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愛德華·馬斯頓

維克托·弗利特伍德完全知曉要成為一個成功商人的伎倆,也完全知曉那些想一夜暴富人的本性。他的切爾西畫廊整個這一周生意都很清淡。許多人停下腳步,朝櫥窗里展示的繪畫作品盯上一眼;還有幾個人鼓足勇氣走進畫廊,隨便轉了一圈;而真正有記錄的買賣就只有一筆,實在是令人沮喪!然而,當那位老太太出現時,他意識到自己的運氣即將改變,令人失望的一周還是有望出現轉機。
“下午好!”他彬彬有禮地笑著說。
“哦,下午好!”她焦急地應道。“您是弗利特伍德先生吧?”
“是的。”
“我們在電話里交談過。”
“啊,那您一定是普林頓小姐。”
“是的。杰拉爾丁·普林頓。”
“您好!”他伸出手,可她只是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地碰了一下他的手掌。“您這不是找到我了嗎?”
“終于找到了,弗利特伍德先生。從地鐵出來走了好長的路啊。”
“我還以為您是坐出租車來的呢。”
“坐出租車太貴了。”
這句話印證了他對來者的第一印象:收入無多,家境貧寒。杰拉爾丁·普林頓的衣著倒是精神,只是穿得太久,她的衣服看起來都已經褪了色。花白的頭發剪得很短,攏在了一頂帽子下面,帽子上支棱著一根所剩無幾的鴕鳥羽毛。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有教養,而且舉止也落落大方。透過薰衣草的香味,維克托·弗利特伍德聞出了那股窮酸的上流社會氣息。
“看來,您把畫都帶來了。”他說。
“是的,”她笑著說,“我先坐一會兒,您不介意吧?一路拿著這個很累人啊。”
“那是當然,親愛的夫人。”當她落座時,弗利特伍德禮貌地用手扶著椅子的后背。“不著急。”
“謝謝您。”
“還是等您喘口氣再說。”
“我沒想到,這幅畫有這么沉。”
“藝術有它自身的分量。”他詼諧地笑了笑。弗利特伍德六十開外,身材高大而健壯,衣著得體,可謂無可挑剔。將來者又仔細地打量了一番之后,他捋了捋胡須。杰拉爾丁·普林頓顯然對藝術畫廊并不怎么習慣。她瞪大眼睛,四處張望,就像一個孩子第一次去動物園游玩,對什么都充滿好奇心。
“您有這么多的畫!”她說。
“我喜歡多備一些存貨。”
“大多數像是風景畫。”
“這是我的專長。”
“上面怎么沒有標明價格呢?”
“我總覺得,繪畫作品貼上價格標簽顯得有點俗氣,”他漫不經心地說道,“這是一個藝術殿堂,不是超市。普林頓小姐,我賣的是藝術品位,而這往往很難用一個固定的價格來衡量。您在這里看到的所有東西只有一個大致的價格。這就讓買家和賣家有協商的余地,換句話說,就是可以討價還價。一幅畫的真正價格就是一個買家愿意為之付出的數額。這也是藝術世界極具吸引力的地方。”
“是嗎?”
“是的,普林頓小姐。其實,我們根本不知道下一個走進這扇大門的人是誰。在我們最不抱希望的時候,一件丟失的早期繪畫大師的作品也許就會不期而至。”他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放在她腿上的那幅畫。它用棕色的紙包裹著,并用粉紅色的繩子系成了一個精致的蝴蝶結。她還特意用手握著畫框的邊緣,好像一刻也不愿意與它分開似的。
弗利特伍德提示說:“在電話中,您跟我提到了拉格比。”
“是的,弗利特伍德先生。馬修·拉格比。我聽人說,他在當時很有名氣。人們都把他稱為愛德華時代的康斯特布爾。”
“我總覺得,這種形容有失公允。我贊同您說的,他們兩人有相似之處,可拉格比不是單純地模仿約翰·康斯特布爾。他有自己的藝術風格和天賦。他是個天才。”
“埃德加總是這么說。”
“埃德加?”
“我的兄弟。”她解釋道。“這幅畫原來就是他的。”
“原來?”他試探著問。
她悲傷地點了點頭。“埃德加去年去世了。他把所有的東西都留給了我和露辛達。哦,露辛達是我的妹妹。我們住在一起。”她嘆了一口氣。“恐怕也沒留下多少東西。埃德加并不是什么有錢人。可他不知什么時候喜歡上了藝術。大概在四十年前,他在一場拍賣會上買下了這幅畫。即使是在困難時期,他也沒舍得把它賣掉。按照埃德加的說法,它的價值現在可能已經漲了十倍。”
“至少十倍,普林頓小姐。如果是他的真跡。”
“這一點毫無疑問。我聽埃德加說過。”
“他是藝術行家?”
