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森村誠一

梨枝抬頭看了一眼掛在墻上的壁鐘,輕輕地打了個哈欠,覺得該睡了。電視和收音機里能引起興趣的節目已經沒有了,又沒有特別想看的書。
外面下著早春的雨,孩子睡得很熟。丈夫不回家的夜晚,生活仿佛失去了重心,無論如何也要徹夜不眠了。睡覺之前還有些事情要做。她鉆在被爐里,茫然地消磨著時間。
女人深切感到電視看得太晚了。
“真的該睡了。”
梨枝終于從被爐里抽出身子。稍稍刷了刷牙,睡下前檢查了一遍火種。夜深人靜,一清早就會喧騰的新村里,幾乎所有的窗戶都熄了燈。
朝北的房門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一刮起北風,房門就會撞在門框上發出這樣的聲響。
“好像起風了。”梨枝咕噥道,站在門后心不在焉地打開房門朝外張望。突然,一個黑影倏地站在她的面前。她正要發出驚叫,嘴巴就被迅捷地捂上了。
她就這樣被推進了房間里。
“夫人,如果你不想受傷的話,安靜些。”低沉卻兇狠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
你是誰?我要喊警察啦!她想這么說,但發不出聲音來。不是因為嘴被堵上了,而是因為恐懼和驚愕令她的聲帶出現了障礙。
黑影緊緊摟著梨枝反手將房門關上,還咔嚓一聲上了鎖,細心地掛上門鏈。這樣的話,就連帶著鑰匙的丈夫也進不來了。
“進去!到里面去!”入侵者命令道。
在里面六疊的房間里睡著今年已經三歲的浩一。與自己的危險相比,她更擔心危險會波及孩子。
無論如何要保住浩一。能保護這孩子的,只有我!—這樣的意識將嚇得麻木的梨枝拉回到現實。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入侵者捂著她嘴巴的手稍有松緩時,梨枝透過他的指間喘息著說道。
“你老實點,我就不會動粗。”
“你要錢的話給你,你不要亂來。”
“把你丈夫喊來。”
“我丈夫……”梨枝剛要說便緘口不語了。入侵者以為丈夫在家。如果他知道家里只有女人和孩子,不知道會做出什么樣的舉動來。
“怎么了?把你丈夫喊到這里來!”入侵者的聲音很焦慮。
然而在這兩套間的狹窄房間里,丈夫不在的事實是不可能一直隱瞞下去的。
“哈哈!丈夫不在啊,”入侵者好像在竊笑,“家里就只有你一個人?”
“孩子……對孩子不要亂來。”梨枝央求道。
“你說小鬼在?在哪里?”
“……”
“不要讓我費手腳啊!”
入侵者手上用力,將她拉向里面的房間。走過餐廚一體的廚房、放有被爐和電視機的四疊半房間,以及里面當臥室使用的六疊房間。入侵者逐個查看了一圈。
“只有兩個被窩啊,”入侵者觀察力很敏銳,“孩子占一個,父母不會一起睡在一個被窩里吧,你丈夫今天夜里不回家啊。”
“是夫妻,應該睡在一起吧。”這么說了之后,梨枝覺悟到這句話很容易刺激對方的獸欲。
“就算睡一起,被窩不是太小了嗎?”
“家里房子小,所以總是在丈夫回家后再鋪的。”
“夫人,你撒謊的話,我就不保證這孩子的安全了。”入侵者目光兇狠地望著熟睡的浩一。
“我求求你了!不要傷害孩子。”梨枝讓入侵者在毫不設防的房間里打量了一遍,心想眼下最要緊的是想方設法順著對方的心思化險為夷,“丈夫上夜班,大概早晨回家。”其實是今天早晨去關西出差,明天夜里才回來。
“早晨幾點?”
“每天回家的時間都是不確定的。”
“一般是幾點?”
“8點。不,7點左右。”她心想,如果將丈夫回家的時間盡量說得早一點,入侵者也許會早點離去。
梨枝這才第一次從正面看清了對方的臉。年輕,也許還不到二十歲,全身濕透,長發像海草似的貼在蒼白的臉龐上,全身微微顫抖著,好像不僅僅是被雨淋濕的緣故。
還是個孩子啊!這么一想,梨枝的心里多少有些松懈。雖然擔心這個年齡的年輕人受到刺激會產生沖動,但如果安撫得法,也是格外爽快的。
“你看見了吧,家里沒有能反抗你的人,請不要亂來。”
“你老實些,我就不會亂來。”
“你是想要錢吧。”梨枝想無論如何要用錢解決。家里現錢只有五萬元。剩下值錢的東西就只有若干數額的存折和她的首飾了。存折對入侵者來說也許是毫無價值的。
“有錢嗎?”
“不太多,我們是普通的工薪族。”
“把錢都拿來!”
梨枝按他說的將現有的錢全部拿了出來。五萬元在工薪家庭里是維持半個月生活的巨款,但如果能換來孩子與自己的安全,她覺得還是便宜的。
“全都在這里了?”
“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在家里找。靠工資生活的人家不會那么有錢。”
入侵者大概是認可了她的話,沒有仔細數便將梨枝遞給他的大小混在一起的紙幣塞進了口袋里。
“錢給你了,你可以走了呀!”
“不用這么著急。”在梨枝鎮定下來的同時,對方好像也平靜了下來。這是危險的征兆。
“你想要的東西已經給你了。”梨枝拼命克制著重又涌現的恐懼,抗議道。
“我現在離開這里,如果你打110,我很快就會被抓的。”
“我不打什么110。”
“我能相信你嗎?我這是搶劫!”
