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不能承受污染之重

菲利普·蘭德里根(Philip Landrigan)

污染是21世紀人類面臨的重大生存挑戰之一，它威脅著生態系統的穩定、制約著經濟發展、影響著數十億人的健康。但這個問題常常被各國的經濟發展戰略或對外援助機構（如歐盟委員會和美國國際開發署）所忽視，結果使得威脅愈演愈烈。

污染的健康代價

要動員必要的資源、領導力和公民參與，以盡量減少污染威脅，第一步就是要提高對實際污染規模的認識水平。因此，我們組建了“柳葉刀污染與健康委員會”（Lancet Commission on pollution and health），收集關于污染影響健康的全面數據，評估其經濟成本，確認其與貧困的聯系，并提出解決問題的具體方法。

2017年10月，我們發布了第一份污染影響方面的全球性分析報告，這是第一次對各種污染，包括空氣、水、土壤、工作場所等污染進行的全球性分析，并且探討了污染的經濟代價和帶來的社會不公平。

我們發現，污染每年導致900萬人死亡，相當于全球死亡總人數的16%。這個數字三倍于艾滋病、結核病和瘧疾致死人數的總和，15倍于所有戰爭、恐怖主義和其他形式暴力致死人數的總和。在受影響最嚴重的一些國家，因污染致死占了總死亡人數的四分之一。

這類死亡的具體原因各不相同，體現了污染成分的變化。隨著各國經濟發展和工業化推進，污染類型以及相關的健康問題也隨之變化。由于貧窮和傳統的生活方式導致的空氣、水等污染在慢慢減少。然而，與經濟發展有關的現象，如工業、采礦、城市化、有毒化學的擴散以及燃油汽車的激增等，導致室外空氣污染、化學污染、工作場所污染和土壤污染日趨嚴重，這一點在快速發展和處于工業化發展中的低收入和中等收入國家中尤為明顯。

毫不奇怪，首當其沖受污染威脅的是窮人。92%左右的污染相關死亡發生在低收入和中等收入國家。兒童是環境相關疾病的高危群體，尚在母體子宮內的胎兒和嬰幼兒，即使接觸到低劑量的污染，也會導致疾病、殘疾，這些問題會讓他們在此后的一生中早早面對死亡，甚至在兒童時期就要面對死亡。

從每個國家各個收入階層中的研究結果來看，污染導致的疾病在少數群體、邊緣群體和其他脆弱群體中最為普遍。這是全球性的環境不公平。

污染的經濟代價

除了人力成本，與污染相關的疾病還導致生產力損失。由于與污染相關的死亡和疾病相對集中在發展中國家，這無疑為這些國家帶來了巨大的經濟負擔。

針對污染相關疾病所帶來的健康醫療花費，在各國之間也是相當不平衡的。污染相關疾病消耗了中低收入國家醫療支出的7%，但只消耗了高收入國家醫療支出的1.7%。總體來看，用于支付由污染造成的疾病和死亡的福利損失每年高達4.6萬億美元，相當于全球經濟產出的6.2%。其中，低收入國家在這方面的花費相當于其國民生產總值的8.3%，高收入國家則要為此支付4.5%。由于這并不包括污染對環境造成破壞所引發的相關損失和費用，故以上數字并沒有覆蓋污染背后的全部成本，而燃燒高污染的化石燃料是導致氣候變化的主要原因。

環境問題的嚴峻和全球的重視程度并不成正比，甚至一直都被忽視。舉例來說，環境問題導致的疾病中有超過70%是非傳染性疾病，但在全球的非傳染性疾病預防控制的行動計劃中，對環境的干預措施幾乎未被提及。

污染與治理的新型關系

盡管損失巨大，但問題還有可能繼續惡化。如果不進行果斷干預，到2050年，單是室外空氣污染的致死人數，就有可能增加50%?；瘜W污染是另一個日益巨大的挑戰。令人棘手的是，目前化學性污染對人類健康的影響尚未被有效證實，它對全球疾病的影響及其治療成本也被嚴重低估。自1950年以來，大約有14萬種化合物被發明出來，其中受過安全性或毒性測試的寥寥無幾。嬰幼兒尤其容易受到傷害。

污染并非經濟發展難以擺脫的“必要惡行”（necessary evil）。投入領導力、資源和完善的數據驅動方法，可以實現污染的最小化?？尚械牟呗栽缫驯恢贫ǔ鰜?，在高收入和中等收入國家經受了實地測試，并被證明是行之有效的。

這些策略平衡了法律、政策和技術解決方案。例如，依據“污染者付費”（polluter pays）原則，污染行業的稅收優惠和補貼被取消。此外，這些策略遵循明確的目標和時間表，并據此不斷進行評估，同時被嚴格執行。它們也可以被輸出到全球各個收入水平的城市和國家。

認真規劃以及資源充足的污染控制策略的應用，能讓發展中國家避免過去伴隨經濟增長而來的最糟糕的生態災難。在通往繁榮的道路上，貧窮國家必須忍受一個污染和疾病的階段——類似這樣的舊觀念已經被反復證明并不真實。

不管是富國還是窮國，這些策略都會帶來更可持續的GDP增長。無鉛汽油減少鉛暴露，意味著較低的認知功能障礙（cognitive impairment）發病率，提高了生產力，為全世界帶來數十億美元的經濟回報。在美國，每一美元的空氣質量改善投資能產生30美元收益，自1970年以來所投入的650億美元，共產生1.5萬億美元的總回報。

因此，減少污染為刺激經濟增長創造了巨大機會，更重要的是，它同時也保護了全世界人民的生命和健康。柳葉刀污染與健康委員會呼吁各國政府、國際捐助人、基金會、公民社會群體以及專業醫療人員，把控制污染放在比現在高得多的優先位置。

防治污染的切實行動

中低收入國家應該大幅增加用于污染防治的資金，不管是國家預算投入還是捐贈援助資金。在國際層面，污染防治可以通過擴大現有計劃或建立新的專門基金來實現，如“全球防治艾滋病、結核病和瘧疾基金”（Global Fund to Fight AIDS， Tuberculosis， and Malaria）。這些計劃應該對國家撥款形成刺激和補充作用，同時提供技術援助和支持性研究。國際資金還可以用于支持建立一個“全球污染觀察站”。

有效的污染防控，還意味著要在所有未來增長和發展戰略中納入預防戰略。應該認識到，只有全社會改變生產、消費和交通模式，我們才有可能取得污染防治的成功。這方面的關鍵措施包括：為廣泛過渡到無污染能源制定激勵措施，取消對污染者的補貼和稅收優惠，獎勵回收、再利用和修復行為，用安全替代品取代危險物質，鼓勵使用公共交通和人力交通工具。

轉向更少污染的經濟和社會運行系統絕非易事，全世界的既得利益者一定會大力反對。但我們的報告表明，向低污染轉型對于人類社會的健康、福祉和繁榮至關重要。我們決不能繼續忽視這一全球性威脅。

（作者為美國紐約西奈山伊坎醫學院環境醫學教授，王藝璇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