“不是,弗利特伍德先生。他是個稅務稽查員。”
“您是說,這幅畫是在拍賣會上買的?”
“是的。”她確認說,一邊把畫放在了椅子上,以便騰出手來翻找她的錢包。“我還帶來了當時開的收據。埃德加從不亂扔任何東西。稅務稽查員知道收據的重要性。”
“的確如此。”
“我敢肯定它就放在這個包里。”
“那您就慢慢地找吧。您覺得,我可不可以先看一看畫?我也算是一位馬修·拉格比作品的鑒定權威。用不了一會兒,我就能鑒定出來。”
“哦,我找到了。”說著,她拿出了一張紙,遞了過去。“斯特蘭德大街的克朗普敦拍賣行。他們幾年前就破產了,可在當時他們的名聲好得很。”
“克朗普敦,我記得非常清楚。”他說道。在把收據還給她之前,他又看了一眼。“年輕的時候,我也從他們那里買過一兩幅畫。好了,普林頓小姐。如果您的兄弟在1961年只花了一百五十英鎊,那他就撿了一個便宜。”
“埃德加是一時沖動買下的。”
“我能不能看一看這種沖動是否值得?”
杰拉爾丁·普林頓猶豫了片刻。需要賣掉這幅畫,可不知怎的,她的心里又有點戀戀不舍。弗利特伍德盡力克制內心的煩躁,心想,她一定是對這件傳家寶有一種眷念之情,如今要從她身邊把它拿走自然就比較困難。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后拿起畫,遞了過去,只是她的動作略顯遲疑。弗利特伍德把畫放在桌子上,把繩子解開,然后小心翼翼地取出了棕色的紙,充滿艷羨地凝視著一幅絕妙的風景畫。
“畫的是利茲城堡。”客人說道。
“這我知道,普林頓小姐。”
“我們小的時候曾經乘坐一輛大型游覽車去過那兒。埃德加總是想念著那次旅行。我覺得,正是這次旅行讓他買下了這幅畫。這給他帶來了許多美好的回憶。”
這幅畫是真品。維克托·弗利特伍德不消多時就得出這個結論。拉格比對光影的把握是毋庸置疑的,他對氛圍的營造使他與那些知名度較小的風景畫家拉開了距離。這位畫廊經銷商的眼睛貪婪地看了幾分鐘。這時,他意識到普林頓小姐就站在他的身旁。
“怎么樣?”她滿懷希望地問。
他搖了搖頭。“這是一件贗品,仿得很巧妙。”他宣稱。
“不可能!”
“是贗品,普林頓小姐。”
“可埃德加是真心誠意把它買下的。收據您剛才都看到了。”
“我完全相信,克朗普敦在拍賣它的時候也是本著誠信善意的原則。”說著,他轉過身,看見她一臉的惶恐。“這幅畫可能會愚弄大多數人,但有幾處蛛絲馬跡證明它不是馬修·拉格比本人的真跡,普林頓小姐,我不想再啰啰唆唆跟您講那些細節。謝謝您把畫拿來給我看。”他一邊說,一邊又把它包裹起來,“不過,我恐怕無法給您出價。”
“哦,天哪!”
“非常遺憾。我本來還抱著很大的希望。”
“埃德加曾經發誓說,這是一幅真跡。”
“普林頓小姐,這是一件仿得很巧妙的復制品。僅此而已。”
她一下子驚愕了。“這么說,它就一文不值了?”
“那也不一定,”說著,他又一次系上了繩子,“有些畫商可能會感興趣。如果您愿意,我倒是可以推薦一個。不過,價錢嘛,他可能只會給到馬修·拉格比真跡的一小部分,但也算不錯了。”
杰拉爾丁·普林頓看起來有點垂頭喪氣。她回到椅子前,坐了下來,臉上露出一副呆滯的表情。她看上去很傷心,像是被人背叛了似的。維克托·弗利特伍德擠出了一絲同情的微笑,隨后從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張卡片遞給了她。
“您去找這個人,”他建議道,“說不定,您的運氣會好一點。”
雖然湯姆·霍利總是把自己描述成一位古董商,可他收藏的東西主要是些仿古家具,上面還擺放著一大堆讓人見了很是親切的取暖盆、錫制的杯子、瓷器、發條留聲機、毛茸茸的動物玩具、老明信片、各式各樣的繪畫和一般的古董小擺件。電話鈴響起的時候,他不得不挪開一大堆滿是灰塵的書,以便拿到那部電話機。
“這里是霍利古董店,”他說著,把香煙從嘴里取了出來,“我能為你效勞嗎?”