“你從一開始就盯上我家了吧。”
“沒有,我只是在那里避雨。夫人你偏偏突然探出腦袋來,嚇得我差點兒驚叫,我是沒有辦法。”
“那你就再到外面去吧,這些錢是我送給你的!不是什么搶劫。”
“如果我把這錢還給你,充其量就是私闖民宅。可是我要錢。我需要錢。一旦被抓住的話,解釋說是你給我的,這行不通啊!”
“那怎么辦才好啊。”梨枝帶著哭腔。這樣討價還價期間,萬一浩一醒來就闖大禍了。浩一原本就是一個認生的孩子,如果看見家里有個陌生男子,肯定會大哭起來。這會刺激對方,不知道對方會做出什么兇殘的舉動。她想著無論如何要在浩一醒來之前將強盜趕出去。
“我有個好辦法。”
“好辦法?”
“讓夫人決不能打110的辦法。”
“拜托了!你不要殺人!”
她忍不住要叫喊起來,搶劫者慌忙捂住了她的嘴。
“你別喊。誰要殺你啊,我不會干那種事的,我沒有那么混蛋。我要在夫人身上蓋上戳子,那被丈夫知道就很不妙了。”
“你從一開始就有這種打算吧。”梨枝咬著嘴唇。她想如果沒有浩一,也不是不能做出某種程度反抗,但為了防止孩子受到傷害,看來只能以自己的身體做擋箭牌了。
“你不要理解錯了,我不是想得到夫人,只是為了堵你的嘴。”
“你即使不干那種事,我也不會告訴別人。拜托了,你要相信我。”
“你現在這么想,是因為我在這里;一旦我不在,你馬上就會打110的。”
“如果你不相信,可以把電話線割斷呀!”
“這里又不是原野中孤零零的一戶人家。我出去以后,如果你馬上跑到附近鄰居家去,我就玩完了。”
“你即使干了那種事,也堵不上我的嘴啊!”
“你說什么?”
“我即使被你侵犯,也絲毫不感到羞愧。這是沒有辦法的,連丈夫都會原諒我的。如果干那種事,我反而會打110。我絕不會原諒你的。”
對方的眼睛里浮現出怯弱的神色。也許,哪怕他盡力想擺出一副惡棍的模樣,其實他的內心并沒那么壞;也許是梨枝的反擊有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這樣一想,他那稚氣未脫的臉更加顯得少不更事。看他進屋前將鞋脫在玄關處,闖進屋來的目的也沒有那么可怕。
“夫人,你不要逞強啊。被搶劫者強奸,這種事絕對是有損名譽的。凡是人妻,都想要隱瞞的。”
“這種事當然希望盡可能不讓人知道,可是我不同。別人的非議我能夠忍受,但我不允許自己受到侮辱。你拿到了錢,卻又想得到身體,真是卑鄙啊。如果你以為這樣做可以堵上我的嘴,那你把女人看得太天真了。”梨枝咬咬牙強硬地回答道。這是在氣勢上決勝負。
搶劫者低下頭。對方不是那種不惜殺人都要封住別人嘴的壞蛋,這是不幸中的大幸。不過,如果她對自己的這種洞察力沒有信心,也不會如此孤注一擲。
“你餓了吧,我做點什么給你吃吧。”她看出了對方的畏怯,說道。
“我都快前胸貼后背了。”搶劫者好像這才想起因緊張而忘卻的饑餓。
“你等一會兒,我給你做好吃的。”
梨枝站在廚房里,重新做飯,很快就做出了三葉豆醬、拌嫩筍、法國風味煎雞蛋、別人送的禮物松阪牛的豆醬肉等。
“這么晚了,只有現成的啦。”
“好棒啊!”面對著梨枝說的用晚飯吃剩的菜肴和放在冰箱里的食材拼湊的“現成的”食物,年輕的搶劫者連連咽著口水。
“來,趁熱吃了。”
在梨枝的催促下,他狼吞虎咽地吃著。看來是餓極了,第一口他幾乎沒嚼便吞了下去。
“吃得太快,會胃痙攣的呀!”
在梨枝的提醒下,他終于開始慢慢地嚼,將食物吃得一點不剩。趁著他喘口氣的機會,梨枝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
“別害怕。如果不愿意說,你編個假名字也可以啊。不知道叫你什么很不方便。”
“叫會田。”
“是會田吧。”
“會津的‘會,田地的‘田。”
“你為什么要做這種事?”
“……”
“你如果不想說,也可以不說。”
“我,殺人了。”
“殺人了?!真的?”梨枝自己也感覺到臉色陡變,剛剛獲得的優勢地位隨之被顛覆了。
“真的!我殺了我媽媽。”
“把你母親……”后面的話,梨枝說不下去了。聽說殺害親屬長輩是死刑或無期徒刑,這個青年殺害了母親,逃亡中的他殺一個人和殺兩個人都是一樣的。自己站在不知道對方何時會爆發的深淵邊上。
這時她才體會到,僅僅憑著會田眼睛里透露出的一絲膽怯便認為他是一個心地不壞的孩子而差點賭上性命是多么危險。
梨枝抑制不住,身體微微顫抖。可是這不能讓對方察覺出來。如果讓會田知道自己怕他,他那原本被壓抑的兇殘不知何時又會爆發。
“不……不過,你為什么干那種事?”她克制著不讓對方察覺出她嗓音的顫抖,一字一頓地問道。
“她不是我的親媽,是父親的后妻。父親還活著的時候,她就喜歡找男人玩,父親去年因腦溢血去世后,她就開始給我臉色看。”
“你們是住在一起的吧。”
“因為她先入了籍,在戶籍上我們是母子。可是我沒有那樣的母親,她是頭母豬。”
“你為什么要殺死她?”
