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向青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自古以來,這是文人儒生內心深處長久隱伏著的“人文情懷”。試想枝在生芽,草在長葉,樹在開花,這樣的時節(jié),在溪邊戲戲水,在高坡上吹吹風,一路唱著歌而回,是多么簡單樸素的快樂。其實人類最初的舞樂來自最初的呼喚,最能打動人心的就是自然的吟唱,這種吟唱來自田野橋頭、碧水青山……于是,在一個不是春末的初夏,一群闊別多年的同窗好友,也依了古人之道,相約踏上這場神秘而美麗的遇見自然之旅。
約起人有一個很美的名字,叫“林中百合”,她說,在山村最美的感受是在清晨和夜晚,白天要到林里。林中的花是斑斕而又清澈、純凈的,神秘而富有生命力的氣息。當你專心注視緊握在手里的花時,在那一瞬間,那朵花便成為你的世界。我想把那個世界傳遞給別人。城里的人多半行色匆匆,沒有時間停下來看一朵花。我要讓他們看,不管他們愿不愿意。
她領我們去的地方也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叫:賞卿。她說這個村莊,歷史上叫賞卿。一條溪水由西向東穿過村落,綿延十多公里,最后匯入九龍江。三百多年前關于賞卿溪的文字這樣記載:“賞卿為北溪上麓,四山聳峙,萃處百有余家,清流一派中出,水道迂回若組練,其匯處,扁高澗深。”村民世代逐溪而居,生活安靜閑適。“賞卿”之意就是把好東西與人分享之意。
這個村莊如今在哪里?百合笑而不語。去之前任我們好奇地用“賞卿”兩字在百度幾番搜索而無果,終是不說。只是告訴我們賞卿村一徑通幽,徒步十八彎后進入村里,豁然開朗。回望來時路,立時身后,山形閉合。之前介紹一個人去,但發(fā)現(xiàn)他破壞那兒的自然和諧。有點像陶淵明描繪的世外桃源,因為一人突兀闖入,那地方的美再也找不到了。所以還是等同學一起到了再說。
這讓我想起一部電影叫《五朵金花》,一位年輕男子在一次歌會上偶遇了一位叫金花的美麗女子,從此朝思暮想,后來歷經曲折去尋找,卻發(fā)現(xiàn)有五個人都叫金花。經過了千辛萬苦,走遍了蒼山洱海,終于找到。莫非“賞卿”也是這樣的一朵金花,尋找它的過程,本身就充滿驚奇?
傍晚出發(fā),暮色降臨,我們在山路曲曲折折中繞行到達賞卿。終于知道傳說中的賞卿村,其實真名叫小坑。百合介紹,天宮村小坑自然村在宋元時為古龍溪縣二十五都游仙鄉(xiāng)九龍上里天宮保賞卿,民國初年后改稱為小坑,是華安縣天宮村的一個小自然村,世代居住鄒姓人家。目前住在村里的不到兩百人,多為老人孩子。這里沒有集市,大都種樹種菇或養(yǎng)蜂,自給自足。偶爾有外鄉(xiāng)人來這賣肉賣豆腐,才會聽到清晨寂靜的山村傳來的幾聲吆喝叫賣的聲音。夏夜里遠近幾盞橘黃的燈光透過山村小屋的窗戶灑向大地,我們的車駛進村里,在一幢房子前停下,七八個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鄉(xiāng)人涌上來歡迎,接過行李,把我們讓進屋子。老老少少,良善可親,并無《桃花源記》中“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的情景。百合莞爾一笑,說,已告訴這兒的鄉(xiāng)親,我們今天會到達。有位阿婆說,大家把藏在衣櫥里的被單都重新洗了一下,好好曬一遍,這樣才會干爽,聞起來又香。還有個小丫頭這兩天還在尋找她要裝扮我們住的房間的山花。
喏,就是她了。果見角落里一位梳著兩條小辮子的小姑娘小心地護著幾小盆花草。百合悄悄對我們說,這是村里大龍的女兒小花。我和她說有一位阿姨離開自己家就睡不好。小花說,她會為我們采來山里的花草擺在房間,她說這樣就好睡了。她還問我:可以把溪里的小魚和蝦也養(yǎng)在花草里嗎?再放幾個小石頭就更美了。
