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卡多·豪斯曼(Ricardo Hausmann)
駕駛飛機時保持水平飛行很重要。如果飛機正在水平飛行,而你認為它在下降,你可能就會向后拉操縱桿,以免飛機下降速度太快,但這會導致飛機失速。今天的美國貿易政策就是如此。
核心問題有兩個:美國是否存在貿易赤字?如果存在的話,如何解決貿易赤字?特朗普政府認為,美國確實存在貿易赤字,而解決的途徑就是打一場能夠輕松獲勝的貿易戰。
經濟學家大多就特朗普對第二個問題的答案提出質疑。在他們看來,外部失衡的根源是內部失衡。我們都知道,在每一筆交易中,一方表現為支出,另一方表現為收入。因此,所有市場參與者收入加總必然等于總支出。但如果從國際角度來看,一個國家既有本國居民,也有非居民,如果本國居民的支出大于收入,那么非居民在這個國家的收入必然大于支出,結果就是外部赤字。美國就是這種情況。本國居民支出大于收入的問題無法通過貿易戰解決,除非貿易戰迫使居民減少支出(比如讓居民承擔關稅)。但事實是,美國政府正竭盡全力大規模減稅,從而增加支出,這會進一步加劇貿易失衡。
我們再回到第一個問題。過去的國際貿易主要是貨物貿易,因此很容易統計進出口數量。但現在的國際貿易已經不僅僅是貨物貿易了,還包括服務貿易,比如旅游、觀光、通訊、交通、保險等等。所以美國貨物貿易是赤字,但如果加上服務貿易后,赤字就變成盈余了。
此外,還有其他修正項,如海外投資的利息和分紅凈赤字,以及勞務匯出。如果將這些都納入經常項目余額,美國2017年外部赤字為4500億美元。這筆赤字的會計含義是,要么通過減記金融資產,要么通過增加負債來支付——也就是說,需要增加凈負債。而隨著債務的增加,利息支出也會增加,用于支出的錢就更少了。
1999-2017年間,美國官方經常項目赤字合計達到9.4萬億美元。1999年美國海外投資的利息和分紅凈收益為110億美元。假設投資回報率為4%,這相當于2750億美元凈資產頭寸所產生的收益。但從那時起,考慮到經常項目赤字,美國認為應該凈借入9.4萬億美元。在2750億美元凈資產的基礎上增加9.4萬億美元負債,美國凈負債9.1萬億美元。假設美國借款利率為4%,這意味著美國每年向海外債權人支付3640億美元的利息。
但實際情況是,美國對其9.1萬億美元凈負債的償付為0。相反,2016年9月-2017年9月,美國海外投資的利息和分紅收益為2080億美元。也就是說,美國非但沒有負債9.1萬億美元,反而相當于積累了5.2萬億美元凈資產,差額高達14.3萬億美元。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為什么美國存在赤字,卻還可以向其他國家借錢不還?這筆占GDP比重達73%的奇怪的資產又是什么?
2005年,我和阿根廷央行現任行長費德里科·斯圖爾澤尼格(Federico Sturzenegger)合作撰寫了一篇文章,將這個奇怪的資產稱為“貿易暗物質”。跟宇宙暗物質一樣,人們無法直接觀察到,但可以感受到它的影響。不同之處就是,人們通過引力感受宇宙暗物質,通過經濟收益感受“貿易暗物質”。“貿易暗物質”主要來源于各國技術的國際價值,我們可以從亞馬遜、蘋果、臉書、谷歌、好萊塢、優步的跨國商業活動所產生的的巨大價值中看到它,但很難像商品和服務出口那樣進行統計。
若將“貿易暗物質”考慮在內,美國就不存在外部赤字了。忽視“貿易暗物質”的存在,就像飛機明明保持水平飛行而你認為它在加速下降。
特朗普認為,赤字國可以輕松贏得貿易戰,因為盈余國的損失更大。但如果美國沒有赤字呢?正如貿易已經從商品轉向服務,甚至轉向知識,貿易戰也可能如此。對鋼鐵征收的關稅最終可能由亞馬遜或谷歌承擔。對“貿易暗物質”一無所知可能會導致世界真的陷入一片黑暗。
(作者為哈佛大學教授)