“我在汽車組裝工廠專職上夜班。夜里上班,白天去讀高中。今天從學校回來累了,在睡午覺,覺得胸口喘不過氣來。我猛地睜開眼睛,那頭母豬騎在我的身上。我的身體不知不覺違背了我的意志,進入了那頭母豬的身體。當時我是忘情了。等我清醒過來時,我手里拿著球棒,而母豬頭上流著血,倒在血泊之中。”
“所以你就逃出來了?”
“嗯。”
“你以為能逃掉?”
“不知道。可是,我絕對不愿意因為殺了那頭母豬被抓。”
“如果自首的話,也可以酌情量刑的呀!”
“你不要說這種話安慰我,我知道殺害父母只能是死刑或者無期徒刑。”
殺害親屬長輩,這里的“親屬長輩”也包括繼父母和養父母。
“不過我聽說,說是無期徒刑,如果服刑期間認真溫順的話,一般都能夠提早出獄的。”
“你是說認真溫順吧,我以前一直都是認真溫順的呀!人們把‘專職夜班說成是‘夜間服刑。我做專職夜班的組裝工,是因為能掙錢。我想攢錢后去美國留學,學英語,將來在聯合國當同聲翻譯。我沒干過一件壞事。為了自己的夢想,我一直兢兢業業地認真工作。朋友們都在和心愛的女朋友約會,我視而不見,只顧朝著自己的理想走去。都是因為那個色情狂,我才落得這副狼狽相。總之,我是慌慌張張逃出來的,所以好不容易攢下的錢也沒帶走。那個貪婪的母豬臨死時,還他媽的把我的血汗錢都搶走了。”
“會田,你不想殺人吧。”
“不是不想,而是我一直都想要殺死她。今天我爆發了。一想到自己被那個女人玷污了,就覺得自己很臟,簡直想把自己的那東西割掉。”
“你是沒有殺人計劃的呀,不是嗎?你干不出那種事。若是那樣,你就不是殺人,是過失致死或傷害致死,罪行也沒有那么嚴重啊。”
“我想要殺人。那個女人,我好幾次都想殺她。”
“你現在頭腦很混亂啊。如果靜下心來,你就知道自己沒有殺人動機呀。就是那樣的!洗個澡怎么樣?洗個澡以后就會暖和些,身體的污穢也會被洗去的。”
“洗澡?……”會田的表情有所松動,但隨即又兇橫地緊繃著臉,“夫人,你不要說得那么好聽,你是想趁我洗澡的時候喊警察吧。”
“你疑心很重啊。我不會干那種事的。”
“女人不能相信。”
“我和你母親不一樣啊。”
“不要再提那頭母豬!”會田突然歇斯底里地叫嚷道。
睡在六疊房間里的浩一被他的叫嚷聲驚醒了。
“媽媽,媽媽!”
隔扇背后有動靜。一旦隔扇被打開的話,事態就會急轉而下。
會田咂了下嘴,悄聲問道:“電話在哪里?”
“在那里的餐具架上,看見了嗎?”
“好,你到孩子那里去,不要做出奇怪的舉動來!”青年確保電話機在自己的控制之下后,允許她到孩子身邊去,但他忽略了一個重要細節:報警鈴就設在臥室的枕頭邊。
梨枝一邊哄著孩子躺下,一邊幾乎按上了報警鈴的按鈕。這幢樓二十四戶人家的報警鈴全都連接在一起。
然而,梨枝的手指在按鈕上僵住了。如果按響報警鈴,鄰居們聽到鈴聲都會跑過來,也會有人打110,但是他們沒有備用鑰匙。在撞破由門鎖和門鏈雙重保險的房門期間,會田什么樣的事情都做得出來。據說那扇門能承受一噸的外力。如果將兩人當作人質固守在房間里,即使警察來了也無從下手。無法預測搶劫的青年被逼得走投無路時會對浩一做出什么蠢事來。這種時候,應該避免將孩子暴露在危險之中。
梨枝終于拿定主意,將手縮了回來。這時,電話鈴聲不合時宜地響了。好不容易才睡下的浩一嚇了一跳。梨枝的心跳頓時凝固了。鈴聲每次響起,都像一把鋒利的刀刃深深扎進她的胸膛,其實是鈴聲變成了鋒利無比的兇音,將痛感送入了她的胸膛。鈴聲執拗地響著。
“喂!出來。是知道你在家的人打來的,不要引起對方的懷疑。”會田終于催促道。
梨枝叮囑浩一等一下,便走到電話機邊。
“你知道該怎么說吧。如果你說話不老實,我就不能保證你和小鬼的安全。”會田面目變得猙獰,語氣里帶有極大的震懾力。
“我知道。”梨枝點點頭,拿起聽筒。
會田也將耳朵湊近聽筒邊。
“喂喂!是梨枝嗎?”
是丈夫的聲音。平時不會當回事的聲音,此刻卻覺得震耳欲聾,懷念之情差點兒令她熱淚盈眶。
“呵!是你!”梨枝的眼淚快要溢出來了。
會田用廚房里拿來的菜刀猛地頂了一下她的肋腹。
“怎么了?你的聲音像是嚇了一跳。我在旅館房間里,一個人慢悠悠地喝著冰鎮威士忌,不知不覺就想你了。”
“謝謝。”丈夫的聲音讓梨枝感覺他近在咫尺,但卻無法向他求救,這種焦急和郁悶全包含在簡潔的語言里了。
“你現在在做什么?”
