月牙般的眼睛哆嗦成一條縫。

亞當對女郎催眠般低語:“我們說好了的,不是嗎?通往極樂的路上總有鱷魚,不是嗎?”

機械臂收回去前,將女郎一推,她掉進了鱷魚包圍圈。低等爬行動物躁動起來,它們來回晃動發出土腥臭的長尾,灰色的眼珠在黃色燈光下灼紅,擺動短而肥胖的四肢爬向女郎。女郎徹底醒了過來,她尖叫著四處逃竄,可鱷魚圈卻不斷縮小。亞當喉嚨里發出雄性動物叫床的咕咕聲,我看見他下體鼓脹起來,比吃了春藥還興奮。

一只鱷魚撲倒了可憐的女郎,女郎的一聲尖叫梗住了自己喉嚨,傳來劇烈的咳嗽。說時遲,那時快,亞當揮鞭向鱷魚打去,鱷魚紛紛后退,亞當沖過去抱起了女郎。

接下來的一幕匪夷所思。亞當三兩下將女郎的衣服除凈,女郎哭泣起來。一陣妖異的音樂從鱷魚池深處傳來,音樂里布滿男女歡愛的喘息呻吟。當著我的面,亞當和這女郎開始交歡,這女人極顯出淫姿。

更怪的是音樂戛然而止,亞當揮手又將赤裸裸的蕩女推向虎視眈眈的鱷群。這一次,鱷魚不再忌憚,它們蜂擁而上,張開大口咬向女郎的乳白身軀,女人苦痛呼救,亞當緊張地觀察著鱷魚,他將皮鞭舉在頭上,喃喃自語:“看你的運氣了,看你的運氣了,乖乖……”

我已經看不下去了,鱷魚對待這女人,就像貓對待一只玩夠了的麻雀,她早已血肉模糊。亞當皮鞭發出金屬的嘯聲,打擊在鱷魚的吻部,鱷魚放開獵物向后退。

亞當喊了一聲,突然從鱷魚池四處的房頂降下機械臂,每只鱷魚都被準確無誤地按在池邊地下。機械臂上分出一根小機械臂,如蝦子細肢前端的分叉,它們伸到鱷魚臉上去。我看見一幕奇景:一條條鱷魚流下了眼淚,無色透明的淚珠流進小機械臂上的玻璃管,被亞當收集了起來。

亞當將一管鱷魚眼淚拿在手里,慢慢踱到我面前。他在我眼前晃動那管微黃眼淚,低聲對我說話,嗓音發出催眠的磁性:“你知道鱷魚的眼淚比鉆石更寶貴嗎?告訴你,這就是我的事業,是我這些年最大最保密的生意!是養殖業的巔峰極品!”

他嘆了口氣,說:“你為我工作不少年,進了這個門,活下去是不可能了。既然你是個男人,我想膏于鱷吻并非你最遺憾的,死個不明不白你才遺憾!所以,我開開恩,在你死前,讓你知道這個秘密吧!”

我瞪大眼睛,的確,我并不太執著自己的生死,這時刻,我想知道亞當到底是一個怎樣的魔鬼、石蕾是否已遭了毒手,而柳笛到底是否魔鬼同黨。

亞當嘆了口氣:“石蕾來過這里。不過她好好的,不用你擔心。鱷魚不肯咬她。”

我在這句話的峰谷里疾速升降,一身冷汗。

“是這樣的。”亞當說,“起先我只是嚇嚇那些不肯順從的女人,極少數女人可算是寧死不屈。可惜啊,膏于鱷吻的都是烈女!”

他停下來,仿佛回味那些烈女給他留下的永久遺憾:“不過,被鱷魚嚇破膽的女人一旦順從,竟然能迸發出她們自己也不相信的淫蕩能量!這是我偶然的大發現!更了不起的是,這些女人的淫態能讓鱷魚流出眼淚!而最最了不起的發現是:若將鱷魚眼淚收集提純,制成口服液,喝下去能讓女人返老還童!”

