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汀
人世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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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日從外地回北京的火車上,一路都在想這個專欄的名字,終于想出幾個可考慮的,發給約稿的嚴彬商量,最后確定了四個字:萬家燈火。其實我一直喜歡這幾個字,萬家燈火,多么有人世間的氣息,而且是普普通通老百姓的生活氣息。很多事物都取這幾個字,來聚集人間滋味,那個蠻有名的燈具裝飾城、電視臺的欄目、香港的電視劇、許多首風格各異的歌曲,等等。這么算下來,萬家燈火,也幾乎就是這一整個人間了。
既然是開欄第一篇,不妨望文生義地從這四個字說開去,也算是為這個專欄定一個調子。至于以后每篇所談,蓋不出平凡人的生活與哀愁,亦不會脫離日常的柴米油鹽、悲苦歡欣。
此四字出自白居易《江樓夕望招客》:“燈火萬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不需要去解釋白詩的本義,僅僅從這兩句即可以知曉,若想看見萬家燈火,必須身在高遠處。我喜歡這個詞語,就是因為它是如此和諧地把卑微與宏闊、世情與壯美、人間煙火與空靈詩意交融一體,何況只有在清朗安靜的夜色中,這景觀才可見呢?正是夜晚,讓燈火顯出了它的意義,也讓地上的萬物多了人類可感的神秘和溫情。
置身于拍攝技術如此發達的時代,我們實在很容易看見萬家燈火的圖景,只要太陽落下,暮色低沉,城市會自動亮起無數燈盞,站在高樓上拍攝,用無人機拍攝,飛機上拍攝,總能定格一處萬家燈火的場景。但最入心的,卻是從這些高處降下去,到街道、胡同、小巷人家里,此時的萬家燈火,幻化成一門一戶的微光。我自然更愛這人世微光,每一束都是一個家庭的團圓夜宴,一對戀人的燭光晚餐,一個人的獨自等待。
哦,萬家燈火,我只取走一抹微光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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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童年時代,我家鄉所在的偏僻鄉野里,光亮是那么稀少,夜晚的主色調只是黑,或者淺黑、半黑、深黑,這要看那一晚的月亮是怎樣的。記憶的最初,鄉下還沒有通電,夜幕黑沉、牛羊入圈之后,人們都只能待在同樣黑黑的屋子里,說幾句東家長西家短,誰家的女子找了婆家,誰家的小伙還打著光棍,牛該上料了,豬卻掉了膘,就這么睡去了,直到太陽的微光又一次輻照大地,再準時醒來,重復下一日。
但鄉野的夜晚并不是完全沒有光,最亮的就是月亮,除了它,能見到的光亮只是有限幾種。第一種是煤油燈的光芒,家里的老燈盞還是黃銅的,燈芯是祖母用破棉絮捻成的細繩,一根洋火點亮它,那點光果真如豆般大小,跳躍如舞,隨時提防破窗戶透過來的風把它吹滅。這一點光亮,只是為人們照亮一下屋子,鋪好被褥而已,很快就被祖母吹熄。因此,我記憶里幾乎找不到親人們夜間的模樣,能想起來的他們,都是身在白日的面目,粗紅泛黑的臉,起老繭的手,漿洗的發白的舊衣服。
再一種是手電筒,用以來走夜路。鄉野的路,到處是絆腳的石頭,在黑夜里能隨時讓你摔倒。一只手電筒,能在黑暗中扣出一小片看得清的路,我們就跟著這一小片光芒移動。有時候,跑丟的牛羊滯留在山里,只能打著手電筒去尋找。我那時常常見到北邊的山上閃過一束很弱的光,就知道又有人和牛羊在互相尋找了。
讀高中時,我酷愛看武俠小說,小鎮里所有的租書亭都看遍了。白天在課堂上沒時間看,就晚上讀。因為宿舍的燈會按時熄滅,就買了一只小小的手電筒,蒙上被子,躲在被窩里看《射雕英雄傳》《天龍八部》《尋秦記》。那時候,我以為微光是手電筒發出的,現在想來,微光是手電所照耀的那些文字,是文字組成的那些故事,是故事為我創造的不曾想象的世界,它們吸引著我。