“準備睡了。”
“我不在家,你不要睡得太晚啊。浩一睡了嗎?”
“已經兩點了,你早點睡吧。”
“你現在會是一副什么模樣啊?”他不知道這邊的嚴峻狀況,毫不在意地問道。
一定是旅途中獨自睡覺感到寂寞,令他懷念起妻子的肌膚。出差時還想著妻子,這是值得高興的,但現在卻令她很難堪。
梨枝擔心夫婦間微妙的對話會刺激難得平靜下來的會田。
“什么模樣,和平時一樣啊。”
“喂喂,你說話的語氣有些太冷漠了吧?你一定穿著我喜歡的淡紅色睡衣,不穿內褲就睡了吧。”
“你,行了。我現在……”肋腹又猛地刺痛,“我正要洗澡呢。”
“呃,這么晚?”
“水太燙了。你明天也要起早吧,還在浪費電話費啊。”
“你和平時不一樣,冷冰冰的啊。”
“是啊。這么晚了,浩一醒了呀!”
“是嗎?浩一很容易醒的,這下壞了。那我只好盼望著明晚與你相擁入夢了。那你休息吧,要注意鎖門和關好煤氣閘啊。”丈夫直到這時才多余地提醒了一句,掛了電話。
梨枝一放下聽筒,會田便沉沉地嘆了口氣。
“現在我知道了,你丈夫明天晚上之前不回家。”
會田嘀咕著,這時發生了一件心驚肉跳的事。
“媽媽,這位叔叔是誰?”
剛才只顧著打電話,他們完全沒注意到浩一起床走了出來。他冷不防地出現,梨枝和會田都驚得說不出話來。會田手里還拿著菜刀。這是最兇險的事態。
“這位叔叔,是爸爸的朋友呀。”梨枝終于擠出話來。
“為什么爸爸不在?”
“爸爸現在正好有事呀,他馬上就會回來的。來!你早點睡。現在不是小朋友起床的時間啊。”
梨枝勸說著,浩一格外爽快地點點頭。
“叔叔,晚安。”浩一突然向會田鞠了一躬。
“小弟弟,是個好孩子。晚安。”會田撫摸了一下浩一的頭。
浩一平時很認生,這次卻高高興興地返回了臥室。緊張的氣氛總算化解了。
“唉,嚇了一跳啊。”浩一返回臥室后不久就發出均勻的鼻息聲,梨枝從極度緊張的狀態中突然得到解脫,全身像虛脫了一樣。
“是個可愛的孩子啊。”會田也松了口氣。
會田已不知不覺地將“小鬼”改稱為“孩子”。可見,浩一起到了鎮定劑的作用。
“肯定是喜歡你了。這孩子很認生,真是稀罕啊。”
“我喜歡孩子。”
“喜歡孩子的人沒有壞人啊。嗯,你沒有殺人動機,去自首怎么樣?與其四處逃竄,見了風也害怕,還不如像個男子漢,自己出去認罪,接受法律的判決。”
“……”
“我為你做證啊!”
“做什么證?”
“我做證人,證明你不是那種會殺人的人啊。你到我這里來也什么都沒做,孩子也很喜歡你,我替你做證。這對你肯定會有利的呀!”
“你相信我的話吧?”
“相信啊,你不是那種會說謊的人。”梨枝覺得馬上就能說服他了。
“以前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如此善解人意的話。夫人,我有事求你。”
“什么事?”
“你能抱抱我嗎?”
“……”
“只要靜靜地抱我一下就行。我決不會對你做出非禮的事,我保證。我還從來沒有被女人緊緊抱過。我的親生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會田的目光里含著哀怨。
“我來抱你。不過,這么危險的東西要放下,”梨枝指了指會田手里的菜刀,“對不起,你還舉著它,令人害怕啊。”
會田害羞地將菜刀放回原處,漸漸恢復了常態。梨枝產生了自信:看來能夠安然無恙地擺脫困境了。
“來這邊。”梨枝溫和地招呼道。會田像少年似的紅著臉來到她的身邊,羞羞答答的神態與先前的兇相畢露判若兩人。
恐怕還是處男呢!難怪會對繼母的獸性行為表現出激烈的拒絕。
梨枝的手臂摟著會田的上身,輕輕地用力。年輕人濃郁的體味直沖鼻腔,那是丈夫身上已經沒有了的體味,雖然稚氣,卻是隱含著無限能量的年輕的雄性氣味。梨枝身上被陌生男子侵犯的恐懼消失了,成熟女性的血液激蕩起來。
在旅館房間里獨自睡覺的丈夫的面容,突然掠過她的眼前。
“這就可以?”梨枝像要甩掉心中不貞的念頭似的說道。
“夫人。”會田緊緊地摟著她的身體。
年輕男子的力量如果認起真來無法抵擋。如果被推倒在地,在抵擋不住對方的力量之前,也許首先會輸給自己的成熟。
“你那么用力會痛呀。”
“女人的身體,真柔軟啊。”
“你很寂寞吧。以后也可以經常來玩。”
“真的能來玩?”
“我們成為好朋友吧。”
“我,這就回去了。”會田從口袋里抽出紙幣。
“哎,算了,這是給你的。”
“不,還給你。不能這樣從朋友那里要錢的。”
“那么,至少這些你要拿的,身上一文錢也沒有,會很尷尬的。”梨枝從返還的紙幣中抽出一張一萬元的紙幣塞進會田的手里。
“夫人,謝謝。”
會田的眼睛濕潤了。趁這間隙,梨枝悄悄松開了擁抱著的手。
“你洗個澡吧,身體很冷了。”
“……”
“還不放心我?”