亞當言猶未盡,他胸脯激動起伏:“這簡直能創造一次最黑暗的諾貝爾獎!”

“不過,”他嘆了口氣,“靠鱷魚眼淚返老還童的女人最后都變成了不折不扣的淫婦!”

亞當說到這里,轉過身去,久久不說話。

我看見那血泊里的女郎坐了起來,她驚恐地看著自己,卻不叫喊呻吟。我竭力想睜開沉重的眼皮,證實這不過是又一個可怕的夢。

亞當背對著我,開了口:“可以了吧?我不會讓你被鱷魚咬死。我給你一個痛快的。”他從靴筒里摸出一把暗沉沉的匕首。

我沒去尋找我的假鋼筆,我并沒有太多求生意識。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也許是從進入石頭別墅謀生開始,我的生趣就在暗暗磨損,如今生命已成雞肋。生固然求之不得,死亦不失為一個選擇。我回答他:“為你賣命那么久,死可以死,求你一件事!”

他答道:“我會給你父母一大筆撫恤費,你會死于工傷事故。”

我謝謝他,然后說:“請你放過石蕾。”

亞當哈哈笑起來,那笑聲像夜貓子,可我卻聽見很多悲傷的喘息。亞當說:“她不會死,連鱷魚也不肯咬她。”

他頓了頓,嘆息說:“啊!真算是遇上了一個天使!”

我閉上眼,引頸就戮。我想,五分鐘之后,一大群鱷魚就會翻滾在我身體上,將還沒有涼下來的我撕來扯去分食殆盡。我這短短一輩子,有什么可以懷念?石蕾迅疾飄過我的思緒,留也留不住。我大吃一驚,最后來占據我心的,竟然是柳笛!柳笛在我最后的意念里赤身裸體,粉紅得像一個嬰兒,可是,她的眼睛越來越像少女,她看我的眼色,閃爍著那種光芒,昭示著什么我久已遺失的情懷。

亞當舉起長而鋒利的匕首,鎮定自若朝我扎下來。

“放下刀子。”一個女人喊了一聲。我苦笑了一下,適才我沒害怕,重新來一次,我就怕了。攪局的女人,你不知道這會害我尿在褲子里,死得像個膿包。

亞當停住手,手瑟瑟顫抖:“你來管什么閑事?求你走開吧!”

“我的男人,不用你下手!”我終于聽明白那是柳笛。

亞當氣得跳起來,悻悻然朝我腹股溝踢來重重一腳,罵道:“叫你占我便宜!”

他收起刀,跳過去抱起血泊里的女郎,大踏步走了。

十四

我聽見柳笛的聲音,睜開眼,解脫我鎖鏈的卻是一個老婦,鬢邊有斑斑華發。她不聲不響解著我的鎖鏈,扶我起來,離開那些甩著尾巴的灰鱷魚。我順著她手勢的溫柔,揣摩出她良善的心意。我順從她,慢慢走進一個房間。如果我沒記錯,這是柳笛的房間。那粉色的大床正是不久前我和柳笛銷魂的所在。

婦人看著我,我的眼睛在天光里蒙著一層暗,還看不清楚,但我感覺她和柳笛很像。我問她:“您是誰?”

“亞當的母親。”她心平氣和回答我。

原來如此。我只奇怪亞當的母親和姐妹怎能在這魔窟里生活,難道她們沒女人心,神經比男人還堅硬嗎?

眼睛終于適應了天光,看清了柳笛房間的細節。房間顯得出奇混亂,到處攤著照相冊、陳舊的書本和各種紀念品,仿佛誰在回顧自己的往昔。老年婦女酸澀的體味濃重地從亞當母親身上涌出來。

亞當的母親把一本相冊放在我手里,她翻開第一頁,我看見黑白照片里一個跟柳笛相像的年輕女人,一手一個男孩,一手一個女孩……

我說:“這是您和兒子女兒,亞當和柳笛。”我抬頭看她,我嚇了一跳,老婦人不見了,柳笛端坐在我面前。

也許我的神經系統在突然的刺激下出了問題,我閉起眼睛,請自己鎮定下來。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吁出一口氣,亞當的母親這樣親切地凝望我,讓我心頭一陣鹿撞,她的眼睛完完全全就是柳笛的眼睛啊!