“湯姆嗎?我是維克托。你現在說話方不方便?”
“這里現在沒人,你是不是有什么話要說?”
“好,”弗利特伍德在電話線的另一頭說道。“我想讓你攬一筆生意。”
“聽起來像是有搞頭!”
“我的朋友,恐怕還不止是有搞頭呢。”
霍利將香煙放下,然后專心致志地聽著。維克托·弗利特伍德在古董行的社會地位比他高出許多,可他們還是在幾筆利潤豐厚的生意中合過伙。霍利身材矮小,肥胖,穿著看上去很是邋遢,一件皺巴巴的西裝翻領上總是掛著一枝人造的康乃馨。聽著聽著,他的眼睛漸漸放出了光,興致也高漲起來。很快,他偷偷地笑了起來。
“你能確定這是那個叫什么來著的真跡?”
“拉格比,”那聲音說道,“馬修·拉格比。這一點毫無疑問。”
“那我應該給那老女人多少錢?”
“你就試著從二百五十英鎊開始,但可以慢慢加到四百英鎊。”
“四百英鎊!”霍利叫了起來。
“它的實際價值要超過它的十倍!湯姆,相信我。做成這筆生意,你不僅可以收回自己的錢,你還可以按照你通常的售價百分比,得到一大筆傭金。這一次,我們可要發一筆橫財。”
“那就叫她過來吧!”
“普林頓小姐馬上就要到了。我剛才可憐她,給她出了一份打車的錢。”
“哈,你維克托·弗利特伍德也會可憐別人啊?”霍利大笑著說。“說不定哪一天,你這人連自己的祖母都會騙吧。”
“用不著跟我說這些風涼話,”弗利特伍德斥責道,“我只是看到有錢賺才叫你入伙。哼,連一句感激的話都沒有!”
“我知道。謝謝。”
“對于這筆生意,我們要風雨同舟,記住。我們三個。”
“我們三個?”
“你,我,還有馬修·拉格比。”
隨后,電話里沒了聲音,霍利放下電話機。他走到了掛在墻上的一面邊框鍍金的大鏡子前,開始打扮起來,然后拿出一把梳子,將頭發梳得溜光。沒等幾分鐘,他便看到那輛出租車停在了外面。他趕緊把香煙扔在地上,用腳跟將它踩滅,然后假裝去檢查一幅金屬版印制的版畫。門開時,門鈴響了起來。湯姆·霍利抬起頭,看見杰拉爾丁·普林頓嬌小的身影向他走來。他微笑著迎了上去。
“夫人,我能為您效勞嗎?”他說道。
“希望如此。您是霍利先生,是嗎?”
“是的。托馬斯·霍利恭候您的光臨。”
“是弗利特伍德先生叫我來的。”
“維克托·弗利特伍德?”
“是的。這人好體貼喔!”
“他是倫敦最優秀的藝術經紀人之一。維克托真的很精通自己的業務。他是個名副其實的專家,而我呢,”他朝房間四周看了一眼,毫不掩飾地說,“興趣愛好更廣泛一點。”他把金屬版印刷的版畫推到了一邊。“您有東西要賣,是不是?維克托叫您來也是這個原因吧?”
“唉,這事說來話長。”她嘆了一口氣。
“說出來至少心里會舒服一點。”
霍利將一條羽毛長圍巾從那把曲木椅上拿開。普林頓小姐坐了下來,開始講述了她的悲慘故事。盡管霍利聽到的是這個故事的壓縮版,可他還是仔細聽著,并不時點點頭,鼓勵她繼續說下去。自始至終,他都面露同情。
“真是讓人失望!”他總結說。“您認為,您擁有某種真正有價值的東西,結果卻是一件贗品。確實是莫大的恥辱!可這故事聽起來也太熟悉了。我可以告訴您,現在有許多不講道德的商人到處在兜售假畫和假古董。”
“可我兄弟是在拍賣會上買的這幅畫。”
“這您都說過了,是在斯特蘭德的克朗普敦拍賣行買的。”
“我還有收據呢。”
“那就不需要了。”
“霍利先生,我還帶來了一份遺囑。”
“遺囑?”