“我沒有不放心!”會田認真起來。
“那你進去。水很快就會燒開的。泡在浴池里暖和一下,天亮之前好好睡一覺,而且一定要洗心革面去贖罪啊。”
“嗯,我聽你的。”會田點點頭。
用煤氣燒洗澡水很快,不久便準備好了。
“衣物脫在這筐里就行。這里放著浴衣,洗完澡換上啊。”
梨枝將浴衣和浴巾放在脫衣筐里。
“浴衣算了。”
“為什么?”
“沒有時間穿。”
“到天亮還有時間啊。”
“我洗完澡就走。雨好像也停了,自首還是趁早去。”
“到天亮還可以安心地睡一會兒。”
“不用。我不想給夫人添太多的麻煩。”
“你不要認為是麻煩啊。”
“刑期結束以后,請作為朋友保持交往啊。”
“當然。今天夜里的事,我不會忘的。下次我還把你介紹給我丈夫呢。來,早點進去洗澡。”
梨枝側目望著會田脫衣,悄悄與丈夫的裸身做比較。這樣的時候,女人竟然還有心思做冷靜而透徹的比較。會田走進浴室。
現在是向警察聯絡的絕好機會。浴室建造得很完美,里面聽不到外面的聲音。
怎么辦呢?梨枝瞬間迷惑了。會田說洗完澡就走,但不知道他會不會改變主意。總之,這個人隱藏著殘暴的性格,殺害了繼母。剛才自己的撫慰起了作用,獲得完勝,但無法預測對方在什么時候又會露出獠牙。
警察趕來需要十分鐘左右,這期間無論如何要設法拖延時間。不!在喊警察之前,先按報警鈴吧?可是,一按報警鈴,就會被會田察覺,最安全的還是和警察聯絡,請求他們悄悄地來解救。若是警察,處理時會考慮“人質”的安全吧。
梨枝的內心動搖了。會田大概心情舒坦地浸泡在浴池里,沒有浴水沖洗的動靜。
“洗澡水的溫度怎么樣?”梨枝為了掩飾內心的動搖,朝浴室喊道。
“正好啊。哎呀,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泡澡了。”會田完全放松,毫無防備。看來他完全相信了梨枝。
梨枝做出了判斷:如果這樣不激怒會田,會田也許能老老實實地離去;事態總算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如果報警,無疑是賭上自己的性命,這是愚蠢的。
梨枝縮回本已伸向電話機的手。浴室里傳來會田從浴池里爬上來的動靜。
從浴室里一出來,會田就穿上衣服,來到梨枝的面前。他端坐在她的面前道謝:
“夫人,今天晚上承蒙您的關照,謝謝了。今夜的事,我不會忘記的。”
“不用了。你這樣誠惶誠恐的,我總覺得會發瘋的!”梨枝苦笑了。她壓根兒就沒有想到自己會淪落到接受搶劫者感謝的地步。
“那么,我趁天還沒亮就走,被送報員和送牛奶的人看見的話就麻煩了。”
會田站起身—幾乎同時,玄關的門鈴響了。兩人驚恐的目光交織了一下,當場僵在那里一動不動。門鈴再次響起。
“是誰啊?都這個時間了。”梨枝也猜不透是什么人。
會田好不容易準備離去,此刻又緊繃起了臉。如果現在被抓的話,他依然是搶劫。
“夫人,你出去。你不答應的話,會讓人產生懷疑的。”會田催促道。從他那無法掩飾的不安表情來看,如果她在應答時耍心眼,他的殘暴隨時都會被喚醒。
梨枝去答應按門鈴的不速之客,這期間,會田擺好姿勢,準備掐浩一的脖子。
“是誰?”梨枝在門背后問道。
“哎,夫人,深夜打攪你,真對不起。”
門外傳來鄰居井澤夫人的聲音。這是個喜歡傳播鄰居隱私的“小廣播”,梨枝平時對她敬而遠之。井澤夫人的丈夫是個老老實實的工薪族,妻子卻令人頗感頭痛,她常常將從公司下班回家的丈夫扔在家里,自己卻賴在別人家里不走,盡談些無聊的廢話。
讓她闖進門來是一場莫大的災禍,如果處理得不好,以后不管有沒有事情,她都會在街坊鄰居中散布,所以主人只好強做笑臉陪她聊天。
自從來到這個新村,梨枝與她接觸時心里就有了防備,所以對方也無法來套近乎,但能感覺到她一直想要闖進來,只要有些微的空隙。
井澤夫人身穿休閑服配長袍,一副懶散的模樣站在門外。與鄰居家的主婦見面,不可能不打開房門的。
“喲,夫人,有什么事?”梨枝從微微打開的門縫里問道。她沒有將房門完全打開,是想暗示家里不方便。如果讓井澤夫人覺察出有會田在,萬一她拙劣地喧鬧起來,不知道會給浩一帶來什么樣的危險。
會田好不容易平靜下來,想要回去,井澤夫人的來訪很不合時宜,令人恨得直咬牙。
“夫人,深更半夜的,真對不起。我看見你家里還亮著燈,心想你還沒有睡下。”
“你有什么事?”
“我丈夫牙痛,痛得很厲害,不巧家里什么藥也沒有,心想你家里也許會有什么鎮痛藥。”
“鎮痛藥嗎?”
“真的對不起。能挺到早晨就好。如果有什么藥的話,能先借點給我用用嗎?”