婦人撩了撩鬢邊銀發,嘆息了長長的一聲,仿佛嘆息了她經歷過的長長人生。她做了個讓我安靜的手勢,說:“讓我把故事講完吧。別疑神疑鬼了,我是柳笛。”

柳笛?是啊,這不就是柳笛的老年版嗎?她竟自稱是亞當的母親?

婦人的眼色透出粘稠的悲哀:“亞當發現鱷魚眼淚的秘密,他第一個把萃取液讓我飲用。這種返老還童的藥物如此靈驗,八十多歲的我經過三個月不斷嬗變的過程,竟然又成了名副其實的大姑娘,連月事都恢復了。亞當喜不自禁,我也歡天喜地。”

“可是,你知道,這世上任何變化都要付出代價。亞當起先根本不知道返老還童的代價是血液里透出來的淫欲之火。我需要男人,沒有男人我會死去,痛苦萬狀地死去。所以,亞當作為一個從小孝順的孩子,他忍住了自己的羞辱,把他認為配得上我的男人不斷帶進石頭別墅來。”柳笛語調平淡,我聽得驚心動魄。

她甩甩頭發,她的動作顯出一點龍鐘老態:“也許你猜得到。鱷魚眼淚的效果是短暫的,需要不斷疊加,否則人就會加速回到老境,甚至更加不堪。我出現了幾次反復,這嚇壞了亞當。他要獲得鱷魚眼淚,不但要有年輕女人被鱷魚吞食,還要讓她們在被鱷魚捕食的時候自然產生性高潮。不是所有女人都會如此,這樣他就要尋找更多犧牲品。而無可奈何的一點是,我們不得不將這些女人全部滅口,喂給鱷魚。

“我知道自己無意間成了一個與時間逆生的惡魔。然而一個女人,一旦從垂垂老矣的歲月里返老還童,成為男人一見傾心的仙女,哪個會良心發現,低頭憐惜她的祭品呢?我把那些女人全看成了營養品,她們在我心里,不是人,只是活的獵物。你懂?

“亞當這些年有錢有勢,結交豪強,才一再順利拐騙到年輕女人,供應石頭別墅。他為了我這個娘,自己的婚姻也出了問題。別以為他是為娶第三個老婆才賠償前妻那么多錢,那是史上最高的封口費,她發現了他的隱私!亞當自己也忘記了我是他老娘,他恐怕也愛上了變成淫妖的柳笛,這些年他越來越怪癖。不能怪他,全要怪我!”

柳笛站起來,到窗口眺望遠處的湖面。她的背影又掩蓋了她的年齡,讓我產生了欲念。當你和一個白骨精身處一室的時候,要知道,你永遠都變來又變去:看見她的白骨,你渾身發冷,屁滾尿流,大腿間那個東西縮成一顆落花生;可是,只要白骨精一轉身,變成一個絕色佳人,朝你一甩媚眼,你立刻將恐懼拋到九霄云外,恨不得妖怪在吃掉你以前讓你爽個夠才好!這就是人,是男人的共性,我概莫能外。

柳笛轉身過來,下巴抖動,皺紋綿密:“可是,有個女人讓一切出了軌。就是你家石蕾。”

我驚跳起來:“你們把她怎么了?”

柳笛現在顯出一派慈祥。她擺擺手:“沒人能把這個怪女人怎樣!連鱷魚見了她也怕!”

她重新坐下,仿佛站了一會兒就累了:“亞當見了她,只不過有點小迷。亞當對女人,從來有一套,他情不自禁把他那一套用在你前妻身上,沒想到她像個大干草堆,呼呼著了起來。”

我汗流浹背,我把一個活生生的女人變成了一個干草堆!