還有一種,通常被叫作鬼火。我有幾次也跟祖父、父親去山里尋找牛羊,因為空曠,山野似乎沒有村莊里那么黑,而是一種深青。我們經過一片又一片的墳地,也遇到被人丟棄的獸骨,偶爾就見到藍色的微光閃現。我既害怕又好奇,覺得一定有什么魂靈樣的事物在借著光芒跳躍,也許是全村人逝去的祖先們趁著夜色跑出來游玩。后來學了物理,老師講是骨殖中的磷暴露在空氣中 ,發生了反應,才有了光。這時候,我不免為那些魂魄感到遺憾,似乎他們唯一可置身人世的載體生生被科學取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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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格爾有一句非常有名的話:在純粹的光明中,就像在純粹的黑暗中一樣,什么也看不見。拋開所謂的哲學,從我們最日常的生活去理解它,或許更有意味。如今的城市,常常追求燈火通明,發光被當做了一種現代的時尚美學去追求,君不見那些高樓大廈不僅內部裝滿各種各樣的燈,外表也貼上反光的玻璃,通體明晃晃,仿佛想用一種消失的技術確立自己的存在。我們不妨想象,一棟高聳入云的大樓,在夜晚時每盞燈都亮著,和每盞燈都熄滅,應該是同樣的恐怖而詭異。前者大概可以設想出一架上滿發條的機器,在永不停歇地飛速運轉著,其中的人當然也一樣;后者呢,則成了詭異的、包藏無數危險的空間,令人不敢走進。只有在少數的燈光亮起的時候,這棟大廈才會顯出唯一的溫柔,或者說,只有微光才是面對夜晚的恰當姿勢,才是有人間味的光。
人類確實是可笑的,因為總是在自以為是。
這兩年四處出差,住了許多各式各樣的賓館。幾乎所有的賓館房間里,都裝了十幾個甚至幾十個開關,每一個開關都控制著一盞或幾盞燈,而每一盞燈的光都微弱而曖昧。我一直好奇,如此繁復而無用的設計目的到底是什么,是想制造出一種模仿家庭臥室的溫馨氣氛,還是設置一個用燈光來玩的游戲?客人們總要摁完這個摁那個,才曉得哪個開關是對應哪盞燈的,然而轉身又立即忘了。
而且,即使你把所有燈都打開,它們從天花板、門廊、衣櫥、衛生間、床頭、書桌各自努力地發出光來,整個房間也還是晦暗不明,不止是不明,是一種奇怪的光的交錯。這時候,我總會想起《笑傲江湖》里令狐沖體內被桃谷六仙灌注的那六道真氣,它們各自為政,胡沖亂撞。最后,我常常把所有燈都關掉,把窗簾徹底拉開,讓窗外的霓虹燈、汽車燈、其他樓宇的光亮穿過夜色進入屋里。我搬一把躺椅,“葛優癱”在窗邊,貪婪地讓這些微光籠罩著我。這是我在賓館房間里,唯一能感到安慰和美好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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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要提到月亮與星辰。
這兩年,傍晚的時候帶著女兒出門,只要天氣好,她總會指著天空說:爸爸媽媽,看月亮,星星。我抬頭,月亮很大,但并不會耀眼,星星只有微光,但那微光永不熄滅,它們在遙遠的宇宙里閃爍,像是某種密碼或暗語。我會想起,似乎來到北京這些年,只有女兒提醒時才認真地看過月亮和星辰,大多數的時候,我不是在低頭趕路,就是在埋頭趕稿。她還保留著人類的本心,對自然界的光更敏感。萬圣節的時候,我們給暖暖買了一個可以發光的小南瓜燈,她拎著在屋里走了幾圈,對它并不太感興趣。南瓜燈退化為一個可以滾來滾去的玩具,那個用來發光的按鈕,毫無存在價值了。
然而在鄉下,月亮和星光是不需要刻意去看的,它們會直接撞到你懷里,染得你滿身都是;就算那些沒有月亮的黑夜,也還有灶膛里的火,有孩子們用罐頭瓶做成的簡易燈籠,它們都在人世的低處、深出,輕柔地閃耀著。
我很想帶著女兒去向這樣的黑夜,感受這樣的微光。
草木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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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或者已經是前年的場景了,一邊看稿子,一邊耳朵里聽著豆瓣電臺,把音量調到若有若無,其實也不算聽,不過是讓一些模棱兩可的歌占據可能逃逸的那部分精神。這還是在出版社做圖書編輯時養成的習慣,試圖用第三種事物,來隔開自我和嘈雜的外界。只是,有時逃走的恰恰是我想留住的那部分。
