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思
2017年底以來,中美關系進入了一個重要節點。一方面,特朗普推出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宣稱,中美已經進入競爭的新時代。另一方面,在全球一體化背景下,中美兩國經濟極高的依存度仍然是兩國關系發展的壓艙石。未來中美關系將如何演進? 特朗普將給中美關系帶來怎樣的變數?就此,《中國經濟報告》專訪了國家行政學院教授丁元竹。
中國經濟報告:你認為中美關系當前面臨哪些挑戰?隨著中美兩國貿易不平衡問題逐步顯現,貿易摩擦風險急劇上升。根據你的分析,特朗普為什么會采取貿易保護主義政策?中國應該如何應對?
丁元竹:中美之間面臨的最大挑戰實質上是,世界上兩個最大的國家都要復興,美國為了自身利益千方百計阻止中國的發展和崛起。阻止中國崛起是特朗普的核心戰略之一,這也是為什么美國總統副助理塞巴斯蒂安·戈克(Sebastian Gorka)說“中國不是一個普通的國家,也不會被特朗普總統當作一個普通國家來對待”的原因。
特朗普執政以來圍繞“讓美國再次偉大”這一國內就業和國家安全的主線,竭力推動基礎設施投資、稅收體制改革、阻止非法移民。在國際問題上,特朗普沿襲了前任總統的戰略和布局——重建美國軍隊。這些做法似乎讓人感到,特朗普在言行上像一只“黑天鵝”,在政策上倒更像一頭“灰犀牛”。“讓美國再次偉大”、擴大就業、加強基礎設施投資、深化稅收體制改革、加強國防力量,這些事件可能比某些小概率的“黑天鵝”更能影響全球。
“讓美國再次偉大”實際上是一場間接的經濟戰爭。面對中國的崛起,特朗普的回應不是戰爭,而是“讓美國再次偉大”,他是用吸引人才和資金、貿易孤立主義、直接“經濟戰爭”、直接軍事威脅以及間接“軍事戰爭”來與中國競爭。
仔細分析特朗普的每一項政策,其對中國的潛在影響都是深遠的。例如,美國制造業政策就會對中國就業市場產生影響。2017年7月18日,特朗普參觀了來自50個州的50家公司所展示的美國產品,包括三明治、羊毛毯、消防車等。他說:“當我們購買美國制造的產品時,利潤留在這里,收入留在這里,這些工作都十分重要,應該讓它們留在美國。”企業高管們對特朗普簡化政府監管和稅制改革的政策都特別贊賞。2018年伊始,美國媒體就評論道,“一波樂觀情緒席卷了美國商界領袖,并開始轉化為對新工廠、新設備和企業轉型升級的投資,這將促進經濟增長,創造就業機會,最終可能帶來工資的大幅提高。”
中國經濟報告: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將中國定性為“戰略競爭對手”,你如何判斷下一階段美國對華戰略走向?
丁元竹:特朗普在采取各種方式挑戰中國這一“戰略競爭對手”。2017年12月,特朗普政府發布了據稱耗時11個月完成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報告中有33次提到中國,并將中國視為“戰略競爭對手”,措辭嚴厲。在報告中,盡管白宮仍表示合作,但在各個部分都不同程度地渲染中國在政治、經濟、軍事、外交等方面對美國造成的威脅與挑戰,對“中國威脅”的界定更為直接和尖刻。
但中美之間的貿易往來決定了兩國之間的關系,好也好不到哪里去,壞也壞不到哪里去。中國應堅持在處理國際事務和國內事務中的自信,大膽處理好各種問題。此外,中國必須謹慎處理周邊關系。特朗普認識到,中國和印度發生沖突是符合美國利益的,會逼使中國從美國進口石油以及挫敗中國提出的 “一帶一路”倡議。
中國經濟報告:特朗普在達沃斯論壇上提到重返TPP,這是否意味著他對TPP的態度有所轉變?