兩張大木桌在屋子中間搭起來了,大碗大盤菜端上來了,有山雞湯、筍菜干、鹵豆腐、炒蘑菇……都是大龍家自產的,趕了一兩個小時山路的我們也饞了,趕緊落座。小花也不再躲著了,和她哥一趟又一趟為我們端來熱乎乎的飯菜,招呼她就臉一紅,一笑,忸怩地跑開。憨厚的大龍不多話,只顧勸酒布菜,掌廚的老鄒“大功告成”,也出來捋起袖子豪爽地陪酒。此情此景真讓人覺得頗有些《桃花源記》里“便要還家,設酒殺雞作食”的味道了。又似李白《山中與幽人對酌》中“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復一杯”的情形,醉了村民,醉了我們這一群忘路之遠近的外來人。正如百合所說,也許我們和這個村會結緣,它更挨緊我們喜歡的那些年代。
沒想到老鄒還是位多才多藝的奇人,他還會拉二胡。村民在旁友好地哄笑攛掇,老鄒來一個!老鄒乘著酒興搬出他的老搭檔——一把自己制作的锃亮光滑的二胡。山村的小屋里,一曲曲《賽馬》《江河水》《二泉映月》流淌起來了,拉著曲子的老鄒歡樂而優(yōu)雅,露出孩子般動人的微笑。
屋外也是一個大舞臺。星光沐浴著村莊,暗夜里點點閃爍的星空宛如天然的幕布。在大龍的指揮下,錄音機響起來了,鄉(xiāng)民們戴起斗笠,排好隊形,跳起自編自導的舞蹈《青花瓷》。“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他們一招一式舞著,雖然節(jié)奏有些慢,動作也有些變樣甚至滑稽,但看得出,他們淳樸地想把這舞獻給遠道而來的尊貴的客人。百合在我旁邊,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輕輕地嘆息。你看大龍,是不是濃眉大眼很剛毅很好看?他的老婆是一位不會干活的傻姑娘。善良的大龍一人擔負起一家老小的重任,什么活都干。三百六十五天沒有一天是停歇的,除了黑夜。我問他,累嗎?這句冒昧的話幾乎摧垮他內心多年壘起的精神碉堡。最后他告訴我:堅持就是勝利!而我,辛苦并執(zhí)著于一個夢想,并讓越來越多的人們也認同這樣的夢想。我也會堅持著。夜空中,百合的臉龐散發(fā)出溫柔的光芒。
繁星散盡,入夜將歇。百合在安排我們的住處時犯難了。賞卿村的確還算不上一個富裕的村落。有的屋子沒風扇,有的屋子蚊蟲多。于是有些鄉(xiāng)親就把他們的風扇讓給我們,主人睡一樓。至于蚊蟲呢,百合說,其實我歷來就比旁人招蚊子,包括小黑蟲,癢得很難受。但被蚊咬會癢是常識,大多人也會癢。當你被蚊一咬就喊,只會擴大它的感覺。好比俗語“心靜自然涼”,我是“心定癢無覺”。百合笑了,這是我自創(chuàng)的,呵呵。我被自然訓練得可以自然調節(jié)溫度。在百姓還沒有能力買空調時,我們就要“選擇調適心靈的季節(jié)”。睡吧,明天我將和大龍帶大家去體驗“萬物有聲”的場景,這會是一個別樣的旅程,會引導你進入這樣的世界:腳踏著的大地,風吹拂著的樹葉,蜜蜂飛翔而過的瞬間和遠方潺潺流淌的溪流……百合的話如催眠曲,如清涼劑,不知不覺夜黝黑了,風輕吹了,遙遠的星星一顆顆或隱或現(xiàn)了,夜風和星星仿佛都在向我們暗示著“感覺到的一切都是那樣美”。于是如在童話王國般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清晨,戴著斗笠背著行囊的百合和大龍一早就等候我們,我們要往深山里去,那是一片未知的領域。這個山村的四周有大大小小十六座能叫出山名的山峰,如新娘拜、寨子山、龍尖山、金屏山等。龍尖山因種植貢奉朝廷的龍尖茶而得名,而金屏山,顧名思義是因山如孔雀開屏,在天際畫出優(yōu)美弧線。每座山名都有一段美麗的淵源。它的秘密就藏在山里和山里人的心中。我們沿著若隱若現(xiàn)的溪流往山上尋找瀑布。一路荊棘藤蔓把路覆蓋,有些葛藤已長成了樹干的模樣。除了溪流沒有路,溪流是我們唯一的線索。看到了嗎?百合指著林中岔道口雜木上一處處用刀畫下的刻痕,那是一位細心的鄉(xiāng)親在走過的森林途中做的標記,說“等你同學來了,不會走錯路”。為了那些標記,我們會前行。來,和我一樣練習。百合仰起頭,慢慢地吸——森林,呼——微笑,從清晨的光線里獲取能量……一俯一仰深呼吸間,山澗溪流聲叮咚入耳。一群顏色不同的鳥兒在樹梢間跳躍著入眼,看著它們在樹枝末梢彈起的弧線,你的心會跟著飛揚。一會兒又見它們結伴飛向高枝。在鳥的旅行中,它們攜帶的行李有時只是嘴里銜著的那一小截樹枝。