話說到這個份上,也不能不講情面地將她趕回去。即使做個樣子,也要去查看一下急救箱。
“你等一下。”
“對不起啊。”
梨枝將房門開著一條細縫返回房間里。鄰居站在門外,不可能關門落鎖,把鄰居擋在外面的。梨枝回到放有急救箱的房間,只見會田十分恐慌地站在與臥室為界的隔扇處,始終保持著對浩一痛下殺手的姿勢。梨枝默默地朝會田點了點頭。
她是打算暗示他沒事,會把門口的人趕回去,所以不用擔心。
會田也朝梨枝點點頭。幸好急救箱里備有從藥房里買的鎮痛藥。她拿著鎮痛藥返回玄關處,井澤夫人正厚著臉皮走進換鞋處朝里窺看。
梨枝頓時直冒冷汗,不知道她有沒有看見會田的身影,不過從這里望過去,會田所在的地方是個死角。
“正好有鎮痛藥。”
“真的對不起。幫了我大忙了。不過夫人真是有備無患啊。如果我平時勤查急救箱,就不會遇上這樣的麻煩了。我想夫人那里肯定有啊。我的直覺是對的。”
“趕快去給你丈夫服藥吧。”
出人意料的是,即使在這種時候,井澤夫人看起來還要嘮叨個沒完,梨枝只好焦急地催促她快走。
“真是幫了大忙,以后我一定還你。”
“還我?還是先珍惜珍惜你丈夫吧。”
“最近牙科醫生奇缺,不提前半年預約就看不上病啊。現在牙痛,治療要等到半年以后才能看上病,嘿,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等到預約輪到時,牙齒都掉沒了。我也非常愛吃甜食,但想到蛀牙時的疼痛,就忍著呢。嘿,真的到底……”
“你丈夫等著你呀!”
“哎!是啊。我這個人,把丈夫完全忘了!那謝謝了,改日我再來玩。”井澤夫人這才想起自己的來意,便走了出去。穿過房門時,她的目光望著換鞋處的角落,“喲,有什么客人在?”
見井澤夫人問,梨枝感到全身像凍住了一樣。換鞋處放著會田的帆布鞋。鞋上粘滿了泥,濕透了,像是在證明鞋的主人是在夜雨中來訪的。
怎么沒有注意到這雙鞋?梨枝緊咬著嘴唇,但已經晚了。聽井澤夫人的話音好像是剛剛才注意到這雙鞋似的,也許她早就看見這雙鞋了,只是出去時不懷好意地提醒一下。
梨枝的丈夫作為大型商社的職員,平時是個喜歡打扮的人。新村自治會主辦的報紙曾經評選過居民中衣著誰最講究,他進入了前三名。他不會穿這樣滿是褶皺的鞋子,而且正因為眾所周知,井澤夫人才問“有什么客人在”。
不巧的是,井澤夫人知道今明兩天梨枝丈夫出差不在家。早晨梨枝將丈夫送到汽車站時,偶遇井澤夫人。她看見過丈夫一副旅行裝的打扮,還問了“去旅行?”,梨枝想著對她又沒有隱瞞的必要,所以回答說出差兩天。
丈夫不在家,看見其他男人的鞋子,井澤夫人會如何浮想聯翩?雨是夜晚才開始下的,“客人”是入夜后來的。
丈夫不在家,妻子深夜將男客迎入家門……井澤夫人的想象會立即肆無忌憚地朝著邪惡的方向發展。她閑扯著怎么也不愿離去,是在拖延時間,好窺探里面的動靜吧?不!興許要鎮痛藥也是借口,她是親眼看見會田走進屋子里,才來探測情況的。
當然,如果知道梨枝遭遇了搶劫,她是絕不會來蹚這個渾水的。她會怕受到牽連,她會明哲保身,裝作一副不知道的樣子。井澤夫人是猜疑梨枝和別人有私情來偵察的。
不能向井澤夫人說明緣由向她求救。那種事想起來就令人不寒而栗。這個時候,會田也屏住呼吸,窺察這邊的動靜。
總之,只有先讓她回去,以后再慢慢解釋。
“沒有,只有我和浩一。”梨枝故作鎮靜地說道。
“喲!是我多嘴了,對不起。因為看上去不像是你丈夫的鞋子。”井澤夫人居心叵測地盯著會田的鞋子。
“是我丈夫的呀!是準備扔掉才放在外面的,下雨了,所以才暫時拿進來。你還是趕快回去給丈夫服藥吧。”
“哎,真的。要被丈夫罵了。我總是這樣啊。告辭了。”井澤夫人終于走了。
“哎呀,真是累垮了。”
“這女人這么會說。”
兩人嘆著氣,面面相覷。
“不過,總算把她趕走了。”
“發現我了吧?”
“沒關系。如果注意到也不會有什么事,你又沒干什么壞事。”
“以后會不會給夫人找麻煩?”
“沒關系啊,因為沒有證據證明你的確在這里。”
“來了個意想不到的討厭鬼,托夫人的福有驚無險。夫人,你真的相信我?”會田的語氣里含著感動。
“你怎么會說出這樣的話?”
“剛才你如果向鄰居夫人求救的話,不管怎么做都可以,可是夫人沒有。”
“有那種必要嗎?你又沒有加害我們。”事實是因為浩一被控制著當了人質,不能提這件事。
“你能這么說,我就有救了,不過,我不是你請來的呀。”
“下次招待你吧,我和丈夫兩個人。”
“我希望等到那一天。”會田站起身想要出去。
“哎,等一等。”梨枝在會田的背后喊住他。
“什么事?”會田轉過身來。
“還是再稍稍等一會兒吧。”
“為什么?”