那個昏昏欲睡的下午,突然被電臺里一首不知名的歌打動,但只在最后幾句我才反應過來,眼前的稿子已經半天沒翻頁了。那首歌唱:唵唄瑪達咧吽,人生似草木;唵唄瑪達咧吽,一世如一秋。醒來的時候,草兒黃了;風吹燈熄,人兒去了。我醒過神,點開一看,歌名叫《草木一生》,唱歌的是蘭州的民謠歌者李建儐。因為豆瓣電臺不能回聽,我便在網上搜了,重聽一遍,這幾句再次撞擊耳膜,繼而遍及周身的毛細血管,竟然瞬間有落淚之感。想想,自己不免默然一笑,難道是人到中年,變得善感而矯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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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時肯定為賦新詞強說愁,但那時之愁,多為我喜歡的姑娘不喜歡我,為窮困潦倒腹中饑餓,為不知前路在何處的迷惘,哪有對生命本身的感觸呢。而中年自是不同,親人的生死病痛,早已體會深刻,那些凌晨冬夜的排隊掛號,那些救護車鳴叫的急診,那些為遙遠的父母親族的擔憂,已如層疊的細紗,把人裹得嚴嚴實實;更何況于自身,也在奮進和受阻、掙扎和逃脫、頭破血流和撞破南墻之間徘徊過數遭了,該長繭的地方已磨出硬邦邦的老繭,該柔軟的地方也安靜如溫熱之水,諸般最基本的七情六欲,都早就足備且細細嘗過。
所以,也才能對草木有了完全不同的感情。本來,作為自小生在鄉野里的人,草木是天然之物,哪需要投入什么特別的情感;即便有,大多也帶著些許功利色彩,因為它們可以吃,可以用,可以換錢去繳學費吧?在山上看見藥材,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把它挖出來,賣給收藥材的遠方商人。莊稼被種下去,幼苗破土而出,施肥澆水,那稗子雜草是一同生長的,想盡辦法把它們除去,也不過是人們希望禾苗長到秋天,打下更多糧食。一棵棵若干年才長成的大樹,放倒后,砍下來的枝蔓,曬干留著做柴火;樹干呢,當然是用斧鋸剖成方圓,做了柜子桌子椅子,若干年后殘舊棄用了,歸宿也還是做柴火。
好在草木無聲,也不欺人,該是如何長,它們就如何生長;你要用來做什么,也就做什么。
那時候,草木所讓我知道的,是它們孤芳自賞,是倔強地在沒有肥料的地上長,在滿是礫石的地方長,任你人踩牛踏,它也還是要長出來。我不以為這是所謂的堅強,而是生命的本能。太多時候,我們忽視甚至鄙視這種本能,把其涂抹上自強不息的勵志色彩,而忘了所有的勵志都是以“不得不”為前提的。也就像人活著,既是為了過好日子,也是受本能的驅使。活著,也是一種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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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不愛種花草,妻子在家里栽的花,我從不記得澆水,甚至說,如果沒人提醒,我幾乎從來看不到它們。順帶著,甚至連花香也不太喜歡,總覺得甜膩之味令人無所適從,總而言之,在這些方面,我是個完全粗俗、不解風情的人。童年在土里打滾、山里淌汗的經驗,讓我偏執地認為,盆里的花不如野地里的草和莊稼、樹木有趣,它們也生長,也盛開,也消亡,可是都是在主人的照顧和關注之下生生滅滅,失去了好多意思。它們不為自己活,但也不能就說它們為主人而活。當然,這極有可能只是我個人的粗鄙,完全體會不了愛花之人的美好感受。在這一點上,我保留一半偏見。
假期離家一段時間,回來后整理屋子,瞥見窗臺上有一盆花枯凋了,妻子很傷心。我沒有回憶起它活著時的樣子,可枯凋之后的形象,卻總在腦海里揮之不去。不禁想起所曾見過的幾個去世之人的模樣,大概就類似這樣的凋謝吧。忽然間,就對老子那句“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有了點感觸。萬物如芻狗,人亦然,稻草人而已。君不見,即便成千上萬的稻草人站在一處,你所能覺到的也絕非熱鬧,而是孤寂,特別是夜幕降臨,它們隱匿在黑暗中的時候,因為對這大天大地而言,草木江河都是一樣的,人豈能例外。