其實有大龍同行,根本不用擔心。他熟悉每條山澗溪流,熟悉花草鳥獸的心性。在半山腰大家圍著歇息,大龍引導我們細聽流水的聲音,忽遠忽近,那聲響仿佛在前方的山坳里,又似乎從后方的山坡下傳來,有時又寂寥無聲無息。我們很詫異,也感到新奇。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莫非真如《論語》里顏淵所喟然嘆曰的那樣?大龍笑著說是風,是季節(jié)的風帶來的這樣的效果。日復一日勞動的大龍,他的歲月似乎并不粗俗平凡,他的耳朵他的心靈仿如藝術家的耳朵和心靈,又如哲學家。他問我們都看見了什么。是啊,我們都看見了什么?土地,草木,鳥獸,生命,自然。即使是一株小草,它的根莖的強勁活力也讓人驚嘆……如何讓它們走進我,或者我走進它們的世界?凝視著林中樸素至簡的花兒和身邊再普通不過的落葉,忽覺一生中遇見的所有風景,感而遂通,在我們到來的那一刻豐富而清晰……在賞卿找到了萬物與我的相知相覺。正如一位印度作家所寫,“建立了與地球上一切萬物的聯(lián)系”。
萬物與我相融。我與人相通。我們終歸還要回歸人與人中。沒有實實在在地踩在大地上,也就無法更貼近自然真實的那一面。一行人下山回到了賞卿村。巧匠般的先人用一塊塊鵝卵石鋪就了整個村莊的街道。走在村里一段段鵝卵石鋪就的小道上,似乎就和這個山村過去的日子有了關聯(lián)。隔溪而望,正對著遠處龍尖山的廣佑圣王廟一副對聯(lián)“賞賜乾坤倚龍尖道德文章,卿即文武固金屏日月流長”,道出了這個古老村莊的淵源。坐落在小坑村下樓處的有三百年歷史的旗桿厝“貴興樓”,成了村莊標志性的古建筑。安靜的午后,兩個小姑娘坐在樓前舊石門檻上玩著繩結游戲。背景是古老的房屋和屋上的青苔、雕鏤離合的木制窗,深深的庭院。村里一位九十多歲的老奶奶受全村人的敬仰。她用雙手托起村里每一位生命的降臨。她還會醫(yī)治經絡骨頭之傷,是一位神奇的農村老太。人們尊敬她感激她。我們去看望她,她梳理得整潔利索的發(fā)髻間永遠別著一朵花。這是傳統(tǒng)農村婦女對自己對別人最講禮儀的打扮。也只有像這樣上了年紀的阿婆還傳承著這樣古老的美麗的發(fā)髻。古老民居與歲月老人的畫面一直定格在我們的心里。這幅畫面里還有一輩子和蜜蜂一起釀蜜的大伯,一生癡情于二胡的大叔,二十多年來孤身一人在村外一直固守著村里水電站的男主人,忙活了一天農活在月光下跳舞的女人們,荒廢很長時光重又拾起書本的少年,還有很多披星戴月往返于山道采菇種菇勞作的菇農。
十六座山懷抱著這平靜的村子。這里的時光悠然自在。走在出村的木荷道上,左邊是迂回的山峰,右邊是古老的山澗。許多村人離開十里,會開始想家。我們在村口五棵并排站立的木荷樹邊停下。這些樹樹齡都已數(shù)百年,好比村中數(shù)代人的翹盼與等待。其中一棵近三百歲,走近那棵樹,兩個人伸出雙手合抱,驚喜地發(fā)現(xiàn)正好圍了個圈。百合告訴我們,7月下旬賞卿村將有“來到小世界擁抱大世界”活動,一位漂洋過海而來的Matt教授將要為山區(qū)孩子帶來他的課。來自各地的一些人都在為賞卿而創(chuàng)作,包括與山里孩子共撐芭蕉葉的博士生志愿者,為孩子們付出的是他的時間還有智慧。我扮演的是建立賞卿與外部的聯(lián)系。一朵云吹動另一朵云,我們是原動力。如梭羅在《瓦爾登湖》中所道出的生活的真諦:重返人類家園,回歸于古老的家庭、社會、良好的工作和生活秩序,回歸于對技藝、創(chuàng)新和創(chuàng)造力的尊崇,回歸于一種悠閑的足以讓我們觀看日出日落和在水邊漫步的日常節(jié)奏等等才是最終的意義。一群又一群人相約來到這樣的村莊,幫助自己也幫助鄉(xiāng)民,得到返璞歸真的快樂。“我和世界一直在等你”,在賞卿村集合了很多這樣的“同類人”,共同努力把它變成“選擇心靈的故鄉(xiāng)”。
也許回望,會讓緣分生根?當我們離開時,“三月木荷三月開,凍著了田里的播稻夫,木荷花兒又結蕊,冰靚了山里的水喳某”,耳畔又喃喃響起那位鬢邊插著桂花的老阿婆用閩南語念著的這首好聽的木荷花開時節(jié)的歌謠。
責任編輯 林 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