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歸大自然

常暉

許多年來，常去dm店買麥片。德文所言Muesli，中文翻成麥片，其實不止麥片，而是包括麥類在內的各種谷物，配以干果甚至鮮果制成的營養早餐。dm店有種蕎麥、大麥和燕麥三合一的麥片，頗得我心。把水煮開，添入適量的上述麥片，攪拌分把鐘，一碗香噴噴的早餐粥就成了，是很懂中國胃的麥片粥呢。

可最近，我心愛的三合一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整架整架的天然有機食品，看得我眼花繚亂，不知所措。隨意抓了一袋，發現其名曰Paleo Muesli。天哪，我這一不小心，就回到遠古的舊石器時代了！

袋子上的產品介紹說，Paleo是Paleolithic的簡稱，意在回歸從前狩獵者和采集者的飲食習慣，以實現強身健體。袋中食物的成分由48%的蕎麥、10%的榛子、8%的藜麥、8%的苔麩、8%的野莧籽、6%的葵花籽以及一些芝麻和亞麻籽組成，而且大都像爆米花那樣膨化過，可添入牛奶直接食用。商家還特意強調，其中每一樣成分都是天然有機的。嗯，看上去不錯，放心買吧，我想。于是抓著舊石器時代的美味，隨著貨架穿越時光。

時光在貨架間流轉。到了21世紀，超級食品（Superfood）閃亮登場，貨架上出現了一袋袋圖案漂亮，由野生莓、車前草、麥苗、植物根、玫瑰果等原料組合而成的干粉。這些被冠名為超級食品的干粉，用來制作各種配方的果昔（Smoothie）。只要加上適量的水和一個蘋果或香蕉，即可在粉碎機里完成大業，省時省心，調制出的超級食品不但口感鮮美、營養均衡，而且能量充裕。

是啊，21世紀的生活節奏，哪是猛犸時代可以比擬的。人類工作繁忙，吃簡餐或快餐成了習慣，可簡餐或快餐是不健康的代名詞。近年來，以新鮮水果和蔬菜現榨而成，各種配方奇特、組合隨機的果昔橫空出世，并大受青睞，真可謂歐美人的養生之道、健康新招。

的確，西方人如今癡迷于健康飲食。曾幾何時，維也納的大街小巷，悄悄出現了無數Bioladen，標識全那么綠茵茵地誘人。有機瓜果蔬菜店，黑麥粗糧面包房，原生態肉鋪子，健康營養品店，純釀葡萄酒吧，天然護膚品店，無污染草藥鋪，等等，直如雨后春筍，蓬勃而起，生機盎然。不少藥房、日用品商店和大型超市，也趁機轉型，成為Bio（天然有機）產品的代言人。

專營天然有機產品的Bioladen，權且譯作“綠色商店”吧。店主們力求打造綠色形象，營造健康氛圍。關鍵詞：回歸大自然。

回歸大自然。維也納人連一壺咖啡一杯茶，一勺蜂蜜一杯奶，一片火腿一碗粥，一袋谷物一瓶油，一把干果一杯酒，一張面膜一盒霜，都要看其原料是否天然有機。不知名的球狀植物根，黝黑的原麥面包，自然長大的草雞土豬、小牛小羊，都以Bio的名義受到熱捧。中國的枸杞子，日本的抹茶粉，摩洛哥的堅果油，墨西哥的奇亞籽，巴西的阿薩伊果，南美安第斯山區的藜麥等，也是炙手可熱的暢銷品。

綠色商店的店面設計，基調大都簡約大方、清清爽爽。無論是櫥窗里的擺設，還是店鋪里的商品，總看得人滿心歡喜，好像感受到了清風拂面、泥土飄香。那一袋袋、一瓶瓶、一盒盒的物品，仿佛肩負使命，裝載著大自然的菁華，將其寬闊、遼遠、豐厚和充裕盡情展示。賞心悅目的店鋪，令顧客欲罷不能，流連忘返。我還訝異地發現，光顧這些店鋪的人們，無論男女老少，個個猶得神助，面色紅潤，精氣神十足。難道綠色商店不同尋常，有乾坤會聚、陰陽平衡之氣場？

癡迷于綠色產品的西方人，大都胸懷中醫情結，酷愛中醫所言陰陽平和、臟腑協調、氣血暢通、寒熱均衡以及由內而外的養心、養性、養神。中國老祖宗留下來的健康食療，讓無數西方人心醉神迷。記得有那么一陣子，維也納書店里鋪天蓋地的主題，是金木水火土五行食譜。若有所悟般的歐洲人大談五行烹飪，意以五種不同顏色的食材，炒出一鍋鍋健康的Wok養生菜。后來，五色美食似乎自生自滅，不見了蹤影，替之而起的是如今勢不可擋的綠色商店。

其實，從營養價值上看，西式早餐高過中式的。中國人的傳統早餐是稀飯、小菜、饅頭、包子、煎餅和油條等，歐洲人的則為牛奶、面包、熏肉、黃油、干酪、咖啡和鮮榨果汁等。“早餐吃得像帝王，午餐像王子，晚餐像乞丐”，此話出自法國，是句古老的諺語。營養與健康息息相關，誰說歐洲人不懂養生？