在我老家,即便現在人去世了按法律必須火化,但骨灰最終也還是要土葬的。偶爾回鄉,去給祖先們上墳,總能發現墳頭長著些雜草,稀稀疏疏,因為牛羊是不在乎它們長在何處的,隨時走過來,就啃咬去了。不過,總還會留著囂張放肆的幾棵,被子孫們拔掉。跪在草上,把巨額的紙錢點著了,看它們成灰成燼,隨風而不知所終,那時刻總是覺得人豈止似草木,簡直就是草木吧,也只能是,否則這些魂魄置身在萋萋荒草和茂密林木之間,該是何等的孤零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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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只要時間足夠久,這些人總會跟泥土化為一體,滋養出一茬又一茬的野草出來。它們長出來,就是等我們去拔掉的;我們拔掉了,它們才能再長出來。放在這么大的循環往復中,人的命運,就不需要想得重了。
其實這么說,還是看高了人,也看低了草木,證據是那首古老而人人皆可出口成誦的詩: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去南方,總覺得那永遠的綠色是好的,可內心里還是愛北方的四季,因為這兒的草木皆一歲一枯榮,即便冬日的蕭瑟,也契合著人性里那灰黑的部分。何況,度過嚴酷冬日之后,人也仿佛活過來,親眼看著初春日草木發芽抽枝,那是南方所不能體驗到的感覺。所謂四季如春,其實是一個生命的悲劇。或許也是這個原因,我對過于濕漉漉、看不到四季變換的文學,也缺少認同感。在文學理論中,早就有“環境決定論”的說法,“決定”一說固然夸大,但地域形成的風格,卻是決然可以認定的。
草木枯榮,一春又一秋;人生一世,卻只有一世,也就理解了何以有人沉溺在醉生夢死里,不愿醒過來了。弘一法師臨終絕筆,“悲欣交集”四個字,以我此刻的理解,悲欣并不僅在生死之間,更是那時他的魂靈在人和草木之間的感受。哦,所以我知道自己何以被那首歌觸動,因為我們自以為可卑微如草木,然而其實是不如的,且越來越不如了。聽過了這首歌之后,我常想起在《老家》里寫的那些人物,遠遠看去,也就是黃土地的一株株莊稼,或一棵棵雜草。我再看那城市地鐵里、商場中涌動的人,也就成了一個個會動的稻草人。莊稼雜草尚且有泥土可依附,稻草人則無所謂了。我呢,作為一棵雜草,從土里被移植到城里,所做的全部努力不過是看起來像一株盆子里的草而已。這可能是我不喜歡盆栽的另一個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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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上有一個短片,是科學家制作的從地球到現在已知的宇宙深處景觀,再從那里回到地面上的某處。當視角從一座樓宇拉開,看著高樓大廈變小,繼而山川河流變小,然后地球也小了,再到太陽系銀河系,無窮無盡。在這浩瀚的宇宙里,草木算什么呢?人又算什么呢?約等于無。但那短片的鏡頭畢竟又從宇宙深處回來了,落到了地球的一座城,一棟樓,一間屋,一盞微光上。
草木一生,無論如何總是開花結果,或者從陽光雨露中獲得了力量,長成了葳蕤之態,哪管最后是火煉成灰,還是隨波逐流。人不僅能學著草木去努力生長,還能學著它們開花散葉,生養出另一棵樹或另一根草,匯聚起來,才有這熙熙攘攘的人間和無窮的宇宙吧。所以再往前一想,人生既然似草木,除了如它們一樣堅持過好這一生之外,也別無他途。
PS:寫這篇小文章,我一直壓抑著自己不去想魯迅的《野草》,特別是那篇題辭,但那些文字在心里扎根后生長的力量又豈能遏制:野草,根本不深,花葉不美,然而吸取露,吸取水,吸取陳死人的血和肉,各各奪取它的生存。當生存時,還是將遭踐踏,將遭刪刈,直至于死亡而朽腐。但我坦然,欣然。我將大笑,我將歌唱。
醉打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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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可以打嗎?
