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文
最近越發相信一個道理,比起孩童,成年人更容易相信童話。孩童雖癡迷童話,最終仍將把妖異世界與現實分開,而等到孩童經歷風霜雨雪和志大才疏,在欲望和現實之間,反而會選擇性迷信成年人的童話。
成年人熱衷于為自我的現實不滿制造童話。我很疑心,倘若十年后再來閱讀今天的科技互聯網新聞,多半后人也會哂笑,覺得當代人居然天真輕信至此。
前段時間上海的互聯網圈瘋傳一張“張江某企業資金鏈斷裂,竟被保潔大媽掏出600萬拯救”的朋友圈截圖。很快,這個風雪中不求回報的白求恩大媽,就成了幾乎所有憂心融資創業者心中的神跡。
這則被以訛傳訛的童話,其隱喻里的撫慰意味不言而喻。2017年,曾經狂飆突進的中國互聯網創業進人了寒冬期。此前,泰合資本做過統計,2017年的1月到9月份,國內一級市場上總體募資規模是1804億元,同比大幅增長。但是在投資規模(數量)上,同比2016年的1月到9月,反倒下降了17%左右。也就是說,今年投資機構投出去的錢更多,但拿到投資的公司數量卻更少。
就在幾天前,李開復宣布他的創新工場正式去掉了“孵化”業務,轉為“VC+AI”,并且,投資輪次也從以前的天使早期投資,轉向了中早期。數據顯示,2017年,創新工場實際投資金額中,AB輪投資占了90%以上。
這或許可以被視為一種標志。后人若有興趣搜集中國互聯網創業的童話故事,李開復和創新工場是繞不開的,作為中國最早一批做天使投資和創業項目孵化的投資機構,創新工場一度是全民創業的精神圖騰。
那些年的童話故事,有一個固定格式的開局:某個晚上,在某間創業咖啡廳里,一個年輕人憑借幾句豪言壯語,就感動了臥底在店里喝咖啡的投資人。
投資人熱衷傳播這樣的故事,創業者樂意成為故事主角。比如,我認識的一個創業者,在創業早期就熱衷于宣傳“一個電話搞定徐小平”的故事。這則故事可以說是極為典型的融資童話模型:在創業大街的3W咖啡館,遇到了來咖啡館搞活動的真格基金,遞交名片后陳述了自己的創業想法,現場與徐小平通了電話,接著,就是一筆數百萬的融資成功。
就連后來轉型為投資人的胡海泉,在剛進入創投圈時,也出來講了一個這樣一個故事:“那天我被邀請去參加被投產品的首發式,中間休息的時候發現了他們的COO,想要上眾籌平臺,但吃了閉門羹,情緒很低落。我對這個新東西非常興奮,抓著他在咖啡廳聊了兩個小時,當場拍板。”
或許,曾經遍地風險投資的輕松融資氛圍,讓太多人忽略了商業的殘酷一面:如果當年撿錢太容易,你很可能也會忽略了做生意的難處。所以,胡瑋煒關于“創業不成功就當做公益”的表態,才能如此心安理得。在很多人心目中,拿著風險投資的錢來燒出一個未來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當年的童話,是以故事化的口吻降低了創業和融資的門檻,營造出一種到處是錢歡迎創業者來撿的狂熱氛嗣。這背后,依然是資本的需要:那些一夜之間生長起來的投資機構,只有鼓吹更多的創業者入局,這場風險投資的生意才有可能有更高勝率。
但創業成功的概率,不是依靠資本累積和全民皆兵就能提高的。甚至,大量毫無行業積累和必備資源的小白創業者入場,只會讓創業的環境變得更為惡劣:所有人都在追逐風口,所有人都死于風口。
當年真拿了錢創業的創業公司,如果踉踉蹌蹌走到今天,并且仍未發現一個合理的商業模式,你最終會發現,這個圈子里沒有什么真正的天使投資人。
他們終將理解,投資歸根到底不是公益,不是有借有還的過家家游戲。如果你被早年那些過分美好的融資神話給騙了,那么今天,你可能還是一個沉醉在估值幻想里的連續創業者。
資源正在往頭部公司和中小巨頭集中,而早期創業公司,連試錯的機會和空間都在消失。就算從資本和時代進化的邏輯來看,這也符合情理。在資本密集布局了多家創業公司之后,那些有潛質有機遇的公司會逐漸脫穎而出,也因此,2018年,成了獨角獸的春天,而早期那些掙扎的小企業,只能面臨更逼仄的現實。
摩拜單車和小藍單車的對比,最讓人覺得唏噓。在摩拜單車和ofo瘋狂融資的同時,盡管小藍單車仍然以行業第三自詡,但事實證明,資本甚至都不愿意花力氣來賭一個第三名成為第一名的概率。所以,小藍單車自始至終沒得到一線投資機構的青睞,也沒獲得巨頭的戰略垂青。最大的一筆融資,也是富力公子黑洞資本的錢,而傳統企業做互聯網投資,原本多半也是焦慮產物。
記錄一個關于互聯網創業幕起幕落的歷史,其實應該沿著這種種童話來追溯。托爾金曾把成人的童話比喻為“第二世界”,這個幻想世界,是第一世界的反映,是想象出真實世界中不存在的事物,賦予它們“內在的真實性”。
也就是說,人類在第一世界里以看似理性的行為做著非理性的事,又通過潛意識和幻想,在第二世界里對本質的真實進行還原。所以,朋友圈里的保潔阿姨,是某種現實焦慮的映像和隱喻:僅僅幾年而已,在今天,融資已變得和傳說中的保潔阿姨一樣虛無縹緲。
關于融資的童話與美夢,謝天謝地,我們終于來到了驚醒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