“埃德加的遺囑,只是為了證明我是這幅畫的合法擁有者。嗯,更確切地說,這是我和妹妹露辛達的共同財產。我不指望您能信任我。我只希望一切能光明磊落。”
“如果這是馬修·拉格比的真跡,我就要看一看您的證明,以確定它的來龍去脈,也就是這幅畫的來源,后來它又是怎么到了您手里的。可眼下,因為它不是真跡,我們可以不考慮那些無關緊要的細節。我所需要做的只是看一眼。”
“當然可以。”
“我從來不會蒙著眼睛買東西。”
“是啊,我想您也不會。”
普林頓小姐將畫遞了過去。她的心情很復雜,悲傷中摻雜著憂慮,不忍心割舍,卻又擔心被拒絕。很顯然,在切爾西遭遇的挫折動搖了她的信心。她環顧四周,所看到的一切并不能讓她安心。這地方亂七八糟的,一股淡淡的霉味讓她憂慮起來。霍利古董店跟弗利特伍德畫廊根本就不是一個檔次。顯然,她已經從古董“食物鏈”上下來了幾個等級。
霍利打開畫,將它搭在餐具柜上,以便能仔細看一看。他喃喃自語。
“利茲城堡。”她自豪地說。
“是不是在肯特郡的某個地方?”
“是的。我有沒有給您講述乘坐大型游覽車去那里的事?”
“細枝末節都講了。”他站在一邊,思考著。“很好,”他終于開口了,“這我得承認。簡直是太好了。真正的一流。雖說不是一幅真的拉格比作品,但也算是僅次于真跡,只有像維克托這樣的專家才能看出其不同之處。”
“這就是說您要把它買下?”
“買是可以,那要看價錢多少。”他轉過身來,面對著她,盡量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您心目中的價錢是多少?”
“我真的不知道。”
“您肯定想過它的價錢。”
“埃德加總是說,這幅畫即使不值五位數,也要值個四位數。可現在……”她絕望地聳了聳肩。“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給您二百五十英鎊怎么樣?”
普林頓小姐皺起了眉頭。“就這么一點?”
“那我們就三百成交,可以了吧?”
“霍利先生,我期望的可不止這個數,”說著,她站了起來,“我和露辛達還得靠自己掙錢養老,我們攢的錢就那么一點點。我們又沒有其他經濟來源。說實話,正因為這樣,我們才狠心把它賣掉。我們需要錢。就這么簡單。”
“三百五十英鎊。”他又報了個價。
“這個價錢會把露辛達嚇壞的,埃德加在墳墓里也會氣得跳起來。”
“馬修·拉格比也會如此,”他說,“如果他知道有人仿冒他的作品的話。藝術家有他們自己的節操。”他掏出了錢包。“四百英鎊,多一點也沒有了。”
“要這么說,我們就別在這里浪費時間了。”她突然態度堅定地說道,然后徑直走了過去,把那幅畫又裹了起來。“霍利先生,我很抱歉打擾您。我想,我可以到別的地方試一試。”
“您不會得到更高的價錢,我向您保證。”
“那就試試看。”
“您這樣的贗品,大多數店主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別再叫它贗品了,”她辯駁道,“聽起來讓人難堪。”
“四百五十英鎊。”
“您能不能再高一點?”
“我已經在給您做慈善了!要么四百五十英鎊,要么就算了。”
她停了下來。“就真的值這么多嗎?”她喃喃地說。
她眼中那絕望的神情讓霍利的心軟了下來。他也記得維克托·弗利特伍德對這幅畫的真正估價。如果讓這幅畫從他的手里流失,他就無法從弗利特伍德手里拿到更為豐厚的傭金。不僅如此,如果這位客人把畫拿給一位誠實的畫商,它的本來面目就會大白于天下。到那個時候,她就會懷疑霍利和弗利特伍德是串通起來欺騙她,這樣的后果就讓人非常尷尬了。想到這,這位古董商進退兩難。當普林頓小姐開始重新系繩子的時候,霍利伸手制止了她。“五百英鎊,”他忍不住沖口而出,“您要就要,不要就拉倒。”
整個事件的波瀾起伏讓維克托·弗利特伍德欣喜不已。當他鎖上畫廊,準備打烊時,他為自己今天的舞臺安排感到慶幸。由于他的伎倆,他以不到實際價值十分之一的價錢拿到了那幅畫。即使扣除湯姆·霍利一定比例的傭金,他也會賺得一筆可觀的利潤。他不會匆匆忙忙將馬修·拉格比的這幅利茲城堡畫賣掉,而是準備將它列入自己的珍藏品系列,暫時保存在自己家里,這樣,他就可以獨自一人細細地品味。
車流高峰讓他乘坐的出租車耽誤了一段時間,但他最終還是到達了霍利的古董店。付完車費后,他透過窗戶往里看,看到他的朋友一邊欣賞剛買下的那幅畫,一邊猛吸著一支香煙。弗利特伍德走進了古董店。
“你拿下了嗎?”他得意地笑著說。
“終于拿下了。”霍利答道。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那個老女人不給五百就是不肯賣。”
“五百?我告訴過你最多只給四百。”
“你不是想要那個東西嗎?”