即便在英國，早餐也讓人刮目相看。提到英國，人們或許要不以為然：英國佬也會吃？是啊，中國人早餐有一碗熱粥，英國人早餐也有一碗熱粥。但此粥非彼粥。英國粥非白粥或皮蛋瘦肉粥，而是用料講究的麥片粥。英國人對麥片也情有獨鐘，在煮粥上做的文章不可小覷。首先，煮粥不用白水，而用牛奶或豆奶，粥開了之后，調成小火慢熬，直到其黏度適中。熄火裝碗端上桌后，冒著熱氣的粥遠非成品，還要撒上一小把精工細作的水果粒和核桃粒，再澆上一小層純奶油和楓糖漿，才可以開吃！面對這碗營養豐富的麥片粥，英國人意猶未盡，要煎一段小香腸，沏一壺湯色如琥珀的紅茶。一日之計在于晨，如此營養早餐，該讓人精神抖擻地開始新的一天了。

我生活的城市維也納，其傳統早餐不僅豐盛，還充滿趣聞。奧地利曾為歐洲幾百年的政治經濟中心，帝王霸氣猶存。帝都維也納的早餐向來有些奢侈，比如那杯加了橙汁的香檳酒。傳統奶咖和一籃子新鮮出爐的手工小圓面包，是維也納式早餐必備。食客用餐刀將小圓面包橫切為二，抹上果醬、蜂蜜、榛子醬或黃油，美美地就著香檳和咖啡食用。桌上的盤子里，還缺不了熏火腿、白灼豬肉片、烤牛肉、鹵牛舌和橄欖等佳肴。

維也納早餐有一道不可不提的風景線，那就是聳立在玲瓏高腳白瓷杯上的煮蛋。食用這個七分熟的煮蛋，被戲稱為“法國革命”。首先，借餐刀在煮蛋的一頭約三分之一處，輕敲出一個裂痕，繼而將之橫切為二。此舉堪比斬刀落下，受刑人身首異處。然后，食客先取大頭，在白花花、黃澄澄的蛋上撒些鹽粒或胡椒，以咖啡小匙一點點舀出來，舉止優雅地吃下肚。再取小頭，如法炮制。最后，將掏空的兩頭合二為一，重新立于那個白瓷杯上，猶如一只完好的煮蛋。

以人頭落地的典故佐餐，這種悖論般的黑色幽默，恐怕非維也納人莫屬。怪不得說維也納人心理變態，起碼，維也納人有些無傷大雅的矯情；同時，還帶點“虛偽紳士”特有的范兒。

矯情也好，虛偽也罷，奧地利的綠色產業不可小覷。它在歐盟排名首位，在全世界也排名第四，頂呱呱的！

據奧地利媒體報道，奧地利自2014年以來，經營綠色有機產品的商店每天增加7家；綠色生態農場更是風生水起，僅2016年至2017年一年，就有超過1200家農場轉型為綠色農場。綠色農業的生產面積，每天都在以300個足球場的面積急速遞增。眼下，奧地利農業用地的24%都在種植綠色有機作物，這個比例還在繼續大幅度上升。以國土面積僅8萬平方公里的彈丸之地，奧地利的綠色產業數據，令人驚艷。

回歸大自然。在全球大談智能、無人機、核潛艇和加密貨幣的21世紀，奧地利這塊風水寶地，卻在尋找人類的失樂園。

其實，如何定義Bio是個問題。這個概念不乏模糊性。常常，“健康”產品被等同于“天然有機”產品，非也。沒打激素的胡蘿卜或蘋果是健康的，卻還不夠歐盟規定的“天然有機”標準。綠色商店不乏健康卻不符歐盟法律的產品。

值得自豪的是，在歐盟出臺相關法律明確定義Bio之前，奧地利已經在聯邦政府層面制定了相關農業政策，以保證天然有機農產品的質量。這在全世界都居首位。早在1925年，奧地利凱恩騰州的一些商家就著手開發無污染綠色產品。后來，奧地利政府在家兔等圈養動物、牲畜飼料、社區公共園地、餐飲業和化妝品業等方面，出臺了一系列安全環保方面的法律法規，并嚴格貫徹執行。

到了20世紀60年代，引領潮流的奧地利人對天然有機產品的熱愛，一發不可收，與醫生的合作也全方位展開，以傳遞產品的健康意義。其實，歐洲人的傳統草藥，本就與中醫藥不謀而合，有相通之處。比如阿爾卑斯山上很多花草漿果制作的茶飲，千年來就是防病治病的良方。回溯公元前4世紀，古希臘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的理論，堪比中醫所言的情志、氣血和陰陽。希波克拉底認為，人體由血液、黏液、黃膽和黑膽等四種體液組成。不同體液的不同比例，決定了一個人的氣質和體質；體液失衡、不適宜的地理環境和水土飲食等，即為疾病產生的根源。聽上去是不是有點兒熟悉？

18世紀，德國醫生塞繆爾·哈內曼提出了順勢療法。這種療法利用人體固有的免疫力，通過在健康人體內引發同樣病癥的植物稀釋劑，治療出現那些病癥者，“以毒攻毒”，激發人體自愈功能，以修復受損的細胞基因和紊亂的內分泌系統、神經系統。褒貶不一的順勢療法，不也是對大自然的一種回歸嗎？

回歸大自然，從一碗養生粥做起。煮我的舊石器美味去嘍！

2018.2.28

完成于維也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