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維
說起來,法國人做哲學家好像是有傳統的。如果說在歐洲大陸的哲學家中,德國人最為嚴謹,那么法國哲學家一直以來是最接地氣的。不論是啟蒙哲學家伏爾泰、狄德羅、盧梭,還是20世紀的薩特、加繆、德里達,法國哲學家對社會問題的介入,其他國家的哲學家難以望其項背。而由此帶來的一個后果便是,相對于晦澀難懂的德國哲學,法國哲學家的思想似乎要容易理解得多。
比如《超人類革命》作者、當代法國最受關注的哲學家之一呂克·費希(Luc Ferry),就挺有傳奇色彩。至少在很多人看來,算是角色跨度很大的知識分子。他既是巴黎索邦大學哲學政治學教授,曾獲得美第奇獎、讓-雅克·盧梭獎、今日獎等諸多學界著名獎項,又擔任多個知名雜志主筆,以及法國電視哲學節目“哲學種子”主持人,還是頗受好評的哲學普及作家;并且在2002-2004年間,擔任過法國教育部部長。而這些繁忙的社會活動好像絲毫沒有影響他的研究和寫作。至今,年近七旬的呂克·費希已經出版了30多部作品,其中不少作品先后被譯成中文,如《什么是好生活》《神話的智慧》《另類西方哲學簡史》《論愛》等。
更為難得的是,幾乎作者的每一部作品,都會致力于研究一個與人類的幸福休戚相關的問題,比如《什么是好生活》,探討的是當“個人成功”的幻影、圍繞自我奮斗成功之人的神話和權力的假象所產生的狂想幾乎無所不在,以至遮住了我們的全部視線之后,我們作為自我價值的創造者,對生命意義的探究已經變得不合時宜?“美好生活”這一古老的問題已銷聲匿跡,淪為技術世界的又一個犧牲品?在《論愛》中,作者提出的是這樣一個別出心裁的觀點:如今,歷史上所有曾經給予生命以意義的理念,如上帝、國家、革命、自由、民主,都已經變得極其混亂,人們對這些理念似乎都失去了信心,唯有愛一直在給予我們希望,帶來美好生活的曙光。與傳統的家庭成員摯愛不同,當代人的這種愛,乃是根植于現代家庭的誕生,歷經傳統婚姻向現代婚姻的歷史變遷,它深刻地改變了我們的生活,卻又常常不被人們覺知。
這部《超人類革命》,講述的是我們正經歷的一次前所未有的革命,也是即將深遠影響人類未來生活方式的偉大革命。“超人類革命”的一個最本質特征就是,當醫學的目的從治療轉變為改善和增強,人類開始編輯基因、植入芯片。所謂長生不老再也不是神話或科幻,對人類的增強和改善更可能產生“超人類”。 超人類主義就是人類在超人化,科學家甚至設想,在不久的將來,可以通過“換頭術”或更改人類基因等,讓人類實現永生的夢想。如果在過去,作者這么認為還多少有些科幻色彩,畢竟以前電影中的超人是虛構的,而不是真實的。可如今,借助于納米技術、生物技術(基因工程)、信息技術(大數據和互聯網)和認知科學(人工智能和機器人)的發展,以往被認為不可能的事情,變得不那么遙遠,人類在體能、智力、情感和道德等方面正在不斷地被技術改善,人類正在向“超人類”階段邁進。
當然,如此規模宏大、影響深遠的技術進步,必然牽扯到倫理問題,因此引來反對聲,實屬正常。比如美國著名哲學家桑德爾就堅持認為,倘若超人類革命全面實現,就將徹底粉碎我們共同生活的三種基本道德:謙卑、無辜和互助。因為在桑德爾看來,在“超人類革命”成功之前,我們每個人因為天賦和環境的不同,人生之路必然是充滿未知的,也正因此,我們想要取得成就,就要付出努力、接受意外、忍受不和諧等等。正是這個過程,賦予了我們人生的意義,也讓我們每個人都與眾不同??墒且坏┪覀兊幕蚩梢噪S意被“改良”或“升級”,這就意味著,我們的天賦本身,是可以選擇的。那么,我們的人生成就便不再取決于努力,而是取決于基因及其改良過程。我們也無需涵養道德,無需承擔責任,無需保持謙卑,無需熱愛生命——由此,這個世界將很快成為一個冷漠的世界。
還有一種擔憂是,現今世界上的貧富差距已經非常明顯,超人類革命中的基因改良環節,是否會加劇這一不平等趨勢,讓人人平等的夢想成為更大的幻影?
可以說,諸如此類的擔憂自有其道理。不過作者似乎并不十分認同。在作者的這部書里,他提出了在支持和反對之外的第三條道路,從一種超越二者的“悲劇”視角來看待超人類革命。他解釋說,古希臘悲劇之所以給人一種崇高感,就在于它并不是對與錯的沖突,而是對與對之間的沖突。超人類革命也一樣,因此人們完全可以試著停止無效爭論,摒棄那種認為只有自己正確的視角,努力調和這兩種觀點。對于生物科技等,“應設限,但絕不毫無根據地禁止”。換句話說,就是不完全禁止,但也不全部允許。至于究竟應該允許什么、禁止什么,這個尺度應該交給政治家與知識分子充分討論,并由專門機構決定,原因是,只有政治機構才可能避免被利益綁架。
作者的提議有著不少烏托邦色彩,不過,任何面向未來而又值得一提的思想,或多或少都會有一些烏托邦色彩的吧。況且法國當代哲學如此偉大,不也正是因為,它為人類貢獻了如此之多的、致力于理解和改善人類生存狀況的“烏托邦大師”嗎?
(作者為書評人,財經評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