“是的,我是想要,可利潤要最大化。”
“維克托,再給一百塊對你來說又算得了什么?她需要這一百,而你又不缺這一百。可憐的人心里總想多賣一點,為她和妹妹多準備點養老金。她必須要減少一點損失。”
“我想也是,”弗利特伍德不耐煩地說道,“反正,我們弄到手了。馬修·拉格比的利茲城堡。他可是愛德華時代的康斯特布爾。”
“怎么?他是警察?”[Constable,一詞多義,一般譯為“警察”,在這里是指19世紀英國最偉大的風景畫家之一—約翰·康斯特布爾(John Constable)。—譯注]
“不,你這個白癡!人們常常把他比作約翰·康斯特布爾。對藝術一竅不通,你到底靠什么在這一行里混啊?”
“我知道的還是比那些送上門來的傻瓜多一點。”
弗利特伍德咧嘴笑了笑。“就像普林頓小姐一樣。”
“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想,這是一只十分可愛的老羊,可在這件事上,我們不能憑感情用事。行了,現在把它買下了,”他舉起了那幅畫說,“我的心就滿足了。”
維克托·弗利特伍德一邊研究著那幅風景畫,一邊在暗笑。這幅畫具備馬修·拉格比作品的所有特征。霍利站在他的身后看著畫,傻呵呵地笑著。可是,這怡然自得的心情很快就消失了。只見弗利特伍德神情緊張起來,隨后劇烈地抽搐,最后勃然大怒。
“你為這付了五百英鎊!”他嚷道。
“是啊,維克托。”
“你這個傻瓜!你這個瘋子!”
“你說什么?”
“這幅畫!這幅畫是假的。”
“可你告訴我這是真的。”
“那是我在我的畫廊鑒定的時候。我完全可以肯定。”
“那你一定是弄錯了。”
“我從不犯錯誤。”
“那怎么冒出這么一個贗品?”
維克托·弗利特伍德只需幾秒鐘就找到了答案。“湯姆,我們被糊弄了。”他咆哮起來。“她在我們的主場把我們打敗了。她一定是在來這里的路上把畫給調換了。這個狡猾的小魔鬼!杰拉爾丁·普林頓小姐可不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她把我們徹徹底底給蒙騙了。”
杰拉爾丁回來的時候,埃德加還在他的畫架旁。他聽到杰拉爾丁進來時正快樂地哼著歌曲。這可是一個好兆頭。他伸手拿起了一塊布,擦了擦畫筆的筆頭。她神氣十足地走了進來,胳膊里夾著一幅畫—畫用棕色的紙裹著,外面系著粉紅色的繩子。她的步子非常輕快。埃德加走過去吻了她一下。
“這次你賺了多少錢?”他問。
“五百英鎊。”
“還不錯,一個下午就賺了五百。”
“畫成這一幅仿品,你花了不止一個下午吧,”杰拉爾丁提醒他,“埃德加,你才是真正的英雄。”
“今天我算是什么?”
“我死去的兄弟。”
“瞧,這又變了。上一次,我是你快要死的父親。”
“你既不是我兄弟,也不是我父親,”她深情地說道,“你是我那愛德華時代的康斯特布爾,是我各種意義上的合作伙伴。”
杰拉爾丁·普林頓把畫放了下來,脫掉大衣和帽子,然后甩出了她的長發。剎那間,她的年齡一下子小了十歲。埃德加—一個身材高大,步履蹣跚,頭發和胡子都已花白的半百老人—咧開嘴朝她笑了起來。
“親愛的,你應該當一個演員才對。”他說。
“是。香檳在哪兒?”
“在冰箱里放著呢。”
“你還要畫多久?”
“我剛剛畫完,”他指著畫架說,“這是一幅名叫馬修·拉格比的藝術家的利茲城堡風景畫。我的第十幅摹本。現在,我閉著眼睛幾乎都能把它們畫出來。瞧,它們一次比一次好。”
“我也是,”她笑著說,“去把酒拿過來。”
“我們準備去哪兒慶賀?”
“還能去別的地方嗎?”她吻了他的嘴唇。
埃德加往后退去,并裝出一副吃驚的樣子。“你會這樣吻你的兄弟?”他問。
“我死去的兄弟,”她糾正道,“這聽起來可能更嚇人。不過,我真正想要與之分享這一勝利喜悅的人是馬修·拉格比。”
她又一次吻了埃德加。“可我怎么能辦得到呢?”埃德加問。
“藝術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