丁元竹:特朗普是個商人,在國際事務中,以利益和安全為基礎的國際觀是其本性使然。在當選之初,他把注意力放在美國國內,如廢除奧巴馬醫改方案、出臺基礎設施建設計劃、稅改方案以及限制移民政策等。2017年之后,他把精力更多放在國際問題上,在這樣的背景下,他考慮TPP問題并不奇怪。
就任之初,特朗普曾告訴他身邊的人,減少出國訪問安排,在國內事務上花更多時間和精力,希望更多外國領導人能訪問白宮,這樣的安排會使美國在談判中更具優勢,也能體現美國的力量。對他來說,美國的強大,意味著從其他國家吸引更多的資金、人才,所有國內戰略都是著眼于國際的。2017年3月,特朗普在底特律重申其競選承諾:重建美國制造業,使更多的人回到工作崗位,美國人應當繼續努力,把美國建設成最優質的經濟體。他強調本屆政府的基本價值:買美國貨,雇傭美國人。
到2017年4月,面對國際局勢的變化,特朗普一改在國內事務上花更多時間和精力的想法。特朗普的最高和最優先目標轉變為確保美國人民的安全和國家安全。針對敘利亞發生的悲劇,特朗普號召一切文明國家與美國一道結束敘利亞的屠殺和血腥,結束所有形式和所有類型的恐怖主義。為了實現國家安全目標,特朗普主持召開了戰略與政策會議,與國土安全部長見面,會見國家安全事務顧問和經濟委員會主任,與軍方領導人共進晚餐等。
中國經濟報告:在全球化倒退、國際經濟秩序發生變化的階段,中國應如何在全球治理方面發揮積極作用?中國領導人多次論述中國應努力避免掉入“修昔底德陷阱”,你認為中國如何才能避免掉入“修昔底德陷阱”?
丁元竹:如果把“讓美國再次偉大”和“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放在一起思考,就不是簡單的“修斯底德陷阱”可以解釋的。
從特朗普“美國第一”的核心價值觀,到歷屆美國總統對中國實施的政治上的“排斥”、經濟上的“遏制”、軍事上的“打壓”、地緣政治上的“包圍”、文化上的“滲透”,再到美國戰略家關于美國“衰退”與中國“崛起不可避免”等認知,特朗普對中國必定是采取“圍堵”戰略,目的是阻止中國崛起,確保“美國第一”的國家利益。至于“圍堵”的方式是“溫水煮青蛙”還是經濟和軍事領域的“局部沖突”,則取決于世界格局的變化以及地緣政治中的各種因素和突發事件。
需要重視的一點是,特朗普沿襲了訴諸武力這一歷任美國總統的思路。任職不久,特朗普就要求加強核武庫建設,確保美國在核武建設上的領跑地位。他承諾,要“歷史性地”增加軍事預算,并力爭縮減其他部門的開支,旨在“重建美國軍隊”。
中美之間的博弈是世界上兩個最大經濟體的博弈。大國之間的博弈,取決于“政治上的生命力、觀念上的靈活性、經濟上的活力和文化上的吸引力”。面對美國對外政策的變化,中國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著手應對。
一是實現從大國關系到大國政治再到大國智慧的躍升。2018年是中國改革開放40周年。要進一步提升全社會的改革開放意識,另一方面也讓美國和其他各國認識到一個進入新時代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繼續深化改革和不斷擴大開放的決心,在國內形成一股勁,在國際上進一步打造人類命運共同體,實現從大國關系到大國政治再到大國智慧的不斷躍升,推動國際體系的改革和重塑。
二是充分認識美國不愿意擔當全球治理領導角色的復雜性。目前似乎有一種認識,即特朗普領導的美國不再愿意承擔全球治理的領導角色,事實并非如此。特朗普的行為已經向全世界表明,“美國第一”并不意味著美國自己單干。特朗普從一開始就以新的形式與世界進行更廣泛的接觸,重建美國在世界的地位,與全世界的盟友和朋友建立更加牢固的聯系。盡管他致力于維護美國的利益,但“美國第一”包含美國對海外合作伙伴的需求。
三是抓住時機通過加快人才引進來推動技術創新。數據顯示,目前美國在技術領域仍走在全球創新前列,無論是全要素生產率還是PCT(專利申請人通過《專利合作條約》途徑遞交的國際專利)申請數都名列前茅,這說明美國的發展和創新活力猶存。當然,中國技術進步和創新追趕速度也不遜色。近年來,中國PCT專利申請數攀升速度非常快,已經接近日本,直追美國。針對美國政策對移民、人才和旅游帶來的沖擊,中國應當加快人才體制改革和相關政策制定,吸收高科技移民,發展中國科技,促進創新創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