也許吧,作家們去某某地,都說采風;風既然可以采,那應該也可以打,何況是醉打,醉了的人天地都不顧,打打春風這樣的小事情,當然不在話下。
比如今天,北京的氣候難得的清朗明亮,抬頭可看見藍天白云,轉首又逢綠樹繁花,當然更有春風從四面八方吹來,輕拂身心。或許就是這種時候,我們一伸手,便能采到風了。好了,我知道你想說什么,采風的風不是自然之風,而是來自于詩經里的采擷民風;幾千年而下,民風何須去采,倒是這一年一季的春風,值得我們折了柳枝來打幾下。
這樣的季節,適于喝酒,并且適于喝醉,因為有春風嘛,醉了之后可以隨意躺在公園或路邊的哪個長椅上睡一覺,既不至于著涼感冒,也不會酷暑難消。并且,風有時候比人更有情,要不形容人的時候怎么會說“風情”呢。
解風情,是何等讓我們會心一笑的詞語。我想起童年的春天,因為是在北方,很北的北方,春天來得較遲一些,但它的到來,肯定是隨風而至的。這樣的景象,在鄉下生活的人都無需描述就能立刻涌上心頭,那些牛呀羊啊的也和平時不一樣,它們的叫聲褪去冬季的畏縮,帶著一種壓抑很久的躁動,要沖出圍欄,去啃食清新的嫩草,去吹春天的風。
我剛剛進城的那個春天,帶著可笑的好奇去觀察城里的人是怎么過春天的。觀察的結果,也同春風有關,同路邊的花草樹木有關,同公園里池塘蕩漾的水波有關。他們在工作之余,講究春游,工作累了,一群人到郊區的山野中去看看花草,吃吃冷餐。鄉下人不春游,每天生活的地方都是山野,又能游去哪里,不過是勞作而已。在我看來,勞作和工作雖然都是干活,卻有著天壤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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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今中外的文學里,寫春天的篇章真可說是數不勝數,人人都能念出幾句相關的古詩,“春風又綠江南岸”“春風不度玉門關”“二月春風似剪刀”,老祖宗們幾乎把春天給寫盡了。如今呢?除了霧霾天氣里的PM2.5,古人的春風和我們現在的春風,應該沒有太大差別,好在我們也有寫春風的詩。有一次活動,一位很有名的詩人談起盛興,說某日看了他的一首詩,驚為天人。沒錯,他當時用的就是這個詞,驚為天人。不知盛興是不是故意的,那首詩竟然就叫《春天的風》 :
河北的草綠了
河南的草還枯黃著
是因為春天的風吹到了河北
還沒有吹到河南
現在春天的風正穿過河面
朝河南吹去
因此河南的草
馬上就要綠了
那次晚上照例喝酒,喝到醉意朦朧的時候,有人提議朗誦。詩人就朗誦了這首詩,有人高聲喊好,有人大力鼓掌,也有人低頭不知神游何處。我有點醉了,但聽清了每一個字,很喜歡這首詩。后來想想,這喜歡在很大程度正是因為其中那種樸素自然的東西,和春風是一樣的。我越來越知道,在如今的生活里,樸素和自然是多么重要。
不獨是詩,小說里把春風寫成一種風情的,也不在少數。比如,幾年前讀到了閻連科的一篇小說,叫《桃園春醒》,是我最喜歡的當代短篇小說之一,特別是它的開頭有關春天和人的那段描寫,實在妙極了。不怕占字數,我要多引用一些:
陽光煩亂,地上熱暖,氣候在悄著轉變。說喝酒去吧?買了啤酒,都到村后林地,席地坐下,喝到醒醉,有人把酒瓶磕在地上,將拳頭在半空揮了一下,說春天來了,我們該做些事了。做些啥兒事呢?索性都回去把老婆猛揍一頓吧。說完這話,彼此看了,都把目光落在張海臉上。張海思忖一陣,把拳頭捏了一下,揮了一下,說好吧,我是老大,既然都聽我的,今天就都回去把老婆揍了。說,誰不打不揍不是男人。誰不往死里去打去揍,就是兄弟們的孫子、重孫子。
聽到這話,春天來了,林里的桃樹散發著暖的潤氣,枯條忽地蓬勃,鼓出暗紅苞兒,喬張造致,似要借酒放開。光亮層層疊疊,從鎮西探頭過來,把林地映出個彤紅鮮艷。草芽在腳下蠕蠕動著,樹根在地里扭著身子。有一股初春的腥氣,呈著青色,在那林地彌彌漫漫。