“剛才那個鄰居夫人,我覺得她在窺探這邊的動靜。”
“難道—?”
“不,這個人很難纏的,被她看見的話會很麻煩。”
“我不想給夫人添麻煩。”
“與其擔心我,不如想想你自己吧。無論怎么看,你也不像是夜間走訪別人家的模樣。”
會田身上的衣服大致已經干了,但穿著粘著泥巴的牛仔褲和破襯衫,像是鬧學潮的學生剛與機動隊發生過沖突。這副打扮在夜深人靜的街道上徘徊,肯定會引來巡警的盤查。
“既然已經來了,還是等到天亮再走吧。”
“天一亮,人的眼睛就多了。”
“那樣不引人注意啊。半夜里這副模樣到處亂轉,反而會很危險。”
“如果夫人這么說……”
會田好不容易站起身,現在又坐了下去。對梨枝而言,她想盡快把他趕走,但又害怕井澤夫人的眼睛。如果被她看到,絕對不會安然無事。輕浮的妻子趁丈夫不在家,把游手好閑的年輕男子勾引到家里,這樣的傳言也許會立即傳遍整個新村。
丈夫對這種事不會寬宏大量。這是他愛梨枝的方式。如果不能獨占妻子,他就不能稱心如意;他甚至固執地認為,所謂夫婦,就是在相互間(尤其是丈夫對妻子)獨占的基礎上才成立的。梨枝新婚初夜沒有出血,他曾疑神疑鬼,再三盤問,那樣的丈夫如果聽到如此傳聞,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不久,東方的天空開始發白,屋內也稍稍明亮起來,玄關口發出咔嚓的聲音,會田嚇了一跳。
“是送報員。”梨枝安慰會田道。
“也許我后媽的尸體被人發現,已經開始在查找我的去向了。”
“看看報紙再說吧?”
梨枝從玄關外的信箱里取來報紙,將報紙攤開。“還沒有報道。”
“收音機和電視臺也許早就在報道了。”
“早新聞快要開始了。”梨枝打開了電視機。然而,不久開始播報的新聞里也沒有殺人事件。“還沒有被發現。”
“這下好了。”會田因緊張而緊繃著的肩膀終于放松了。
“為什么?”
“我聽說,在犯罪被警察發現之前自首,罪行就會減輕。”
縱然是減輕,殺害親屬也是在死刑和無期之間。
“是啊,到警察那里去之前,沒有被發現就萬幸啊。”
“集居在住宅里的都是一些對他人漠不關心的家伙,所以,只要不是房東來催收房租,就不會被發現。”
“但愿沒有被發現啊。”
“夫人,真的謝謝你。現在我要走了。”
“好吧。那,你當心點。”
“再見。”
“再見。”
兩人握了握手。會田的眼睛里閃著光。在送會田走之前,梨枝先走到門口,察看周圍的情況。新村籠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靜寂之中。附近沒有動靜。井澤家也靜靜地沉睡著。井澤夫人來后已經過了很長時間,她再怎么喜歡探究,也應該回到床上去了。
“沒關系,走吧。”梨枝輕聲招呼躲在門后的會田。
“再見。”會田再次在梨枝的耳邊輕聲說道,躡手躡腳地走下臺階。
在飄散不去的黎明前的黑暗里,浮動著白色的晨靄。會田的身影在臺階出口像是閃了一下,立即被霧氣吞沒了。
確認會田離去后,梨枝正要回房間,冷不防朝鄰家的房門掃了一眼,不料瞥見鄰家房門上窺孔蒙眼的布簾好像微微地晃動了一下。不!的確在晃動。
被井澤夫人看見了呀!梨枝全身的血液在倒流。井澤夫人果然在監視。她在邋里邋遢的鞋子上聞到了可疑的氣味,用充滿好奇的目光一直在窺孔里監視著。
怎么辦啊?梨枝不知如何是好。剛才避人耳目送走會田時的模樣,怎么看也不像是遭到搶劫者劫持的受害人。
讓井澤夫人看見了最不愿意讓人看見的場面,這個情景,即便不是井澤夫人,別人也會懷疑她梨枝在與野男人幽會。
遭到搶劫者脅迫這樣的托詞無濟于事。會田離開時,人質已經不存在。被丈夫逼著離婚、被街坊鄰居當作淫蕩之妻嘲笑,梨枝似乎看到了自己的下場。
難道就沒有辦法從陷阱里掙脫出來嗎?她出于自衛的本能拼命地用手探摸著,手指在身邊意外地摸到了感覺。
“對了!可以打110讓警察抓住會田,就說剛才孩子被當作人質不敢輕舉妄動,現在歹徒逃走了才報警的。如果這樣說,誰都不會懷疑。”
梨枝一拿定主意便采取行動。這種情況下越快越能保護自己。
“這里是110。”
電話撥通后立即有了應答。
“有人闖進屋子里來搶劫,剛剛逃走。”
“你冷靜一下,報出你的姓名和住址。”
“市內希望丘新村,318棟三樓14室。我叫野崎梨枝。”
“野崎梨枝。搶劫后逃走的人,他的特征?”
“乍看有十八九歲,是個嬉皮士風格的男子,穿著粘滿泥的深藍色夾克衫和藍色牛仔褲,長發,瘦削,高個,穿著帆布鞋。”
“巡邏車正朝著你那邊去。你受傷了嗎?”