“亞當可沒把她當回事,照樣把她帶回了石頭別墅。可是,他失算了。鱷魚圍上來的時候,石蕾根本沒害怕。她說如果你心里真想讓鱷魚吃了我,就讓它們吃吧。她像一朵花看蜜蜂那樣看著爬上來的鱷魚群,她撫摸了鱷魚的尖吻,鱷魚驚愕地退回去,俯伏在她周圍。亞當想逗她淫樂,可她說她愛他,就像花朵愛太陽,怎樣都可以。亞當只嘗到詭異的愛情,得不著淫樂的甜頭。”

我相信柳笛描繪的正是石蕾,那個從倉庫森林里走出來的白雪公主。她不諳世事到了極點。

“可怕的是亞當有了新的發現!”柳笛的聲音戰栗了,“他看見鱷魚在石蕾面前流出了眼淚。這是一種全新的鱷魚眼淚,它不產生于淫蕩,它產生于石蕾獨特的氣質。我喝了新的萃取液,終于明白它帶來了什么!”

“什么?”我抓住柳笛的手,因為我想這么做。

柳笛忽然又顯得年輕了,她嫵媚地看我一眼:“愛情!這眼淚萃取液讓我真正回到了十六七歲,我的心分泌了愛情!”

她含情脈脈看著我,正如那個黑夜,她在暗夜的門口送別驚魂未定的我。我幾乎又想擁吻她。

她推開我:“愛情,是的。不過,還來了愛情的主人:死亡!”

十五

讀者諸君,原諒我由于無法抑止自己的熱淚而倏然結束了上面的章節。

此時此刻,新天新地。柳笛已終天年,躺在她安寧的墳墓里。她的墓碑上是千年不變一板三眼的正經姓氏:秦唐氏。卒于心力衰竭,享年八十八歲。

她向我吐露秘密后不久,自行關上了那道常年不打開的門。在關門之前,她籠上了面紗,不讓我看見她迅疾的衰退。新的鱷魚眼淚終結了舊鱷魚眼淚瘋狂的功效,讓她懷著愛情如流星般老熟。作為她最終愛情的寄托對象,我如墮無盡夢,無人可訴,也無物可遣我怪異的情感。我只好讓朝生暮死的花朵自由地盛開,自由地凋零。

我終于又得到了石蕾的短信:君心已知,悔卻晚矣。我已入籍東海之孤島,此生緣盡。多多保重,守住秘密……

我離開了石頭別墅,我不知道該不該將這一宗罪惡公之于眾,我反復閱讀石蕾留言,也許加上柳笛最后無言的求懇,我沒勇氣走向警察局,去揭發成功人士秦亞當的獸行。我的良心因此背負了十字架,我開始到教堂聽牧師布道,將自己的頭顱伏倒在十字架前。

可是,石頭別墅的驚人罪案還是像一個腫瘤一樣最終爆裂了,舉報秦亞當的不是我,是前臺模樣蠢笨的小芳!她是臥底,她的幕后老板是秦亞當的第三任夫人,她惱恨秦亞當迷戀一個永遠比常人慢一拍的怪女人!

秦亞當可沒放過我。警察包圍了石蕾離去后還給我的小公寓。他們蜂擁而入,竟然對我這個手無寸鐵的軟腳蟹使用了最極端的抓捕。撲進來時,他們將一道軟金屬的兜網灑滿我的起居室,我像一只蛤蟆那樣被鎖在網罩里,十幾支沖鋒槍對準我可憐巴巴的小腦殼。幾個人背我一個出門的時候,紛紛用又驚奇又惡心、還泄露出恐懼的眼珠子偷看我。一個警察感嘆道:“我靠!本世紀最血腥的連環殺手竟然長得像個作家!看他裝出來的那種文靜!作嘔啊!”