行文到此,我這篇文章竟然嚴絲合縫地切題了。你看,小說家筆下的春天,進入得如此意外而巧妙,更重要的是這由頭必須要喝醉。喝醉了嘛,無所事事就不再僅僅是無所事事,而成了一種沖動,就想著該做些和春天匹配的事情。比如在某個鄉下桃園,有這么幾個喝醉的人突然萌發一個想法:索性都回去把老婆猛揍一頓吧。這當然不會是一個簡單的閑來無事、醉后發神經打老婆的故事,你如果找來逐字看完就會知道,這是一個有關于春風讓人迷醉的故事。如果說,春風潤物細無聲地把大地吹綠了,不但是看得見的,而且是可理解的,但我們常常忘了被春風拂過的不僅僅是花草樹木,還有那些冬日里龜縮在軀殼里的人呢。人在春天所萌動的,是荷爾蒙,是情感,是那些冬眠了的欲望。所以,這些醉鬼哪里真是要去打老婆,不過是借著打老婆,好讓整個春天變成一個有波折的故事而已。
在古代,春天本就是一個多情的時節。《周禮》中說:“仲春之月,令會男女,于是時也,奔者不禁,若無故而不用令者罰之。”奔者不禁的意思,就是在春風來的時候,青年男女應該去約會,去大膽地發乎情而不止乎禮,去自由地結合。何止于人,連動物也是如此,春天我們偶爾會聽到貓的叫聲,民間稱之為叫春;《動物世界》里,解說員一說到春回大地、萬物復蘇的時候,緊接著就是說動物們到了交配的季節。要知道,不管是在人的世界還是在動物世界,爭奪配偶都是一等一的大事,豈能不發生爭斗,豈能不打起來?情到深處,必然值得一醉,醉后必要打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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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任何一種醉,過深地沉入其中,都可能變成壞事。酒醉得厲害了,要頭痛,要嘔吐,要把本性里最丑陋的一面淋淋地暴露出來。即便是春風,也只能適合而止地飲用,何況并不是所有的春風都好消受的。小區周圍的一處,正在施工,有一天從那里路過,剛好有風吹起,塵埃帶著溫熱撲了滿臉,我趕緊捂住口鼻,但眼睛還是進了沙子。揉了半天,才用眼淚把沙塵沖出去。忽然間,就想起了十幾年前的事。那時候我還沒來北京,或者剛到北京,人們還不知道霧霾是什么,讓大家苦惱的是春天的另一種風——沙塵暴。
大風把四處的沙塵拋灑于天空,最嚴重的時候,漫天的昏黃色,人間猶如上帝巨手搖晃的沙漏,一片混沌。春日的干燥和沙塵的粗礪結合在一起,在城里,人們鉆進商場、辦公室或者地鐵,不得已外出的人,則戴著花色各異的口罩,躲避沙塵暴;在鄉下,人是從來不能躲風的,總是迎風而上,則趕著馬車,把一車一車的土肥送到田里,一堆一堆地堆放在即將開犁的田梗上。為了防止風把土肥吹走,還要在面上覆蓋一層黃土。
農人反而感謝這漫天風沙,正是它讓四野的泥土實現了流轉和再生。山上枯萎成碎末的莖葉,風化了的牛羊和其它動物的糞便,腐爛的野果子以及根本無法看見和命名的許多礦物質,就是乘著風沙轉移到田地間的。一年又一年,大地靠著風才能保持它的肥力,養出顆粒飽滿的莊稼來。只是,這時節的農人很少喝酒,更少喝醉,因為要干的活太多了,像那吹綠了河北的草的春風,一轉瞬就要吹到河南一樣,春天的活必須在春天干完,一刻也不能拖。如果一定要喝,那肯定是連續的勞作之后過于勞累,想用酒的熱勁兒散去身體的疲乏。春天,人們不再串門,甚至連一家人的交流都變得稀少起來,有的只是勞作,勞作,再勞作。艱苦的勞作之后,躺臥在土炕上,四肢沉重如鉛,那種幾乎要滲到土里的累,卻又像極了醉酒的感覺。
種田是春天最重要的事,牛馬在前面奮力拉著犁,扶犁的人深一腳淺一腳跟在后面走,右手里握著一桿長長的鞭子。每隔幾步,這桿鞭子就會使勁地揮舞起來,一聲脆響的鞭哨劃破寂靜。細細看,鞭子從來沒有打向牛馬,它抽打的是田野中的春風,那聲鞭哨,不過是春風疼痛時不由自主的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