“沒有。”
會田離開梨枝家,融入晨霧里以后,做了幾次深呼吸,讓肺里充滿清新的空氣。不知為何他沒有感覺到疲勞。今天早晨,他輕松得就像要走向自己的新人生。
那是偶然闖入的那戶人家的主婦向他表示出的善意所致。美麗溫柔的有夫之婦。自己作為兇惡的搶劫者闖進她的家里,她卻為自己做飯吃,甚至為他準備洗澡水。想必很害怕,卻強忍著恐懼,通宵達旦地陪自己說話,撫平自己那狂暴的心靈。
她甚至還答應他的無理要求,平靜地擁抱了會田。他無法忘記她身體那溫暖而柔軟的觸感。在這之前,還沒有人這樣擁抱過會田。那種溫暖,也許就是她心靈的溫暖。
“那瞬間的觸感會成為我今后的珍貴記憶。”
我已經有了真摯的朋友!會田朝著東方漸漸透亮的天空挺起了胸膛。他覺得自己不再孤獨。
珍貴的朋友給的珍貴的禮物就放在口袋里。這錢不能用,他希望這錢作為有形的珍寶,和她的觸感一起終生珍藏。
會田將手插進口袋里,再次確認這珍貴的禮物。他的指尖碰到了兩張一萬元的紙幣。
“哎,我應該只拿了一張……”會田感到納悶,但疑團隨即就解開了。在他打算全部歸還給她的錢幣里,有一張一萬元的紙幣留在了口袋的底部。他接受的只是一萬元。
那么,這一萬元……最后會讓他變成搶劫犯。
“要還給她。”會田沒有猶豫,他不能因為“一萬元”而失去得來不易的珍貴朋友。
會田立即返回。天空比剛才更亮堂了,但新村還沒有醒來。會田走上臺階,站在她的家門前,剛想要按門鈴,卻見房門開著一條細縫。大概是送走會田時忘記關了。
“真粗心啊。”會田嘀咕道。他忘記了自己剛才就是因為她的這種粗心才闖進去的。
要提醒她不能輕易地打開房門啊!—從門隙間傳來說話聲。是她的聲音。好像在向哪里打電話。
“有人闖進屋子里來搶劫,剛剛逃走。”
“乍看有十八九歲,是個嬉皮士風格的男子,穿著粘滿泥的深藍色夾克衫和藍色牛仔褲,長發,瘦削……”
會田無意聽到傳到耳朵里的話語時,臉色陡變,全身控制不住地顫抖著。
他像是在夢中彷徨著走進了房間,走到電話機旁的時候,她正好打完電話,轉過身來。
梨枝頓時呆若木雞。
“夫人……把我賣了啊!”—會田想這么說,但聲音嘶啞,說不出話來。她不是把自己賣了,而是把人品賣了。
“不是啊。你別誤會!”梨枝面對會田扭曲的面容,覺悟到自身的危險。
“誤會什么?”會田嘴上這么說,但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說什么,有的只是強烈的失望。他在往下墜落,身心失去唯一的稻草,朝著漆黑的無底深淵墜落下去。
“求你了,我說給你聽你就會明白的!”梨枝出于自衛,本能地克制著恐懼。巡邏車正朝這邊趕來,再稍稍拖延些時間就能獲救。
會田用手探摸著,為了支撐正在墜落的自己。他的指尖碰到了剛才放下的菜刀。
梨枝的眼睛恐怖地抽搐著。那不是看朋友的目光。她像是看見了令人厭惡的妖怪,眼角細長的漂亮的眼睛歪扭了。會田將刀尖朝著對方,用盡全身的力氣撞了過去。
那個曾經擁抱過他的溫暖和柔軟的身體,現在卻變成了任他宰割的肉體,熾熱的血沫飛濺到他的身上。
未成年的汽車組裝工殺害了繼母,在逃跑的途中闖入新村,用菜刀刺殺了丈夫出差而留守在家的年輕主婦,被駕駛著巡邏車趕來的警官在作案現場抓獲。可憐的主婦被刺中心臟,當即死亡。
兇手早就想殺死關系不睦的繼母,原因大致可以推測,但殺害毫無關系的家庭主婦,其動機完全不明。兇手也三緘其口,沉默不語。這起事件作為“無動機的殺人”給予世人強烈的震撼。接受咨詢的心理學家和這方面的有識之士,提供了下列分析。
—與年輕繼母同居,這樣的生活環境很不正常,令兇手性格扭曲,陷于情緒障礙(情感上容易產生錯亂)的狀態,自我控制能力低,容易為瑣事做出魯莽的行為。
—都市生活充斥著各種各樣的欲望。漂亮女人、可口食物、華麗服裝、刺激性游戲等,但是沒有錢,在欲望的大海里連一杯水也喝不起。理想與現實的差距很大。在這種落差中,兇手積蓄著危險的應激反應。兇手平時與繼母不睦,細小的口角成為他殺害繼母、進而殺害其他無辜者兇殘沖動的肇始。
假如不將他抓獲,應激反應將像決堤的大壩那樣,導致他做出更多的暴行。
……
地區檢察廳將案件移送家庭法院,家庭法院決定采取特別保護措施,將兇手送往少年鑒別所做鑒定。根據少年鑒別所的鑒定意見以及調查官的生活記錄,家庭法院認為適合刑事處分,便出具了確認書,和鑒定意見等一起退給地區檢察廳。
地區檢察廳收到退回的案件,以殺害親屬罪以及殺人罪起訴。兇手犯罪時已滿十八歲,依據《少年法》第五十一條,適合判處死刑。公審開始后,因為作案證據齊全,辯護律師也沒有爭辯。證據調查結束,罪名成立。檢察官發表公訴意見,要求判處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