亞當出庭作證,他出示了我和公司簽訂的工作合同,合同指定由我行使對石頭別墅的整體管轄。亞當說他常年在外商務旅行,不知道發生在廢棄建筑地段內的任何變故。他對我畜養鱷魚一事毫不知情,對我殘殺無辜女性并用尸體喂食鱷魚的事實,他反倒愿意為我陳情。他覺得這是不可能的,就他雇傭我的數年而言,我心智正常,為人富有正義感和同情心,希望法庭調查真相。

調查部門同時舉證,被殺害者的殘骸都集中掩藏在我宿舍地下的一個深坑里。我恍然大悟宿舍里的奇臭來自何方!法庭又出示了技術偵查部的痕跡學紀錄,整個石頭別墅里到處布滿了我的指紋和生物碎屑,并指出我是那個惟一居住在石頭別墅里的人。

亞當當庭悔過,直承自己有婚外戀情。由于事涉個人隱私,法庭打斷了他的陳述,不作紀錄。

法庭在宣判前問我有沒有要說的,我低著頭,猶豫了幾分鐘。一個年深月久布下的陷阱,一只已經是深黑色的替罪羊,我能為我自己說些什么呢?

在石頭別墅的那段歲月里,我曾經有過石蕾,她如同一只文靜而柔和的蝸牛,在我人生的軌道里慢行,然后翻越出我無法更改的壕溝,爬進了那邊那只大猩猩的軌道。除了石蕾,如傳奇一般,更有過巧笑嫣然體態風流的柳笛,她從晦暗的時間隧道逆行回來,和我這個倒霉鬼上演了一出陰差陽錯的風月情。我還能對自己蒲柳荒草般的命運有何奢求呢?

我抬起頭,看看柳笛那個大象般的混帳兒子,對法官說:“我認罪!”

我被判死緩之后,想必是秦亞當上下運動,三年之內,不斷有本國甚至外國的精神科專家到死囚營騷擾我寧靜有規律的牢獄生活。他們讓我回答成千上百個莫名其妙的問題,并用種種匪夷所思的儀器檢測我,屢屢對司法當局呈上我是精神病患的診斷,試圖讓我擺脫死刑。其實,他們不明白我的心。我一點不恐懼死的來臨,我天天向天父求懇,讓我早點離開這滿了污穢的世界,到他腳旁俯伏,不要再讓我被回憶綁架,在漫天殺意中回味愛戀,在愛情甜漿里藉著死亡之丑陋得到高潮……

生活總是充滿意外和諷刺,在一次對我監室的突然搜查中,他們發現了我在黑夜里摸索著寫下的《石頭別墅真相》一文,也就是如今這個故事的初稿。這些寫在爛紙片上的真實坦白被監獄長送到了司法當局決策者案頭。

感謝我自己的文字紀錄,司法當局終于相信了中外醫學專家的集體診斷。我被囚車組成的車隊浩浩蕩蕩轉往市郊的精神病總院,住進了相當舒適寬敞的“極具危險性病人”單身病室。我甚至擁有一個布滿鐵條的窗口,可以遠望醫院外的湖泊。天氣良好沒有霧霾的日子,我能憑感覺指點出湖泊對岸隱隱約約的那些石頭建筑呢!

想必為了石蕾,秦亞當替我設定了相當豪華的病員生活標準,整年好吃好喝。他們甚至寬容到允許我將這份小說稿具筆名寄給任何我知道的文學雜志。

我一稿多投,夢想總有一個編輯和我有同樣的浪漫精神,會將這個真實故事不經刪改地呈獻給相信鱷魚眼淚的高素質讀者!到那時候,雜志綻出墨香,故事在夜色里徐徐展開,如一幅淺色畫卷……

她,將找到新的秘徑,悄然回到你我身邊……

作者簡介:

禹風,PADl開放水域高階潛水員,復旦大學文學士,巴黎高等商學院碩士。自2015年10月起發表文學作品,散見《花城》《山花》《芙蓉》《江南》《當代》《十月》等諸刊。著有長篇小說《巴黎飛魚》《靜安那一年》《魔都裝修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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